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真没想到
从娘娘庙出来, 天色还早, 沈峭寒站在庙宇门外的平台向远方眺望了一阵,提议在山上走走,看看风景。 陶筱没什么意见。 小东山他来的次数多, 风景虽然早就看腻了, 但也可以借爬山调整一下情绪,暂时忘掉身后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 这回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下山。这条路转向山背,放眼望去, 不见村落和小镇,满目尽是层峦叠翠,只偶尔有零星几户农舍点缀在山间。看那瓦片和墙上的杂草, 很可能是许久无人居住的废弃房屋。 沈峭寒走在山道上, 速度不快,脚步十分放松。 他没怎么说话,也不像其他游客那样拿出手机拍照,只静静看着周围葱郁的树木,听着林间虫鸣鸟叫,偶尔从灌木枝叶的缝隙间眺望远处的风景。 陶筱跟在他身边,越走, 越觉得有点儿尴尬, 想找些话题聊聊。 “那个……你经常出来爬山么?”陶筱问。 沈峭寒可有可无地回答:“最近两年比较少出门。” “哦。”陶筱想了想, 回忆起来时车上的那次畅谈,又把话题引向音乐,“像你这种搞创作的, 是应该经常出门走走。不光是爬山啊,还要去不同的地方,体验,那个什么,不一样的风俗……” 两人在山腰平台略作停顿,沈峭寒看着远山,轻轻点头:“是这样的。以前,我每年都会安排一次度假,去不同国家和地理环境采风。” 说着,他上前来到平台边缘,撑住木质栏杆,叹息道:“可惜,并不是每一次出行都能带来灵感……” 三五只飞鸟叽叽喳喳地从平台不远处掠过,陶筱笑了笑,伸手从平台外的树梢折了片叶子,随手卷了两下,叼进嘴里。然后,他捏着树叶卷露在唇外的边缘,短促地吹了几下。 一道婉转而清脆的鸟鸣声,就从这样简陋的“乐器”中乍然奏响。 平台外的山林里,忽然有鸟叫应和,随着陶筱吹出的鸣音吱喳了几声。 陶筱来了兴致,捏着树叶卷,变换气息,又吹出另一串鸣音。 山林中鸟儿的叫声停顿了两秒,紧接着再度响起,就好像在和陶筱吹出的音节对话似的。 沈峭寒忽然闭上了眼睛。 他搭在平台围栏上的手指轻动,打出几个节拍。 紧接着,他翻出手机,打开录音APP,就着陶筱的吹奏与山间鸟鸣,开始哼唱旋律。 嗓音清澈如冬雪初融,在清晨的阳光下渐渐汇成小溪,粼粼波光仿佛洒满星辰,闪烁着,跳跃着,带来无尽活力与希冀。 听着“自己”的嗓音竟然能唱出这样优美的旋律,陶筱不禁愣了一下,口中树叶卷成的哨子骤然松散,飘落在地。 他扭头看向沉浸在灵感中的沈峭寒,只觉得,那原本属于自己的、世俗的、毫无闪光点的躯壳,在这一瞬间,突然因为承载了不同的灵魂,而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近乎刺眼的光芒。 沈峭寒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闭着双眼,站在山腰平台,沐浴着阳光,面向远处青山,旁若无人地哼唱着没有歌词的旋律。从最开始的拘谨,渐渐放松,直至完全舒缓下来,跟随着林间的虫鸣鸟叫,嗓音愈发|缥缈且悠长。 这时,也不知是不是被歌声吸引,有三名女香客结伴走下台阶,在平台边驻足,略讶异地看向陶筱和沈峭寒。 “哟,这有人唱歌儿呢!”其中一人感叹道。声音不低,陶筱听得清清楚楚。 “唱得还挺好听,怎么没词儿呢?”另一个人笑着加入讨论。 随后,他们之中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妈突然拔高了声音:“哎呀!这不是那个谁家的孩子吗?就是那个,那个野‘陶’花儿——” 听到这个称呼,陶筱下意识皱了眉,扭头却发现自己并不认识那三人中的任何一个。 而由于来人的打扰,沈峭寒也不得已停下哼唱,叹了口气,转身看过去。 “是!我就说是她儿子!哎呦,怎么留了这么长头发,跟个小娘似的……” 那位大妈一拍巴掌,状似熟稔地上前两步,凑到沈峭寒面前:“你妈找没找到男人呢?” ……这话问的。 站在一旁的陶筱登时就黑了脸。 沈峭寒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么……嗯,这么口无遮拦的人,不由一愣。 “关你们屁事儿!”陶筱气冲冲上前,将那大妈和沈峭寒隔开,用家乡土话回了句嘴。 他知道沈峭寒从小到大的生存环境都太单纯,没见识过这些鸡毛蒜皮婆婆妈妈,也没与这样的大妈们扯过皮,怕他受不了这种乡野戾气。 见有人维护“陶家儿子”,还是个长相颇俊俏的年轻男人,那位大妈撇了撇嘴,语出惊人:“哎呦,你妈怎么给你找了个这么小的爸呀!” 陶筱差点儿冲着对方鼻梁揍一拳,好险考虑到自己正披着沈峭寒的壳子,不方便像以前那样撒泼,只能咬牙忍住。 沈峭寒这时也反应过来这位大妈话中的意思,脸色微沉,语气含怒:“这位女士,请您自重!” 然而,他这句话还是说得太温和,完全没吓住那三个人。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女人上前,笑着打趣:“呀,你这真的是去过大城市的人,说话都文邹邹的了!我看你这小爸也是城里人,难不成是你帮你妈找来的?” 之前那位大妈立刻附和:“就是的,那个姓陶的女的,没结婚就有这么大儿子,一看就不安分不检点,谁知道是做什么勾当的,能赚那么些钱!她自己能找什么像样的男人啊,这个别是被骗来的?” 说着凑到陶筱面前,状似苦口婆心:“我跟你讲,他妈没结婚就有他了,也不知道是跟哪个野男人生的,我们从没见过他爸是谁,你可小心一点儿啊!” 陶筱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念“揍了这些家伙绝对会被赖上”好几遍,终于忍住出手的冲动,决定战略性撤退。 他给沈峭寒递了个眼色,转身就走。 沈峭寒却没动。 他打量了眼前的三名妇女片刻,忽然从鼻腔短促地发出一声气音,像是轻叹,又像是嘲笑。 他眼神幽深,盯着始作俑者的那位大妈,语气丝毫不带感情: “我国刑法规定,公然侮辱他人、捏造事实诽谤他人、影响他人名誉的,可以判处有期徒刑。你们这样没有经过调查就恶意揣测,依照法律,我可以提起诉讼。我去大城市可不止学到了文邹邹,也赚了足够的钱,打一场官司还是绰绰有余的。你们,要不要试试看?” 也许是他语气太笃定,也许是他的眼神太有压迫感,也许是他透出了一股不属于原本陶筱的高贵气质,那位大妈竟然被唬住了,愣在当场,说不出话来。 沈峭寒勾起一边唇角,露出一抹疑似的冷笑:“这位是我朋友,有点来头。他脾气好,不想跟你们计较。再有下次,我会直接联系他的律师。” 旁边,陶筱眨巴了一下眼睛,突然福至心灵,咧嘴笑道:“现在你想找我的律师也可以,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说着从口袋掏出手机,装模做样地就要拨号。 那三人中年纪最轻的一位很快反应过来,赶紧打圆场:“哎呀呀,不至于不至于!王婆子你嘴也太快了,还没弄清楚呢就瞎说!哎哎,小伙子!不要打电话啦,我们就只是猜测,呃,猜测,呵呵……” 说着又转向“陶筱”,讪笑道:“这位是你朋友啊?一看就是年轻有为的人物!刚才一见面怎么不跟我们介绍呢,弄出这么大误会!呵呵,都是误会!” 沈峭寒不为所动,双眼微眯,沉声说:“以后再让我听到你们诽谤……我母亲,求情就不管用了。” 对面三人脸色都不太好,却又畏惧“强权”,不敢再说什么,随意答应了几句,嘀嘀咕咕地离开了。 确定那几人走远,陶筱有些抱歉地看向沈峭寒。 “对不起啊,”他抬手抓了抓头发,“让你遇到这种事儿,还打扰你记录灵感了……” 沈峭寒摇摇头,问:“你就是在这样的舆论环境里长大的?” 陶筱嘿嘿一笑,没正面回答。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他小时候经历过的,比这更加暴力,更加令人难堪。那时候的他年纪小,见识少,没什么顾忌,谁敢说他妈妈的坏话,他就敢拿拳头糊人一脸。后来,因为他打人的事情,家里被索赔多了,他妈妈就抹眼泪,他才渐渐不再付诸暴力。 直到他妈妈凭本事混上了工厂的一个小主管,家里有了底子,搬到镇上之后,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 “真没想到,你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竟然也会怼人,还怼这么一大串儿。”陶筱笑着转移了话题。 沈峭寒想了想:“大概是因为生气。” 陶筱了然地点点头:“也对,你正记录灵感呢,被这样打断,是我我也生气!” “不是,”沈峭寒扭头看向陶筱,“我听不下去她们那样恶意揣测你的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沈:丈母娘的尊严必须维护 ———— 我是真没想到,“愈发”和“缥缈”连在一起会被口口(摸不着头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