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合玉》
“你说,林笑笑查到这一步,接下来会干什么?”
段志玄想了想。
“她会杀王贵。”他说,“王贵是凶手。杀了他,给萨迪克一个交代。那批药材,就到手了。”
李世民点点头。
“有道理。”他说,“但不止。”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终南山图。
“那块玉,是突厥王族的信物。那个胡商,是来求亲的使者。他死在长安,死在长孙无忌手里。”
他转身。
“志玄,你说,突厥可汗要是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
段志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会……”
“会发兵。”李世民说,“会借着给使者报仇的名义,兵临城下。那时候,大唐要么嫁公主,要么开战。”
他顿了顿。
“而杀了使者的人,是我舅舅。”
段志玄沉默。
李世民走回案几前,坐下。
“林笑笑查到的,不是一件陈年旧案。”他说,“是一个火药桶。”
他看着那张图。
“她现在手里攥着那个火药桶。”
段志玄犹豫了一瞬。
“殿下,要不要……”
李世民抬手,打断他。
“不急。”他说,“让她先攥着。”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告诉影卫,盯紧林笑笑。她要杀王贵,可以。但别让她把那张纸捅破。”
段志玄接过,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四个字——
“可控,不爆。”
他点头,退出去。
李世民坐在案几前,看着窗外的夕阳。
夕阳很红。
红得像血。
---戌时,回春堂后院。
天黑了。
训练场上的火把点起来,三十几个人分成三队,正在对练。刀光闪烁,喊声震天。
林笑笑站在药库门口,看着他们。
铁马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
“林教官!王贵有消息了!”
林笑笑转头。
铁马喘着气,压低声音。
“咱们的人跟到终南山脚下,看见他进了一座寺庙。净业寺。”
林笑笑的眼神动了一瞬。
“净业寺?”
铁马点头。
“就是那个老尼姑在的寺。”
林笑笑沉默。
她想起那个老尼姑——灰扑扑的僧袍,捻着佛珠,站在医馆门口,盯着媚娘说“此女有帝王相”。
然后转身就走了。
消失在人群里。
她按了按眉心。
“派人盯着。”她说,“别靠近,别惊动。”
铁马点头,转身跑了。
林笑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夜空。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很黑,星星密密麻麻。
她摸向脖子上的印记。
3.3%。
三条裂纹微微蠕动。
她盯着那个数字。
快了。
---亥时,净业寺。
寺庙建在终南山半山腰,背靠悬崖,面向山谷。夜里山风很大,吹得松涛阵阵,像海浪。
王贵蜷缩在柴房里,裹着一床破棉被,瑟瑟发抖。
他跑了。
从长安跑出来,一路往南,不敢停,不敢睡,不敢走大路。他怕林笑笑的人追上来,
怕周兴的刀砍过来,怕长孙无忌的人灭口。
他怕死。
柴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老尼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睛却亮得惊人。
“施主,”她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王贵看着她,嘴唇哆嗦着。
“我……我借宿……明天就走……”
老尼姑盯着他。
那双眼睛,像能看穿人心。
“施主,”她说,“你身上有杀气。”
王贵的脸白了。
“没……没有……”
老尼姑往前走了一步。
“你杀过人。”她说,“杀过不止一个。”
王贵往后缩,缩到墙角。
老尼姑看着他。
“施主,”她说,“因果报应,如影随形。你躲到这里,躲得过人,躲不过天。”
王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尼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施主,”她没回头,“明天一早,走吧。这寺里,保不住你。”
她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王贵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山风呼啸,吹得窗户啪啪响。
他闭上眼。
一闭眼,就是那些人的脸。
那个胡商,捅了十七刀,死的时候瞪着眼睛看他。
李七,被他亲手勒死,扔进水沟里。
周四,拷打了一夜,最后断了气。
还有周德,吞了鹤顶红,在地上翻滚,抽搐,最后不动了。
他睁开眼。
浑身冷汗。
他爬起来,走到门口,想推门出去。
手刚碰到门,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他赶紧缩回去,躲在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在柴房门口停下。
“王贵?”
一个声音,很轻。
王贵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纸包被扔在地上。
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王贵盯着那个纸包,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爬过去,捡起来。
打开。
里面是一包粉末。
灰白色的。
鹤顶红。
他的手开始抖。
他抬头看门口。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没有人。
只有山风,呼啸着,像无数人在哭。
他低头看着那包药。
三钱就能毒死一头牛。
这一包,够毒死好几个他。
他攥着那包药,浑身发抖。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哭。
---
第二天一早,阳光照进净业寺的柴房。
王贵还活着。
他蜷缩在墙角,手里攥着那包鹤顶红,攥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把那包药揣进怀里,往外走。
走到山门口,他停住。
一个老尼姑站在那儿,背对着他,面朝山谷。
“施主。”
王贵站住。
老尼姑没回头。
“昨晚那包药,”她说,“是谁送的?”
王贵沉默。
老尼姑转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施主,”她说,“有人想让你死。”
王贵点头。
“我知道。”
老尼姑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贵想了想。
“活着。”他说,“能活一天是一天。”
老尼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施主,”她说,“你倒是个明白人。”
她转身,面朝山谷。
“走吧。”她说,“往西走,翻过这座山,有个小镇。那里没人认识你。”
王贵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
老尼姑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山谷里的云雾。
王贵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
老尼姑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根枯木。
他转身,继续走。
消失在松林里。
---
午时,回春堂后院。
林笑笑坐在药库里,面前摆着三本账本。
媚娘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笔,等着她开口。
门被推开。
铁马跑进来。
“林教官!王贵跑了!”
林笑笑抬起头。
铁马喘着气:“咱们的人盯着净业寺,今早看见王贵从山上下来,往西走了。跟上去,
翻过一座山,进了个小镇,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就不见了。”
林笑笑看着他。
“不见了?”
铁马点头。
“那个小镇只有一条街,咱们的人前后堵着,没见他出来。可搜遍了,找不着人。”
林笑笑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阳光很暖,照在院子里。
“王贵有人帮。”她说。
铁马愣住。
“谁?”
林笑笑没回答。
她想起那个老尼姑。
灰扑扑的僧袍,捻着佛珠,站在医馆门口,盯着媚娘。
“此女有帝王相。”
然后转身就走了。
她按了按眉心。
“继续找。”她说,“他跑不远。”
铁马点头,转身跑了。
林笑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
蓝得像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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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太阳落山。
回春堂后院的训练场上,火把又点起来了。
三十几个人正在加练,刀光闪烁,吼声震天。
林笑笑站在药库门口,看着他们。
周兴从里面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
“林教官。”
“伤好了?”
周兴点头。
“好了。”
林笑笑转头看他。
周兴的脸还肿着,眼角的伤口结着黑红的血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种沉,沉得像井。
“王贵还没找到。”林笑笑说。
周兴点头。
“我知道。”
林笑笑看着他。
“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