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楚州的风
楚州王府,书房。
灯火如炬,烛火跳跃着,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压抑。那压抑沉甸甸的,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楚雄端坐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封从京城加急传来的密信。信纸早已被他反复摩挲得边角卷毛,字迹也模糊了几处,可他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字,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如蜿蜒的虬龙。
那是苏震的亲笔信。详细介绍了楚骁在京城遇到的情况,还有心情十分低落。并猜测楚骁可能会被朝廷问罪。
楚雄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小子——圣山脚下,面对兀烈台的刀光剑影,面不改色;万军之中,盔甲染血,却冲杀自如,所向披靡。那样一个顶天立地、从不认输的孩子,竟会在深夜里,独自对着月光神伤,对着空寂的天空,轻声喊着“想回家”。
楚雄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身旁的王妃。
王妃端坐椅中,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楚雄,看着他那张铁打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那样复杂的表情——有心疼,有骄傲,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让人心碎的脆弱。
“王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得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这心,像被揪着一样疼……”
楚雄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妃继续道,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这孩子,自从从马上摔下来那回,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如今他懂事了,有出息了,可受了委屈从不肯说,什么苦都自己咽下去。如今在京城孤身一人,要扛多少压力啊……”
她顿了顿,用帕子按住眼角,声音更低了:
“王爷,你说,朝廷会不会真的问罪于他?”
楚雄没有回答。
可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话音未落,坐在下首的楚清猛地站起身。
她脚步虎虎生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裙摆带起一阵风。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和楚骁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里,压抑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
“杀几个东瀛畜生怎么了?!”她猛地顿住,声音尖利却带着滚烫的心疼,像一簇被压抑太久的火,终于喷发出来,“那些狗东西屠了咱们大乾二十万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老人、女人、孩子,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杀得还少吗?!”
她越说越气,抬脚狠狠踢翻了身旁的绣墩。“哐当”一声脆响,绣墩滚出去老远,震得满室寂静。
可她没有停。
“弟弟替百姓讨回公道,替那二十万冤魂报仇,有什么错?!凭什么要问罪?凭什么?!”
她转向书案后的楚雄,眼眶通红,声音却更大了:
“我就不信,朝廷敢真的怪罪他!他要是真出了事,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王妃吓坏了,连忙站起来拉住她:“清儿,你小声些,这话能乱说吗?”
楚清挣开母亲的手,梗着脖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乱说!我就是心疼弟弟!我就是不服气!”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哭腔: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凭什么受这种委屈?”
满室寂静。
只有烛火还在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角落里,柳映雪始终静默伫立。
她一身素衣,青丝简简单单挽着,脂粉未施,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愁绪与牵挂。自打那封密信送来,她就一直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刻进了心里。
苏震说,王爷深夜独坐窗前,眼底是从未示人的疲惫与孤独。
苏震说,王爷对着楚州的方向,轻声喊出她的名字。
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她多想立刻插上翅膀,飞越千里,飞到他身边。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替他拂去肩头的疲惫,陪他熬过那些无人问津的深夜。
可她不能。
她只能守在这千里之外的楚州王府,对着几行冰冷的字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一遍又一遍地思念。把所有的担忧与牵挂,都咽进心底,化作眉间那抹化不开的愁。
她忽然想起他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他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她走过去,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笑了笑,说“很快”。她又问,会不会有危险。他想了想,说“你夫君这么厉害,能有什么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羽毛底下,是沉甸甸的重量,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满室的喧嚣瞬间沉寂下来。
“父王。”
楚雄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个儿媳,素来温婉沉静,可此刻,她的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让一滴眼泪落下。那双眼睛里,是与温婉不符的坚定,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柳映雪迎着楚雄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他一个人在京城,太难了。”
就这一句话。
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每个人心上。
楚清猛地停下脚步,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了。那些怒火,那些不平,那些想说的话,在这一刻,全化作了难以言说的心疼。
王妃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
楚雄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可那双铁血半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那是不轻易示人的动容。
那是一个父亲,最深的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战鼓,撞在每个人心上。
门被猛地推开。
孙猛、张诚、刘莽三人鱼贯而入。
三人皆是顶盔贯甲,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周身还带着战场上的凛冽杀气,一进门,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孙猛走在最前面。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声音震得屋顶都微微发颤:
“王爷!京城的事,末将们都听说了!您就下令吧!我带人去接应。”
楚雄端坐不动,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
“下什么令?楚州与京城之间,还隔着一个淮州。”
“淮州又如何?!”张诚紧随其后,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朗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杀气,“王爷,末将恳请您,发信给淮州,让他们借道!若他们不肯——”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如炬:
“末将请战!给末将五万人,末将立军令状,半个月之内,必打穿淮州,直逼京都,护王爷安危!”
刘莽也上前一步,身形挺拔如松,声如洪钟,震得满室回响:
“王爷,末将也愿往!咱们楚州的铁骑,早就憋着一股劲了!东瀛狗贼欺我百姓,朝廷软蛋护着外敌,正好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楚州虎狼之师!什么叫镇南王麾下的铁血儿郎!”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
“五万人不够?那就十万!二十万!咱们楚州二十万大军,谁怕谁?!”
“对!打过去!”楚清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语气决绝,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新的火,“怕什么淮州?我就不信,他们敢拦咱们楚州的兵马!谁敢拦,就踏平谁!”
王妃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拉住楚清的衣袖,声音发颤:
“清儿,不可胡言!没有朝廷旨意,私自兴兵,攻打淮州,那就是谋反啊……咱们不能再给骁儿添乱了!”
“谋反就谋反!”
楚清猛地挣开母亲的手,梗着脖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倔强地嘶吼。那声音里,有愤怒,有心痛,有不顾一切:
“他们欺负我弟弟,让他在京城受委屈,让他在深夜里一个人难受!我比掉脑袋还难受!哪怕真的谋反,我也要护着他!”
孙猛听得热血沸腾,拍着胸脯,声如惊雷:
“郡主说得对!王爷,您就下令吧!末将保证,半个月之内,踏平淮州,直捣京城!把王爷平平安安接回来!让诚王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张诚也附和道:
“王爷,机不可失!咱们楚州二十万大军,兵强马壮,怕谁?无论是淮州兵马还是京城禁军再或是中州兵马,让他们来跟咱们楚州铁骑硬碰硬试试!”
三人越说越激动,浑身的杀气几乎要将书房撑破。那眼神,那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书房,跨上战马,挥师北上,杀向京城。
楚清站在一旁,眼底燃着怒火与期盼。她看着这三个愿意为弟弟赴汤蹈火的将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王妃则满心焦灼,却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攥着楚雄的衣袖,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楚雄坐在书案后,始终沉默着。
他就那样静静听着,看着这三个嗷嗷叫、愿为楚骁赴汤蹈火的将领,看着女儿那张写满愤怒与心疼的脸,看着妻子与儿媳眼中的担忧与期盼。
终于,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腊月寒冰,瞬间浇灭了满室的喧嚣。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沉重:
“胡闹。”
孙猛愣住了。
张诚愣住了。
刘莽也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王爷如此严厉,如此平静,却又如此令人心悸。那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他们心口,让他们满腔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楚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楚雄那双如刀似剑的目光,所有的话,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楚雄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低下头去。
他一步步走到孙猛面前。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在孙猛面前站定,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失望,还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一字一句,他问道:
“五万人?打穿淮州?半个月?”
孙猛被看得浑身发毛,后背沁出冷汗。他跟随王爷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王爷这样的眼神。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躬身道:
“王爷,末将有把握……”
“把握?”
楚雄猛地打断他。
那两个字,像惊雷炸响。紧接着,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如冬日闷雷,震得人耳膜发疼,心头狂跳:
“你这一打,就是谋反!”
孙猛浑身一震。
楚雄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你可知,骁儿为什么去京城?他就是觉得时机不够,为了给咱们争取时间!现在青州、徐州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控。他现在本就被人盯着,很可能被人弹劾,被人架在火上烤!你这边一开战,他就真成了乱臣贼子,成了叛军之首!你让他怎么办?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带着刺骨的痛惜:
“你这不是救他,是害他!是要把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孙猛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满心的热血,瞬间被愧疚与悔恨取代。
楚雄转向张诚,语气依旧冰冷,却比刚才更加沉重:
“还有你。立军令状?军令状能换回洗清他身上的脏水吗?能让那些非议他、算计他的人闭嘴吗?”
张诚羞愧地低下头,浑身僵硬,不敢再吭一声。
楚雄又看向刘莽。刘莽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去。
“你们三个,”楚雄的声音缓了下来,却依旧沉重如山,“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将。你们的心,我懂。可有些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办的。”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那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有些疲惫,可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父王!”
楚清再也忍不住,冲到楚雄面前死死盯着父亲,声音嘶哑:
“那您说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在京城被人欺负、被人冤枉吗?难道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楚雄看着女儿焦急的样子。
那张脸上,有愤怒,有心痛,有不顾一切,也有深深的无力。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柔软。
楚雄的目光里,褪去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疼惜,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楚清看不懂的深沉。
他缓缓开口,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沉重:
“急,有用吗?”
楚清被他一句话堵住。
她知道父王说得对。
可她就是心疼。
就是不甘心。
王妃走过来,轻轻拉住楚雄的衣袖,声音哽咽:
“王爷,清儿也是心疼骁儿……”
楚雄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鹰,落在刘莽身上。
“刘莽。”
刘莽浑身一震,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末将在!”
楚雄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你不是一直说,你新练的那批精锐,想让本王检阅吗?”
刘莽一愣。
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点头:
“是!王爷!那批兵是南蛮一战后挑选的好苗子,日夜加紧训练,个个以一当十!早就等着王爷检阅,等着为王爷效力了!”
楚雄缓缓点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弧度很淡,却让刘莽心头一凛,又莫名热血沸腾。
“好。”楚雄说。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片刻宁静:
“你立即带着那批精锐,再抽调五万人马,去楚淮边界。”
刘莽愣住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楚雄继续道,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有力:
“给我扎营,给我练兵,给我喊!”
他顿了顿,猛地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变了。不再是那个坐在书案后的老王爷,而是那个曾经威震天下的镇南王,那个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统帅。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风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高大如山。
他望着北方,望着京城的方向,望着那个此刻正在深夜里独自神伤的儿子所在的地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出征前的战鼓,震彻整个书房,带着铁血王爷的滔天威势:
“喊杀声要大!要震彻云霄,要让淮州那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日夜难安!军威要盛!要让他们隔着几十里地,都能感受到我楚州铁骑的杀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中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与护子的滚烫深情:
“给我狠狠练,往死里练!练得地动山摇,练得淮州守将睡不着觉,连夜向京城告急!练得天下人都知道,我楚州铁骑,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刘莽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叩首,声如雷霆:
“末将遵令!我马上安排,五万大军,即刻开赴楚淮边界!定让淮州守将,彻夜难眠!定让天下人,都听见我楚州铁骑的声威!”
孙猛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单膝跪地,声震屋瓦:
“王爷英明!”
张诚也连忙跪地,朗声道:
“末将愿往!愿为王爷驱策,愿为并肩王保驾护航!”
刘莽再次叩首,声音铿锵:
“末将这就去点兵!定不辱使命!”
这是王爷的谋略。
不动声色的威慑。
铁血护子的手腕。
在自家地盘练兵,名正言顺。朝廷纵有不满,也挑不出半点错处。可那震天的喊杀声,那冲天的杀气,比任何奏折,都要有力十倍、百倍。
它在告诉所有人——
谁敢动楚骁一根汗毛,楚州二十万铁骑,随时可以踏平一切。
楚清看着父亲的背影,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骄傲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泪,有笑,有心疼,也有欣慰。
这就是她的父亲。
这就是曾经威震天下的镇南王。
自己家的孩子,怎么骂、怎么罚,都是自家的事。
可外人,不行。
三人领命而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依旧带着未散的杀气与热血。书房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灯火跳动的声音。
还有几人压抑的呼吸。
楚雄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久久没有动。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佝偻。
那是半生征战的疲惫。
是牵挂儿子的沉重。
王妃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有力,布满了老茧。那是握了一辈子刀、守了一辈子楚州的手。
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楚雄没有说话。他只是任由她握着,眼底的坚定,渐渐被温柔与疼惜取代。
“骁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王妃靠在他的肩上,声音轻轻的,泪水无声滑落,“我比谁都疼他。可我知道,你比我更疼他。你只是不说,把所有的疼,都藏在心里。”
楚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疼惜:
“那小子,小时候纨绔得不行,整天游手好闲,斗鸡走狗,没少给我丢人。我以为,我楚州一脉,到他手里,就算废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很暖。
“后来,他长大了。”
“他不要命地来救咱们,一个人冲进二十万敌军。他成了天下第一,成了并肩王,能独当一面,能护一方百姓。我以为,他什么都不怕了。以为他再也不会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
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可苏震信里说,他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月光,喊着映雪的名字……”
他的声音哽住了。
良久,他才继续说下去,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喊着想回家。”
“臭小子,还是没长大。”
王妃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象得到。
那个在人前顶天立地的儿子,在深夜里,独自一人,承受着所有的委屈、疲惫与孤独。
那种滋味,比杀了她还难受。
楚清走过来,站在楚雄的另一边。
她红着眼眶,却努力挤出凶狠的样子,声音哽咽:
“父王,等弟弟回来,我非得好好骂他一顿不可!让他什么事都自己扛,让他不跟家里说,让他让咱们这么担心……”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看他下次还敢不敢!”
柳映雪一直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一切。
看着楚雄的隐忍,看着王妃的泪水,看着楚清强装的凶狠。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闷又疼。
她忽然走上前。
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每个人心上。
她在楚雄面前站定,轻声唤道:
“父王。”
楚雄转过身,看着她。
柳映雪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儿媳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楚雄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柳映雪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期盼与牵挂:
“苏震那边,能不能给儿媳带一封信?”
楚雄愣了一下。
柳映雪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的:
“儿媳知道,军情紧急,不该给您添乱。可儿媳想让他知道——”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滚烫:
“家里有人在等他,有人在念他,有人在为他祈祷。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无论他在京城受了多少委屈,无论发生什么事,家里永远是他的退路。我们永远在等他平安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那羽毛底下,是沉甸甸的深情。
是她对他,所有的牵挂与思念。
楚雄看着她,看着这个温婉却坚韧的儿媳,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我也要写!我也要给弟弟写信!”
楚清立刻冲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我要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别担心!我们都在等他,等他回来,我请他吃他最爱的点心!”
王妃也连忙擦了擦眼泪,走过来,声音温柔却坚定:
“王爷,妾身也想写几句。就说,娘在家里等他,给他炖了他最爱喝的汤。让他别挂念家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平安回来。”
楚雄看着眼前这三个女人。
看着她们眼中的期盼、牵挂与温柔。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沉重与冰冷。
他再次点了点头,声音温柔了许多:
“好。都写。把你们想说的,都写下来。我让苏震,亲手交给骁儿。”
柳映雪坐在书案前,缓缓铺开信纸,提起毛笔。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说的话太多太多。
想说她想他。
想说她担心他。
想说她每天夜里都对着月亮发呆,想着他那边是不是也能看见同一轮明月。
想说她梦见他了。梦见他一身盔甲,笑着站在王府门口,对她说“映雪,我回来了”。
想说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无论他遭遇什么,她都会一直等他,等他回家。
可这些话,都太轻了。
轻到不足以表达她心底的牵挂与深情。
她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落笔。
楚清的信写得最长。
她先是骂了他一顿,骂他不让人省心,骂他什么事都自己扛。然后夸了他一顿,夸他杀得好,夸他解气,夸他是她见过最厉害的弟弟。最后又叮嘱他,别怕,家里给他撑腰,父王已经在边界布了五万大军,谁敢动他,就踏平淮州。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太凶了,又加了一句:
“等你回来,姐请你吃最爱的点心。我亲手做的,不好吃也得吃。”
她看着这句话,自己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也有暖。
王妃的信最短。
只有六个字:
“儿,娘等你回家。”
写完之后,她的眼泪滴在纸上,把字迹晕开了一点。
她想重写,可又觉得,这样也挺好。
眼泪,也是她想说的话。
信,被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小小的竹筒里,牢牢绑在金翎鹰的腿上。
那只通体金黄的金翎鹰,振翅而起,在王府的夜空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鹰鸣。
那鹰鸣划破了沉沉的夜色,仿佛在传递着楚州的牵挂与期盼。
然后,它朝着北方,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柳映雪站在院子里,望着那道金影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浑然不觉。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北方,望着那个千里之外、藏着她夫君的方向。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夜空,轻声呢喃。
像是在对那只金翎鹰说。
又像是在对千里之外的他说:
“夫君,我听见了。我听见你喊我的名字了……”
“我等你。等你平安回来,等你回家。”
楚清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很凉。可握在一起,却有了些温度。
楚清的眼眶也是红的,却努力挤出笑容,轻声安慰:
“放心吧,映雪。弟弟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一定会的。”
柳映雪点了点头。
目光依旧望着北方。
夜色深沉。
牵挂绵长。
可那漫漫长夜里,有一个人在等。
有一个人在盼。
有一个人,在千里之外,为另一个人,亮着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