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没人见过的透明壳
观塘地下室的空气湿度达到了饱和,墙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但这里的热度比外面正午的太阳还毒。三十几个女工的手速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焊锡丝融化的白烟在排气扇的轰鸣中被抽向街面。
“出货!这边五十个!”
“三号料不够了!阿正,补货!”
林婉儿的声音有些哑,但透着股兴奋劲。她坐在那张唯一的办公桌后,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那只被她当做保险柜的小铁盒已经塞不下钞票了,换成了一个由于装满而显得有些变形的饼干桶。
短短一周。
罗晓军搞出来的“改版卡西欧”,在深水埗和庙街卖疯了。
原厂卖两百,罗晓军收来的洋垃圾机芯翻新后只卖四十五。外壳是用注塑废料重溶倒模的,虽然粗糙了点,但架不住便宜。
这是野蛮生长的红利。
哐当!
地下室的铁门被人暴力推开,撞在墙上震落一片灰尘。
热闹的生产线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进来的不是买家,也不是来收保护费的烂仔。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梳着油头、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的四眼仔。这身行头和这里的霉味格格不入。
“谁是君业电子的负责人?”四眼仔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用手帕捂着鼻子。
“找我大佬干咩?”阿正把手里的编织袋一扔,满身横肉地堵了上去,“买表排队,拿货给钱。”
四眼仔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印着火漆封缄的信函,直接拍在阿正满是油污的胸口上。
“我是史密斯律师行的代表。你们涉嫌侵犯日本卡西欧公司的外观设计专利。这是律师函。”四眼仔语气冰冷,“限你们三天内停止侵权,销毁模具,并赔偿港币三十万元。否则,等着坐牢吧。”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是一盆液氮,瞬间把热火朝天的车间冻住了。
林婉儿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脸色煞白,慌乱地捡起那封信,手指颤抖地翻看全是英文的条款。
“三……三十万……”林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那股子精明劲全没了,“根据香江专利法例,这上面列举的条款……是真的。我们卖得越多,赔得越多。”
四眼仔得意地扫视全场:“还有,法庭传票明天就会送到。不想死在赤柱监狱,就赶紧筹钱。”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死寂。
刚才还觉得自己发了财的女工们,此刻看罗晓军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瘟神。
“都散了!看什么看!”阿正突然暴起,抄起一根钢管把看热闹的人群轰散,“该干活干活!”
等人群稍稍散开,阿正一把拽住罗晓军的手臂,把门关死。
“军哥,跑吧。”
阿正满头大汗,眼珠子乱转,声音压得极低,“我在避风塘有熟人,今晚就有船去泰国。咱们赚的这几万块够在那边买个果园了。三十万?把我们剁碎了卖都不够赔!”
林婉儿抱着账本缩在角落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跑不掉的……只要离境就会被扣。这可是跨国专利案,商业罪案调查科会介入的……”
“完了,全完了。”阿正一屁股坐在地上,绝望地揪着头发,“我不想坐牢啊!”
地下室里充斥着绝望的味道,比松香还呛人。
唯独罗晓军没动。
他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把还在发热的电烙铁,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从深水埗淘回来的原版卡西欧电子表。
“吵死了。”
罗晓军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阿正和婉儿愣住了。
“婉儿,念。”罗晓军头都没回,“把律师函上关于外观侵权的具体描述,念给我听。”
林婉儿抹了把眼泪,哽咽着拿起信:“指控……指控我们盗用了其经典的黑色树脂方块造型,以及……以及屏幕上方红蓝配色的功能标识条。专利号HK-790023……”
“只是造型和配色?”罗晓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还不够吗?”林婉儿急了,“电子表不就长这样吗?只要是个方块表,就绕不开这个专利啊!”
“专利保护的是‘已有的设计’,不是‘所有的设计’。”
罗晓军放下烙铁,随手抓起一把锋利的美工刀。
“阿正,去旺角的建材店,买两块两毫米厚的透明亚克力板,要全透的。再买一瓶强力氯仿胶水。”
“买那些干嘛?”阿正懵了,“都要跑路了……”
“谁说要跑?”
罗晓军转过身,那种让阿正感到窒息的压迫感再次从这个男人身上爆发出来。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下午两点。明天早上九点,我要去中环那家律师行喝茶。在此之前,我要造出一块他们没见过的表。”
罗晓军的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那不是赌徒的侥幸,而是工程师的傲慢。
“他们告我抄袭?行,那我就教教这帮洋鬼子,什么叫工业美学。”
……
凌晨三点。
观塘的地下室依旧灯火通明。
阿正已经在角落里睡着了,呼噜震天。林婉儿却睡不着,她看着罗晓军像个疯子一样在工作台前忙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桌上全是废料。
锯断的亚克力板、融化的塑料渣、还有无数张画满草图的废纸。
滋——
最后一道打磨工序完成。
罗晓军直起腰,脊椎骨发出一串脆响。他拿起桌上那块刚刚组装完成的成品,对着昏黄的灯泡举了起来。
“醒醒。”
罗晓军踢了踢阿正。
阿正迷迷糊糊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船来了?”
“看。”
罗晓军把手里的东西扔给他。
阿正下意识接住。入手微凉,手感光滑。他定睛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睡意全无。
这哪里是手表?
这简直是一块水晶!
表壳完全透明,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块。透过外壳,里面绿色的电路板、红色的导线、黑色的芯片、银色的电池,全部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那种赤裸裸的机械质感,配合精密的电子元件,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种迷幻的未来感。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黑色塑料块和金属疙瘩的年代,这玩意儿就像是从二十年后穿越回来的。
“这……这是啥?”阿正结结巴巴。
“这就叫‘避嫌’。”罗晓军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说,这玩意儿哪里像卡西欧的黑方块?”
林婉儿凑过来,眼睛越瞪越大:“完全不像……甚至,比原版更酷。可是,把电路板露出来,这算什么设计?”
“这叫赛博朋克。”罗晓军吐出烟圈,虽然这个词在1979年还没流行,但并不妨碍他装逼,“年轻人要的就是个性。你看那些电路走线,是不是像城市的街道?这就是把微缩的香港戴在手上。”
最关键的是,透明亚克力不需要开模,只要切割粘合,成本比注塑还低。而且,完全绕开了对方关于“黑色外观”和“标识条”的所有专利陷阱。
“拿好它。”
罗晓军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眼神锐利如刀。
“明天,咱们不带钱去赔偿。咱们带这个去,教那帮鬼佬做生意。”
……
次日上午九点。中环,皇后大道中。
史密斯律师行的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足以冻透穷人的骨头。
那个昨天送律师函的四眼仔此刻正站在一个金发碧眼的鬼佬身后,一脸趾高气昂。
“罗先生,我不明白你还在挣扎什么。”四眼仔轻蔑地看着穿着廉价西装的罗晓军,“三十万,少一分都不行。没钱?那就等着警察上门吧。”
那个叫西蒙的鬼佬律师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连正眼都没看罗晓军一下:“这是法律,先生。这里是讲法治的地方,不是你们观塘那种九流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