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巷深苔滑
十一月初九,阴。
天还没亮透,武大郎就挑着担子出了门。今日要给走镖的汉子备二十个饼,面得和得硬些,馅得调得干些,蒸的时间也得长一刻钟——这样才耐放。潘金莲帮着把饼包进油纸里,一层油纸一层干荷叶,再用细麻绳捆结实。
“这样行吗?”武大郎问。
“试试。”潘金莲说,“若他下回还来,就说明行。”
卯时正,那汉子准时来了。接过包袱掂了掂,又解开一个饼掰开看,点头:“实在。”付了剩下的三十文钱,又问:“掌柜的,你们可做更耐放的?那种能搁十天半个月的。”
潘金莲心里一动:“客官要那样的做什么?”
“走远镖。”汉子把包袱拴在腰间,“去陕西路,一趟得一个多月。干粮带少了,路上买不着,买着了也贵。”
“得用炉子烤干。”潘金莲说,“做成硬饼,能放久,但费工夫。”
“价钱好说。”汉子摸出个铜牌递过来,“‘威远镖局’,阳谷县分号。掌柜的若做得,下月初我来订五十个。”
潘金莲接过铜牌,沉甸甸的,边缘磨得光滑:“我试试,但不打包票。”
“成。”汉子拱手,大步走了。
武大郎看着那背影,小声说:“陕西路……那得多远?”
“很远。”潘金莲把铜牌收好,“但生意来了,就得接。”
收摊后,潘金莲揣上铜牌和一百文钱,往西街后巷去。胡三牙人说那儿有月租一贯的铺面,她得亲眼看看。
西街是阳谷县的老街,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房子也旧。后巷更窄,只容两人并肩过,墙根长满青苔,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不知谁家倒的潲水味。
胡三说的那处铺面在巷子深处。门脸极小,只一开间,门板上的漆剥落大半,挂锁锈得厉害。隔壁是个棺材铺,再隔壁是家香烛店,门口坐着个瞎眼的老太婆,正在叠纸钱。
潘金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铺面位置太偏,行人走到这儿,多半是家里有事要买香烛棺材,谁有心思买饼?
正想着,棺材铺里出来个中年人,瘦得像竹竿,见了她,上下打量:“娘子看铺面?”
潘金莲点头:“您是房东?”
“不是,我也是租户。”中年人指了指香烛店,“房东是那老婆子的儿子,在县衙当差,不常来。娘子要租,得去前街‘陈记杂货’问,他那儿有钥匙。”
潘金莲道了谢,往前街走。心里已经凉了半截——这种地段,就算租金便宜,生意也难做。
陈记杂货的掌柜是个胖妇人,正嗑瓜子。听潘金莲说要看铺面,从柜台底下摸出串钥匙:“看吧看吧,月租一贯,押三付一。”
“能进去看看吗?”
“自个儿去。”胖妇人又抓了把瓜子,“看好了来交定钱。”
潘金莲拿了钥匙回到后巷。锁锈得难开,她拧了好一会儿才打开。推门进去,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铺面里空荡荡,地上堆着些破木板。墙角有蜘蛛网,屋顶漏光——瓦片碎了。往里走有个小院,窄得只能站两三个人,井台塌了一半。再往里是间灶房,灶台倒了,水缸裂了。
这地方,修葺的钱怕比租金还贵。
潘金莲站在院里,抬头看天。天是灰的,被高墙切成窄窄一条。她忽然想起现代那些“网红店”,讲究选址、装修、体验。而这地方,连最基本的“让人愿意走进来”都做不到。
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隔壁棺材铺有说话声。
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耳朵尖,还是听见了几句:
“……那批货,保和堂催得急……”
“催也没用,药材又不是麦子,说收就收……”
“东家说了,价钱好商量……”
“不是价钱的事,是……”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潘金莲屏住呼吸,往墙边靠了靠。墙是土坯的,隔音不好。
“……乌头那东西,官府查得严……”
“所以才找你啊,老周有门路……”
“老周上个月栽了,差点掉脑袋……”
声音停了。然后是一声叹息:“罢了,我再想想办法。”
接着是脚步声,往铺子深处去了。
潘金莲站在原地,手心冒汗。乌头,保和堂,西门庆。
那瓶药渣还在墙砖里藏着。现在又听见这个。
她轻手轻脚退出院子,锁好门,把钥匙还回杂货铺。胖妇人抬头:“租不租?”
“再看看。”潘金莲说。
“看吧,这价钱的铺面,全县找不出第二处。”胖妇人又嗑起瓜子,“不过说实话,那地方做买卖……悬。”
潘金莲没接话,转身离开。
回紫石街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句话:“药材又不是麦子。”
西门庆的药铺要麦子,还要乌头。麦子可以做药引?还是……做别的?
她想起现代看过的资料,有些毒药需要载体,麦粉能吸附药性,混在食物里不易察觉。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
到家时已近午时。武大郎做好了饭,青菜豆腐,还有一小碟昨天剩的咸菜。见她回来,盛了饭:“铺面看得如何?”
“不成。”潘金莲坐下,“地方太偏,修葺费钱。”
武大郎“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没多说。
吃饭时,潘金莲提起走镖的生意:“那个镖师要能放久的硬饼,下月初要五十个。我想试试。”
“硬饼……是那种烤干了的?”
“嗯,水分少,能放一个月不坏。”潘金莲说,“但费炭,费工夫。”
武大郎扒了口饭,想了想:“咱们试试。万一成了,又多条路。”
这话说得实在。潘金莲点点头。
饭后,武大郎洗碗,潘金莲坐在桌前算账。走镖的硬饼,一个卖三文不为过——耐放,顶饿。五十个就是一百五十文。成本……面、炭、人工,大概七十文。净赚八十文。
不多,但稳定。而且镖局若是长期要,就是笔固定收入。
她在账本上记下:“十一月初九,接威远镖局硬饼试制订单。定金无,下月初交付。”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问:“大郎,咱们现在每日用多少面?”
武大郎擦了手过来:“书生那边三十多个饼,摊上四十多个,大概用五六斤面。”
“麦子呢?”
“一斗麦能出九斤面,咱们三日用一斗。”
潘金莲算着:一斗麦四十五文,三日四十五文,一个月大概四百五十文。加上肉、菜、炭,一个月成本一贯钱出头。现在每日净赚五十文左右,一个月一贯五百文。刨去成本,净利五百文。
五百文,距离六十贯,需要一百二十个月。十年。
她放下笔。
太慢了。
“大郎,”她转头,“咱们得想法子多赚点。”
武大郎在她对面坐下:“怎么赚?”
潘金莲沉默。她脑子的现代知识不少,但能用在北宋的不多。做快餐?没有冷链。做品牌?识字率低。做加盟?法制不健全。
想来想去,还是得立足眼前:把饼做好,把口碑做出去,把规模做起来。
“先把硬饼试出来。”她说,“要是镖局认可,以后不光他们,走商的、赶路的,都能卖。”
武大郎点头:“那明日我去买点炭,试试火候。”
两人正说着,门外有人喊:“武大郎在家吗?”
是王婆的声音。
潘金莲和武大郎对视一眼。武大郎起身去开门,潘金莲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
王婆端着一碗什么进来,脸上堆着笑:“哎哟,正吃饭呢?老身炖了点鸡汤,想着大郎身子还没好利索,送来补补。”
她把碗放在桌上。确实是鸡汤,油花黄亮,冒着热气。
武大郎搓着手:“这怎么好意思……”
“街坊邻居的,客气啥。”王婆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潘金莲脸上,“潘娘子这几日气色越发好了,生意也红火吧?”
“托干娘的福,还过得去。”潘金莲站起来,“干娘坐,我给您倒水。”
“不用不用。”王婆摆手,却没走,在凳子上坐下,“老身来,一是送汤,二是有个事……”
潘金莲心里一紧。
“什么事?”武大郎问。
王婆压低声音:“前街赵员外家,要办寿宴,需二百个饼。他家管家听说你们饼做得好,托我来问问,接不接?”
二百个饼。潘金莲快速计算:一个两文,四百文钱。成本大概二百文,净赚二百文。不少。
“什么时候要?”她问。
“三日后,午时前送到。”王婆说,“但有个条件——饼上要印‘寿’字。赵员外讲究这个。”
印字?潘金莲愣了。这时代没有食品打印机,怎么印?
武大郎也皱眉:“这……咱们不会啊。”
“简单。”王婆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章,“老身借来了印模,你们和好面,用这模子一压,蒸出来就有字。”
潘金莲接过木章看。核桃大小,刻着个“寿”字,反文。她明白了,就像月饼模子。
“这活我们接。”她说。
王婆笑了:“那好,老身去回话。定金……赵家说先给一百文,剩下的交货时结清。”
她从袖里摸出一串钱,放在桌上。一百文,沉甸甸的。
武大郎眼睛亮了。
王婆又说:“对了,还有个好事。西门大官人听说你们生意好,说若是需要麦子,他药铺里有些存货,价可以便宜些。”
潘金莲手一抖,木章差点掉地上。
她稳住声音:“药铺的麦子……怕是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王婆说,“麦子就是麦子,还分药铺粮铺?西门大官人心善,说见你们起早贪黑不容易,想帮衬帮衬。”
这话听着慈,但潘金莲后背发凉。她想起粮行伙计的话,想起后巷听到的“乌头”,想起那三个字:【饵有毒】。
“谢大官人好意。”她听见自己说,“但我们跟‘丰泰号’订了长期的,不好换。”
王婆笑容淡了淡:“这样啊……那算了。老身就是传个话。”
她站起来,拍拍衣裳:“汤趁热喝。老身走了。”
送走王婆,武大郎关上门,回身看潘金莲:“娘子,西门大官人那麦子……为什么不接?便宜点不好吗?”
“便宜没好货。”潘金莲说,声音有点干,“药铺的麦子,万一沾了药性,吃出问题,咱们担不起。”
武大郎想了想,点头:“也是。”
他端起那碗鸡汤,闻了闻:“真香。娘子喝点?”
“你喝吧。”潘金莲说,“我不饿。”
她看着那碗鸡汤,黄澄澄的,油花漂着。王婆送来的东西,她不敢碰。
武大郎喝了两口,忽然说:“娘子,你是不是……怕西门大官人?”
潘金莲抬眼。
武大郎低着头,用勺子搅着汤:“我虽然笨,但也看得出来。他那日巷口拦你,今日又送麦子……没安好心。”
这话说得直白。潘金莲沉默了一会儿,说:“大郎,咱们好好做生意,不惹事,但也别怕事。”
“我不怕。”武大郎放下碗,抬起头。烛光下,他脸上有种少见的神情,像下了什么决心,“娘子,我以前……是懦弱。别人欺负,也忍着。但这两日我想明白了,咱们正正经经做生意,不偷不抢,凭什么让人欺负?”
潘金莲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矮小的男人,肩膀其实很宽。
“嗯。”她说,“不让人欺负。”
武大郎笑了,笑得有点憨,但眼睛亮。
饭后,潘金莲开始试硬饼。面要硬,水要少,揉起来费劲。她揉了半个时辰,胳膊酸了,才揉出一团光滑的面。分成剂子,擀成厚饼,不用馅,只撒一点盐和芝麻。
灶膛里火旺,她把饼贴在灶壁上烤。这是土法,没有烤箱,只能靠火候。第一个烤焦了,第二个夹生。第三个,她守在灶前,一刻钟翻一次面,烤了半个时辰,拿出来敲敲,硬邦邦响。
掰开,里外都干透了。
她掰了一小块给武大郎。武大郎嚼了半天,点头:“能放,就是……有点费牙。”
“路上泡水吃。”潘金莲说,“或者掰碎了煮粥。”
她自己也尝了一块。硬,干,但麦香浓。这种饼,在缺粮的时候就是救命的东西。
满意了。
她把剩下的面都烤了,得了八个硬饼。用油纸包好,准备明天给镖局的汉子送去——虽然他说下月初才要,但先让他看看样品,更稳妥。
收拾完,天已黑透。两人洗漱歇下。
潘金莲躺在炕上,脑子里还在转:赵员外的寿宴,二百个饼,印字。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做得好,以后大户人家的订单可能源源不断。
但王婆为什么这么热心?西门庆为什么送麦子?
还有后巷听到的“乌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土墙冰冷,像在提醒她这个世界的真实。
慢慢来。一单接一单。一步接一步。
窗外传来打更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梆。
四更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去趟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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