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碧霄最近一直过得不太顺利。 回了沈家之后, 沈父对他灰溜溜败退回来的行为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丢了些工作给他。 或者说沈父对儿子那些“小打小闹”根本看不上眼, 上不了台面的小玩意儿下场如何, 他自然毫不在意。 沈碧霄也不会主动将自己的糗事到处宣扬, 只能压下心头的愤懑烦躁,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他很清楚, 沈家才是他最坚硬的后盾。 要对付那些坑了他的人,必然需要沈家的助力。 只可惜麻烦一旦上了门, 就不会轻易放过他。 先是邵女士被沈父责骂了一顿并禁足在家之后,委屈地整日以泪洗面, 絮絮叨叨抱怨个不停, 逐渐往着歇斯底里的方向发展而去。 一旦沈碧霄回了家,就总会被邵女士抓住胳膊念叨抱怨上许久。 从倾诉自己为他所受的委屈,再到咬牙切齿地诅咒辱骂着“罪魁祸首”萧楚奕。 沈碧霄烦不胜烦, 更不想总是听到“萧楚奕”这个名字, 被母亲堵了几次之后, 他索性也学着沈父在公司安了家,不再回去。 只是家里烦人的母亲尚可以躲避, 手头上工作的压力却无法忽视。 沈碧霄创业多年,不能说毫无经验,但在真正进了家里的公司之后, 还是频频出了岔子,惹来不少人的非议。 这点才真正让沈碧霄恼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严格来说, 工作上的纰漏不能全都责怪到沈碧霄头上,毕竟是竞争对手铁了心要给他们找麻烦。 尤其还有前段时间还准备跟沈家合作的对象,本一副和蔼的面孔,转瞬间却变了模样,毫不客气地针对起沈氏来。 对方理由充分,光明正大,看起来倒没什么可指摘的。 但他们手段却颇为狠辣,仿佛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一般,已经连着好几次截胡了沈氏的项目。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沈氏措手不及,再如何挽救也大伤了元气。 沈父愈发暴躁,看谁都觉得像是投奔敌方的间谍,随时随地都会大发雷霆,就连沈碧霄也不得不主动退避三舍,免得波及到自己。 但灾难并没有就此放过他。 就在沈碧霄难得一次出门散心的时候,他就被几个混混拖进巷子里揍了一顿。 那些人与学校外面不学无术的青少年不同,是真正的“社会人士”,拿了钱办事,压根不顾后果和影响。 拖着目标进了无人经过的野巷,他们便一拳一脚地落下来,一副要把他活生生打死的架势。 沈碧霄这才有些慌乱起来。 感受到身上传来的痛楚的同时,他已经下意识开始思索起了“凶手”是谁。 他想到了宋浩轩,又想到了萧楚奕。 对前者他尚存了几分理智,虽对那个坑了自己的家伙恨得牙痒痒的,但他清楚对方不会做这么冲动的事。 但想到后者的时候,他便难以冷静思考——况且他那时候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人选了。 沈碧霄知道现在的萧楚奕厌憎着自己,或许会恨到想要杀了自己也不是说不通。 某些时刻他也理不清对萧楚奕的全部感情,曾经或许是毫不在意,冷眼视之,但自从萧楚奕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他却控制不住地将更多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因为恨。 沈碧霄一开始这么告诉自己。 萧楚奕本来该是个被他骗得连尊严都不剩的傻子,却偏要在紧要关头跳出来,破坏了他精心准备了数年的计划。 他本来应该对自己情根深种矢志不渝,却眨眼之间就对他摆出了厌烦的面孔,甚至还联合外人去针对他。 仔细想来,好像就是萧楚奕破坏了他的计划开始,所有的不顺利都找上了门。 计划被打破了,公司没了,自己甚至还接连受了皮肉苦。 现在甚至有可能连小命都不保。 这一切都可以说是萧楚奕的错。 沈碧霄并不屑于萧楚奕曾经的深情,但他却将对方的付出视作了理所当然,甚至习以为常。 习惯是种很可怕的东西。 就像是一种瘾,失去的初时不觉得有什么,但时日久了,便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了。 你曾经为我赴汤蹈火,关怀无微不至,现在怎么可以反过来针对我。 你曾经为我那样卑微地放下一切姿态,现在怎么可以重新挺起脊梁。 你曾经那么爱我,眼中只剩下我一个人,现在怎么可以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 沈碧霄从不觉得自己存在什么过错,因为他的目标一开始就十分明确。 但当他所有阴谋被拆穿,他却又要借着那些骗来的感情指责萧楚奕的薄情。 像他这样自我到骨子里的人,总能在别人的身上找出无数个错处来,却唯独不肯正视分毫对自己不利的方面。 哪怕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他满心想的也都是对“罪魁祸首”的指责与憎恨。 早知道如此,他就应该拖着萧楚奕一起下地狱。 若是他能活下来,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萧楚奕的。 沈碧霄意识模糊的时候,甚至开始想象自己握着刀捅向萧楚奕的场景。 但最后救了他的却是萧楚奕。 沈碧霄呆愣地仰头看着他脸上的血痕,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清空得一干二净,空白的大脑里只印下了那个人淡漠的脸。 时间回到现在。 因为盛予航的那一通电话,萧楚奕不得不拖着周潇在路边等待着。 这个点已经有些晚了,路两边的商铺也大多关上了门,只剩下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街边路灯惨白,伴随着秋末的寒风更显出几分凄凉萧瑟。 周潇在夜店里浪了小半天,外套早不知道脱到哪儿去了,一出门就被冷风吹得直哆嗦,这时候正抱着胳膊瞎抖。 萧楚奕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店铺,目光最终定格在一家服装店上。 “你要不先去买个外套?”萧楚奕指了指对面的店铺,示意道,“别冻傻了,我那儿没有备感冒药。” 看着那个又小又窄的店门,周潇下意识有些抵触,然而一阵寒风适时地吹来,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 周潇乖乖点了点头。 最近的路边有红绿灯,两人走到路口的时候正好是红灯。 周潇抖抖嗖嗖地晃着身子,已经引来了数个路人奇怪的注视。 萧楚奕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几步,试图假装不认识他。 就这两步一退,他身后就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是他最讨厌的那款。 “萧楚奕。”那人叫着,声音距离萧楚奕很近。 萧楚奕眉头一挑,往侧边退了小半步,转身的同时往后面那人脚下的位置踹去。 动作幅度不大,就在转瞬之间,后面的人猝不及防,被绊得站立不稳,脸朝下栽倒到地上去。 萧楚奕收回大长腿,又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抄在外套兜里,低垂着眉眼看向地上的人。 “抱歉啊,还以为半道打劫的。”萧楚奕没什么诚意地道歉,“下次别站在我身后,不然说不定就一不小心给扔进医院了——我最讨厌别人贴着我耳朵说话了。” 对面的绿灯亮起,周潇转头叫了一声:“奕哥,走了——怎么了?” 路边的车闪着光快速转过弯,连带着也照亮了路边的景象,周潇这才注意到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人。 “怎么又是你?”周潇脸色变了变,“沈碧霄你也太不要脸了,还要我们说几遍啊,我们不欢迎你,赶紧滚。” 萧楚奕安抚性地朝周潇笑了笑,对特意追上来的沈碧霄毫不在意,转了身就要过马路:“走。” 沈碧霄刚刚站好,用力擦了擦脸上的尘土,吐出磕进嘴里的尘土,跨了几步跟上去。 “萧楚奕!之前救我的是不是你?”沈碧霄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萧楚奕好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地往前走。 周潇倒是不爽地扭过头来,对沈碧霄做了个恐吓的鬼脸。 沈碧霄脸色一变,他强压下心头的不满与郁气,伸手要去拉萧楚奕的手。 萧楚奕往侧边挪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转过头去的时候神情已经冷了下来:“再敢伸手信不信我剁了你的手。” 他厌恶着沈碧霄,到被碰一下都觉得恶心的地步。 那满脸的寒霜带着几分凛冽的杀意,让人无从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他是真的能做得出来这种事的。 沈碧霄咬着牙缩回了手。 然而被耽误了这几秒,对面的绿灯再度开始闪烁起来,道路两边的车蠢蠢欲动。 这条路短时间内是过不去了,萧楚奕和周潇被迫退回了路边。 “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谈谈。”沈碧霄紧跟着又说道,“我知道之前的事跟你没关系,我已经查清楚了,是宁成鑫搞的鬼,你不用误会我是来向你兴师问罪的。” 这个人真是有够烦的。 或许是等红灯等得实在太无聊,萧楚奕终于分给了他几分视线。 沈碧霄面上一喜,却见对面的人还是一脸的淡漠,好像在听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话题。 “关我什么事。”萧楚奕淡淡说道,“对了,救你什么的,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你而已。别脑补太多,怪难看的。” 言下之意,如果早知道那个人是沈碧霄,他是绝对不会救他的。 说不定还会再跟上去踹几脚。 明了这一层意思之后,沈碧霄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什么存着旧情之类的想象,全都是沈碧霄的自作多情。 而偏偏“自作多情”是沈碧霄最不能接受、也绝不会承认的词汇。 周潇闻言大致猜出了情况,也跟着火上浇油道:“不是奕哥,你发现之后就没上去补两刀?” 萧楚奕跟着接了句冷笑话:“这不是追不上车么。” “宋浩轩说是你叫的车。”沈碧霄反驳回去,就像拽住了一根绳子,不整个拽下来就不愿松手,他定定地看着萧楚奕,“你那时候已经知道是我了,你本来可以不管我的。” 这一回萧楚奕看向沈碧霄的目光就只有诧异了。 这人到底是脑子里哪根筋答错了,竟然开始对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不依不饶。 萧楚奕可不信沈碧霄会因为自己救了他而大彻大悟良心发现。 反过来记恨他,将所有的问题都怪罪到他身上才是对方会有的“正常”心态。 再说,如果他是真的醒悟了,刚刚也不可能故意纵容那些人来羞辱自己了。 谁知道是不是又像过去那样有什么阴谋呢。 对于沈碧霄的人品,他从来都不吝于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 纵观过去未来记忆剧情,这人也确实值得这一份“殊荣”。 但是,他对沈碧霄根本毫无感情,自然也不会被对方再拿捏住致命的弱点。 坦白来说,现在的局面,萧楚奕才是真正的主导者。 沈碧霄似乎还对自己最近不幸的根源一无所知,而他却无法再致萧家和萧楚奕于死地。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沈碧霄已经是彻彻底底的输家了。 萧楚奕并非自大狂,但也想不出什么特别需要警戒沈碧霄的理由。 非要说的话,大概也就是会恶心到自己这一点。 所以,无论沈碧霄怎么想,脑子又出了什么问题,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思考沈碧霄的脑回路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无视就好。 萧楚奕当即醒悟过来,转回了视线,只当多出来的那个人不存在。 道路两边车来车往,萧楚奕转头看着车,原本目光是落在对面的人行道信号灯上,但手机上传来的提示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一辆车开过路口,停靠在了路边。 萧楚奕正低头看手机,看到盛予航新发来的短信。 刚点进那个名字,他就觉眼前的视野微微黯淡下去。 没等他抬头,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他:“萧老师。” 这回是他喜欢的那种声音了。 萧楚奕略带讶异地抬头,便落入盛予航那双含笑的眼。 “我来接你了。”盛予航轻声说道,语气一如往常温柔随和,“回家。” “这么快?”萧楚奕有些意外,他感觉自己好像才刚把地址定位发过去没多久。 “刚好在附近不远。”盛予航一语带过,随即又转向旁边的周潇,“这位就是萧老师的朋友吗?” “对、对。”突然被点到名的周潇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只差没跟着敬个礼了,“我、我叫周潇,你、你好盛总!久仰大名了!” 周潇有些结巴,还有些哆嗦,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寒风冻的。 久仰大名是真,萧楚奕自己只偶尔提过几句,倒是萧妈妈回去之后就为儿子交到了靠谱的朋友感动不已。 周潇在家无所事事,时常被周母拖出去跟闺蜜逛街聊天,对于她们话题中出现的这个名字倒是一点都不陌生。 虽说听起来好像跟他们完全不是一路人,但既然是奕哥的朋友,那自然也就是他们这一边的。 周潇对于将陌生人分类这种事十分擅长。 至于另外的反应…… 倒是跟萧楚奕如出一辙,像是学渣遇到学霸的那种尴尬羞愧。 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明明对方从上到下贴着斯文的标签,怎么看都是一个大好人的面相。 周潇抱着胳膊,又抖了抖。 或许是寒风吹的。 盛予航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的视线,跟周潇颔首打过招呼,便跟着道:“先走,那边车不能停太久。” 上了车就不用再多跑一趟买外套了,周潇对于这个提议第一个响应,先一步就往车那边快步走去。 萧楚奕和盛予航紧随其后,脚步倒没有那么急。 看着前面那个跑得飞快的人,萧楚奕有些无奈:“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盛予航笑了笑,半是玩笑半是正经地说道:“萧老师的事不能算麻烦。” 萧楚奕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也跟着笑:“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讨好我吗?” 比如长期饭票,偶尔还兼职盛绛河保姆的身份。 盛予航侧过头,看到身旁人脸上轻松又带着些戏谑的笑脸,路灯的光落下来,恰好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当中,周身氤氲着白而朦胧的光,仿佛是月夜里的精灵。 或许暗处还藏着会对着人心射箭的小屁孩儿。 盛予航知道萧楚奕在开玩笑,也知道他话中的意思与自己理解的无关,但他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毕竟心境不同往日。 身旁的人脸上已经露出了些微困惑,盛予航不想吓到他,便故作正经地点头:“可以这么认为。” 想讨好你,想看着你笑,也想你多看看我。 萧楚奕便真的笑起来,片刻前的烦躁心情尽数散去,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几分暖意。 盛予航怔了怔,眉宇之间更柔和了几分。 只可惜这样温馨的氛围并没有能维持太久。 刚打开副驾的车门,他们就听后面某个呆滞许久的人叫了一声:“萧楚奕……” 沈碧霄终于回过神,看看萧楚奕,又看看盛予航,又跟着叫了一声:“盛予航……” 但这两声一出口,他却也不知道接下去该再说些什么了。 今晚沈碧霄遇到萧楚奕只是意外,他叫住对方也更是一时兴起。 他好像是真的只是想跟对方好好谈谈,至于真正要谈些什么,他却一时也想不到。 直到见到盛予航的那刻,看着那两人之间无从插足的氛围,沈碧霄又生起满心的烦躁。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对盛予航还是有念想的。 看到对方的瞬间,就下意识地想要贴上去,叫住他,随便说些什么都好。 只是对方脸上的温柔熟稔都不属于他,另一个曾让他弃之如敝的人脸上的笑同样不曾对他展现。 沈碧霄压着满心的郁气,孤零零地站在路口,最后在某个瞬间猛地醒神,终于忍不住跟上去,叫住了他们。 “等等——” 萧楚奕下意识皱起眉,露出有些厌烦的表情。 盛予航目光落到他的眉间,心头微妙的不爽却由此散去许多。 “上车。”盛予航按着萧楚奕的肩,将他推上副驾,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别看他。” 车门关上,沈碧霄追上来的时候,盛予航已经绕到了驾驶座的那一侧。 在车上两人看不到的外面,盛予航第一次正眼看向沈碧霄。 只是脸上一贯的笑意却早已隐去,只剩下满面寒霜,看不到丝毫温柔的影子。 当那些温和的表象敛去,底下凌厉而凛冽的锋芒便显现出来。 沈碧霄发现自己的心头竟然生出了些寒意。 于是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听着那个总是斯斯文文的人用掺着寒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不许碰萧楚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