第十三章 滚烫
风拂过沙棘翠绿的苗尖头,也拂过钟荞的脸颊。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水汽、泥土和淡淡植物的清冽气息。
感知中,在大地灵气和精准水肥的滋养下,万千细弱的根须正悄然向下探索,种子在黑暗中顶破硬壳,一种宏大而细微的复苏之力,正与她血脉同频。
意识海里,山河珠静静悬浮,从微弱的荧荧光芒,到如今经过地脉蕴养大地生机反哺的光泽温润,那层自融合以来便存在的“消散感”终于彻底褪去,代之以一丝虽微弱却无比坚实的“山河永固”之意。
回村数日,亲手将一片死寂黄沙化为孕育生命的土地,这份触碰大地命脉的踏实,是曾经困于钢筋格子间时,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的充实。
一股酣畅的痛快,自她心底涌起,终化作眉宇间一抹清亮的神采。
“这几天辛苦各位叔伯了!我在九爷家订了两头肥羊,家里烙好了饼,今晚都来喝碗羊汤,咱们一起暖暖和和地庆个头彩!”
她笑着扬声招呼,声音清越,落在众人耳中。
村里这份因为她打出井,固住沙,自发自主的那份淳朴热气,正是她曾经困顿在都市里,最难寻的慰藉。
初步种植计划顺遂完成,这第一关的喜气,自然要与这群最可爱的人共享。
“好咧!有羊汤喝咯!”
“荞娃敞亮!这就去!”爽朗的回应声此起彼伏。
众人脸上都挂上欢快的笑意,手里的工具往肩头或者车斗一放,三三两两说着话往村里去。
钟敬堂更是嗓门洪亮,大手一挥意气风发:“走!都往那边去,今天羊汤管够、饼管饱,敞开了喝!”
闺女这几天的能耐,让他脸上倍儿有光,说话的底气都足足的。
从前不乏有人劝他,还是得有个儿子,就一个女娃,养那么费心,读那么多书,不还是要飞走?
他们养娃,是娃来投他们多不容易,不是为了指望娃。
现在,大家伙都看到,闺女咋了?
也能有本事,能守着爹娘!
他转头拉住正要告辞的蓝天成,死活不肯放他走:“蓝技术员,今天你可必须留下!这口井能这么快打出来、弄利索,全靠你带着打井队攒劲干,这顿羊汤,你得喝!”
“应该的应该的!”蓝天成连连摆手,“说到底你们点位定得准,我们这活干得顺风顺水,一点没费劲儿!”
心里更是实打实的舒坦,虽说有村委牵线,可钟家做事敞亮,工钱一分不少,还是当场结清,
比起那些干完活要三番五次追账的主家,实在太合心意,这顿淳朴热情更是让他倍加舒心。
自打播种收尾,苏兰便带着几位利落的婶娘回家张罗。钟家院子盛不下这么多人,索性就在村委旁的空地上支起了大铁锅。
此刻,几口大铁锅早已烧得滚沸,奶白的羊汤“咕嘟”作响,羊是直接接买村里自家散养的,肉质鲜、吃得放心。
仅仅少许的葱段、姜片、花椒融在汤里,混合着麦面焦香的雾气笼罩了小半个村庄,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一众人从地头赶过来时,羊汤已经熬足了火候,奶白的汤面飘着油花,香得人直咽口水。
几个碎娃早耐不住馋,围在锅边,
手里捏着炖得软烂的羊骨头,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在一旁追跑玩闹,时不时还互相炫耀手里的骨头,惹得大人阵阵笑骂。
“嘿!大家伙都还没动碗筷,你们这帮小崽子倒先吃上了!”
一位大爷佯装板脸笑骂,伸手轻轻刮了下自家孙娃的脑门。
“哪有让娃娃等咱们的理!是咱们回来晚了!”钟敬堂笑着上前解围,顺手从旁边的筐里拿了几张刚烙好的酥饼,塞给几个娃。
“慢点啃,别噎着,饼管够,肉管够!”
大家洗净手脸,便就着各家搬来的小马扎、拿来碗筷,熟络地围坐。不需主家过多张罗,自有勤快人帮着盛汤递饼。
忙活了几天的疲惫,在这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里,散了个干干净净。
钟敬堂满面红光,声如洪钟:“蓝技术员,季书记,生伯!这第一碗,我得敬你们!井打得顺,手续办得畅,规划把得稳,都是托你们的福!”
他心头那份扬眉吐气的快意,比碗里的热汤更滚烫。
“是钟荞敢想敢干!”
“咱荞娃比满村大老爷们加起来都更有胆气,我就看好荞娃!”
季朗与钟根生相视,眼中是同样的心怀激动希望,一切辛苦,都在那片将实实在在酝酿的绿意和眼前的欢声里得了报偿。
他们之前不是没有折腾过,但是敢砸钱且付出真切有效行动的,只有钟荞!
汤足饭饱,敞地上的欢声笑语还久久没散。
钟荞在季朗和钟根生见证协助下,现场把工钱请算,一一递到所有参与种植行动的乡邻手中。
最多的是钟根民几位负责剪扦插条子的老人,三万根扦插条子,每根两毛是六千,再加上栽种工钱,每个人到手1500,这一千五在以往,是他们一年不一定拿到的钱。
只要这几天肯来钟家做活的,少的也有三五百,连小娃都拿了两百。
大家伙儿手里攥着这几天挣的实实在在工钱,心里揣着沙地变良田的盼头,眼里跳动的光,比头顶的星子更亮。
这不仅仅是家门口挣到了实打实的钱,更是守着沙泉半辈子,终于看到了活下去、活更好的希望。
一种名为“希望”的活气,已经悄然注入了这个曾经担忧被黄沙吞噬,暮气沉沉的村庄。
夜深人散,喧嚣沉淀。
钟敬堂带着几分酒意,在院门口拉住钟荞,眼眶微红,声音压得低低的:“娃,爸今儿个……比哪一天都高兴,真的。”
万千感慨,只凝成这最朴素的一句。
苏兰轻轻拉走丈夫,回头对闺女柔声道:“累一天了,早点歇着。”
有些澎湃的心绪,父母宁愿回房自己慢慢消化,也不愿多占女儿一丝休息的时间。
钟荞倚着门框,望着父母相携进屋的背影,唇角温柔弯起。
能让至亲如此踏实、骄傲地挺直腰杆,或许,这才是归来最珍贵的意义。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沙吹乱的发梢,抬头望向夜空。
夜幕如墨,繁星碎钻般缀满穹顶,明月伴生,亮得晃眼,连银河的轮廓都清晰得触手可及。
这是都市雾霾之下从来见不到的璀璨,远处无垠旷野,月光洒落沙丘,是独属于西北大地的苍茫辽阔,想着那些正在孕育的绿色生机,她的心头滚烫,归乡的努力,真切可以见证,广阔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