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沉井藏玉》
不是空。
是沉。
沉得像井。
“是……是王管事……”他说,“王贵……他是长孙大人的心腹……专门管那些……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那天晚上的事,是他带人干的……”
那女人点点头。
“那个胡商,为什么死?”
周四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听王贵喝醉了说过一句……说什么那块玉……
那块玉不该出现……”
那女人的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玉?”
周四指着案几上那块残玉:“就……就是那个……他说那是西域某个部落的信物……
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了……”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回案几前,拿起那块玉,收进怀里。
“周管事,”她背对着他,“今晚我来过吗?”
周四愣了一瞬,然后拼命摇头。
“没有!没有!今晚没人来过!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说!”
那女人点点头。
她推开门,走出去。
消失在夜色里。
周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
---亥时,回春堂后院。
林笑笑从后门闪进来的时候,苏遗正守在门口。
“姐。”
林笑笑点头,走进院子。
训练场上还亮着火把,三十几个人正在加练。刀光闪烁,汗水飞溅,吼声震天。
铁马带着枭首帮的弟兄蹲在角落里,低声商量着什么。
周兴坐在药库门口,面前摆着一盏灯,手里拿着那张纸条——周四的名字,三年前的线索。
他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林笑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查到了?”
周兴抬起头。
“周四,三年前在仁德堂当账房。那年年底,他突然进了长孙府当差,从跑腿小厮做起,
三年升到外院管事。”他顿了顿,“升得太快了。”
林笑笑点头。
“那个胡商的事,他知道。”
周兴的眼神动了一下。
“您去见他了?”
林笑笑没回答,从怀里摸出那块残玉,递给他。
周兴接过,对着灯光看。
“西域的?”
“萨迪克弟弟的。”林笑笑说,“三年前死在长安,被人捅了十七刀。
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块玉的一半。”
周兴盯着那块玉,沉默了一会儿。
“周四说的?”
林笑笑点头。
“王贵,长孙无忌的心腹。专门干脏活的。”
周兴把玉还给她。
“林教官,”他说,“这事,我去办。”
林笑笑看着他。
周兴的眼睛很平静。
“我叔死在他手里。”他说,“这个仇,我得报。”
林笑笑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现在。”她说,“等时机。”
周兴点头。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我等。”
林笑笑站起来,走进药库。
药架上,那些木盒还是整整齐齐地摆着。她走过去,拿起一株参,按在脖子上。
回头石微微发烫。
参干,变成粉末。
3.3%。
还是没动。
她又拿起一株灵芝。
按上去。
干。
3.3%。
她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门被推开。
媚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姐,吃点东西。”
林笑笑接过,喝了一口。
媚娘蹲在她旁边,看着她。
“姐,你今晚出去过了?”
林笑笑点头。
媚娘没问去哪儿,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
“姐,”她小声说,“我今晚又做梦了。”
林笑笑转头看她。
媚娘的眼睛在灯光里闪着光。
“还是那个梦。我坐在很高的地方,穿着龙袍,下面全是血。但这次不一样——”
她顿了顿。
“这次我旁边坐着一个人。”
林笑笑看着她。
“谁?”
媚娘摇头。
“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谁。”
她抬头看着林笑笑。
“是你。”
林笑笑没说话。
媚娘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姐,你说,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林笑笑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一个梦。”她说。
媚娘摇头。
“不是。”她说,“那个老尼姑说我有帝王相。那个梦,是不是在告诉我什么?”
林笑笑看着她。
十四岁,瘦瘦小小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但那双眼睛,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沉。
像井。
“媚娘,”林笑笑说,“帝王相,不是好事。”
媚娘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笑笑站起来,走到药架前,背对着她。
“坐在最高的地方,下面全是血,”她说,“那血,是你杀的,也是杀你的。”
媚娘沉默。
林笑笑转身,看着她。
“你还想做那个梦吗?”
媚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最近在练功夫,掌心磨出了茧子。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姐,”她抬起头,“我想。”
林笑笑看着她。
媚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不想再被人欺负。”她说,“不想再看着娘病死,不想再被人赶出来,不想再跪着求人。”
她站起来,走到林笑笑面前。
“姐,你教我。教我杀人,教我算账,教我布局。教我怎么做那个梦里的人。”
林笑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媚娘的头。
“睡吧。”她说,“明天开始,你跟着周兴学。”
媚娘的眼睛亮了一瞬。
“学什么?”
林笑笑转身,拿起一株参。
“学怎么记仇。”
她把参按在脖子上。
回头石发烫。
参干,变成粉末。
3.3%。
还是没动。
但她知道,快了。
---子时,秦王府。
李世民还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卷宗。烛光摇曳,照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阴影。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段志玄走进来,单膝跪地。
“殿下。”
“说。”
段志玄抬起头。
“今晚酉时,林笑笑去了西市胡商会馆,见了萨迪克。”
李世民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萨迪克?那个胡商?”
“是。”段志玄说,“他们谈了什么,不知道。但林笑笑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一样东西。”
李世民放下笔。
“什么?”
段志玄犹豫了一下。
“一块玉。残的。”
李世民的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样的玉?”
段志玄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上去。纸上画着一块玉的图案——展翅的鹰,雕工精细,但只有一半。
李世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鹰……”
他低声念着。
段志玄等着。
“西域突厥部落的信物,”李世民说,“只有部落首领的亲信才有。
三年前,有一个突厥使者死在大唐,身上就带着这么一块玉。”
他抬起头。
“那个使者,怎么死的?”
段志玄低下头。
“被杀的。捅了十七刀,扔在东市后巷的粪车里。案子到现在没破。”
李世民沉默。
烛光摇曳,照在他脸上,阴晴不定。
“志玄,”他说,“你说,林笑笑查这个干什么?”
段志玄想了想。
“她可能想拉拢那个胡商。”他说,“萨迪克手里有一批稀有药材,四家都在抢。
林笑笑的医馆快断药了,她需要那批货。”
李世民点点头。
“有理。”他说,“但不止。”
他看着那张图。
“那块玉,三年前出现在长安,然后就死了人。三年后,又出现在林笑笑手里。”
他顿了顿。
“这不是巧合。”
段志玄没说话。
李世民把那张图放下。
“继续盯着。”他说,“别惊动,别靠近。有什么异常,立刻报我。”
段志玄抱拳:“是。”
他退出去。
李世民坐在案几后面,盯着那张图,盯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长孙无忌。”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丑时三刻,回春堂后院。
林笑笑坐在药库门口,看着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
脚步声。
苏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姐。”
“嗯。”
“还没睡?”
林笑笑没回答。
苏遗看着月亮。
“姐,那个萨迪克,可信吗?”
林笑笑想了想。
“不可信。”她说,“但可用。”
苏遗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姐,周兴的叔死了,周兴好像变了。”
林笑笑转头看他。
苏遗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变了。”他说,“苏一他们死的时候,我就变了。但我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林笑笑没说话。
苏遗抬起头。
“姐,咱们这样杀下去,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林笑笑看着月亮。
“不知道。”她说。
苏遗愣了一下。
林笑笑站起来,走到药库门口。
“但有一条路,走到黑,也得走完。”
她推开门,走进去。
苏遗坐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虎口有老茧,指节有伤疤。
他握紧拳头。
又松开。
月光照在上面,照出那些疤,一条一条。
---天快亮了。
东市的后巷里,一个人影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他蹲了两个时辰了。
腿已经麻了,眼睛也酸了,但他不敢动。他在等一个人。
晨光从巷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是枭首帮的探子,张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