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工厂大厦的敲门砖
观塘,鸿图道。
正午的太阳毒辣,柏油路面几乎要化成黑色的沼泽,黏住每一个行人的脚底板。
阿正扯了扯脖子上那条并不存在的领带,事实上,他扣子开到了胸口,露出里面发红的皮肤。这身西装是早上在女人街花八十块买的,化纤料子,不透气,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保鲜膜。
“大佬,这已经是第十二家了。”
阿正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往地上啐了一口,“刚才那个前台小妹看咱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两只想要混进皇宫偷剩饭的老鼠。咱们回去修收音机不行吗?那也是技术活。”
罗晓军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那身廉价西装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一种工程师的严谨感。手里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其实只有表面一层皮,里面塞的是两本从旧书摊淘来的《电子线路基础》撑场面。
“修收音机那是小贩,撑死混个温饱。”罗晓军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眼前这就剩下半个招牌的工业大厦,“要想在这香江站住脚,得让这些冒烟的烟囱,替咱们赚钱。”
大厦外墙斑驳,排气扇轰隆隆地转着,吐出混杂着松香和机油味道的热气。
这是工业的体香。
荣昌电子厂。
还没进门,争吵声就顺着走廊传了出来,震得墙皮都在抖。
“退货!全部退货!你个死扑街,这批板子良品率只有七成,洋鬼子那边发了律师函,要告我违约!赔偿金把你剁碎了卖肉都不够!”
办公室内,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正把一叠文件狠狠摔在桌上。对面站着的车间主任垂着头,像是只淋了雨的鹌鹑。
“老板,这不能怪我啊……这批元器件引脚氧化,波峰焊挂不住锡,虚焊太多……”
“借口!全是借口!”林荣昌气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明天交不出货,工厂关门,大家一起去喝西北风!”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林荣昌猛地回头,满眼红血丝,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一个沉稳得像块石头,一个眼神凶得像头饿狼。
“干什么的?推销保险滚远点!老子现在只想杀人!”林荣昌咆哮。
阿正本能地想要瞪回去,却被罗晓军伸手拦住。
罗晓军径直走进办公室,没看发飙的老板,而是走到那堆被判定为废品的电路板前。伸手,拿起一块。
绿色的PCB板上,密密麻麻的焊点确实惨不忍睹。有的虚焊,有的连锡,像是一张张长满麻子的脸。
“预热温度不够,助焊剂活性没激发出来。”罗晓军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今天星期三”这样简单的事实,“加上传送带速度快了0.5秒,锡液张力过大,当然挂不住。”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
只有窗式空调发出的嗡嗡声。
车间主任猛地抬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林荣昌也愣住了,这专业术语,不像推销保险的,倒像是哪家大厂挖来的总工。
“你懂行?”林荣昌眯起眼,怒气稍压,狐疑更甚。
“略懂。”罗晓军放下电路板,从兜里掏出一张刚刚印好的名片,上面只有简单的三个字:红星技工。
“给我半小时,这条生产线,我帮你调。良品率上不去95%,我扭头就走,这些废板子我按废铁价收。”
罗晓军看着林荣昌,“如果上去了,这一批次的一千块板子,哪怕是修补件,外包给我做。工费,我要市场价的一倍。”
“一倍?你抢钱啊!”车间主任忍不住叫出声。
“良品率七成到九成五,这中间省下的材料费和违约金,是你给我工费的十倍。”罗晓军没理会主任,只是盯着林荣昌的眼睛,“老板,算得过账吗?”
这是一场赌博。
林荣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廉价的西装掩盖不住那股子绝对的自信,那种眼神,他在汇丰银行的大班身上见过,在李超人的发布会上见过。
那是掌控一切的眼神。
“半小时。”林荣昌咬牙,扯了扯领带,“阿强,带他去车间!要是弄坏了机器,老子把你们两个填海!”
车间里热浪滚滚。
几十个女工坐在流水线旁,机械地插着元件。尽头的波峰焊机像个巨大的烤箱,吞吐着绿色的板子。
罗晓军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扔给阿正。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没急着动机器。
先是用手指沾了一点助焊剂,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走到波峰焊机的观察窗前,盯着里面翻滚的锡液看了足足三分钟。
“螺丝刀。”罗晓军伸出手。
阿正赶紧从包里掏出那把已经盘得油光发亮的螺丝刀递过去。
罗晓军钻进机器底部。
“预热区一段温度调高5度,二段调高8度。”
“传送带电机降频,频率48赫兹。”
“风刀角度向左偏15度,吹掉多余焊锡。”
指令清晰,不容置疑。那个刚才还唯唯诺诺的车间主任,此刻竟然下意识地按照罗晓军的话去扭动旋钮。这是一种在工业体系里,下位者对上位技术者的本能服从。
十五分钟后。
罗晓军从机器底下钻出来,满头大汗,脸上蹭了一道黑油。
“开机,试产。”
嗡——!
传送带重新转动。第一块电路板缓缓进入预热区,经过喷雾,滑过锡波,最后从冷却口吐了出来。
焊点圆润饱满,像是一颗颗银色的珍珠,在灯光下闪着光。没有连锡,没有虚焊,完美得像是教科书上的样品。
“这……这怎么可能?”车间主任拿起板子,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手都在抖,“神了!真的神了!”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十块。
全部合格。
林荣昌站在生产线旁,那种即将破产的窒息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这不仅仅是救了这一批货,这是把他这条破烂生产线直接升了一个级!
“停!”林荣昌大喊一声,把罗晓军拉到一边,脸上的横肉笑成了一朵花,“兄弟!高人啊!刚才是我林某人有眼不识泰山!别说外包,你来我这当总工,月薪两千……不,三千!”
这年头,三千块是金领的待遇。
旁边的阿正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早上还在被保安赶,中午就年薪三万六了?
罗晓军接过阿正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重新穿上那件廉价西装。
“我不打工。”
四个字,把林荣昌噎得够呛。
“这批货的外包,我接了。”罗晓军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几箱待返修板子,“另外,以后这种疑难杂症的活,我都接。价格还是刚才说的,双倍。”
林荣昌虽然心疼钱,但看着那条此刻正如印钞机般顺畅吐出合格品的生产线,只能点头。
“行!成交!阿强,给这位……罗生,开单子!预付一半定金!”
走出荣昌电子大厦的时候,日头偏西。
阿正背着一大包需要带回去手工补焊的电路板,手里捏着一张五千块的支票,走路都在飘。
“军哥,我是不是在做梦?这就五千块了?而且以后还有?”阿正傻笑着,时不时把支票拿出来看一眼,生怕上面的数字飞了。
罗晓军没笑。他站在路边,看着观塘工业区那些林立的烟囱。
这五千块,是他在香江打下的第一颗钉子。
但这远远不够。
“阿正,明天去注册一家公司。”罗晓军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夕阳下散开,“名字叫‘红星科技’。”
“科技?咱们不是修板子的吗?”
“现在是修板子。”罗晓军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越过维多利亚港,似乎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以后,咱们要造那个能把全香江连起来的‘网’。”
阿正没听懂,但他知道,跟着这个男人走,肯定有肉吃。
“对了军哥,咱们现在有了钱,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住?笼屋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不急。”罗晓军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笼屋里住着最廉价的劳动力。这些板子,光靠咱们两双手修不完。回去,把笼屋那帮闲着抠脚的废柴,全都组织起来。”
资本的积累,总是带着血汗味。既然要玩,那就把这一池子水,彻底搅浑。
远处,一架波音747低空掠过九龙城寨,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街市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