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 狼心逞乱
公孙配瘫软在地,裤裆湿透,双腿战栗。完延秃匂掩鼻挥手,吩咐兵士:“拖下去,权作人质。若其有诈,回头再剐了这厮!”
西塘关上,月上中天。关外戈壁荒山,苍莽寂寂,荒凉无遗。
倒立人飘荡关上,见城头白旗猎猎,城中遮门闭户,一片死寂,惟一队木车,月下入城,跟车兵士行如护灵,垂头丧气,哀肃低沉,不禁摇头一叹:“未料,他竟死了!”
翌日,两军对垒。风旗猎猎,黑云压城。秃鹫盘旋于空,若得死神传讯,只待饕餮“剩”宴。
完延秃匂端坐销金伞下,盘膝竹榻。坐下巨象颈系花环,身披赤毯,长鼻昂然。身后,罴象成阵,嘶吼声声,震野惊心。再看西塘关前,人马亦是一字摆开。只是阵前横陈木车,车载木箱,不知藏何玄机。完延秃匂见状,睥睨一笑,扬鞭指车道:“其等欲抬棺决死乎?”
倒立人桀桀怪笑,声犹夜枭:“棺小车少,只怕纳不得其等枯骨!大帅且先观战,待吾先挫其锐,令其倒戈而降,不战而胜!”
完延秃匂颔首。倒立人掐诀念咒,一团幽云自阵中翻出,飘至关前讨战。西塘关上,一朵祥云亦是腾起,徐至近前,云上却无人。倒立人桀桀一声怪笑:“障眼之法,雕虫小技!是何妖孽,为何不敢真身示人?”未料,身后一声冷笑:“颠倒怪孽,逆道妖人,汝何有眼无珠耶?”
倒立人浑身一颤,急转回身,惊骇:“你未死?”
“尔不灭,何言吾死!”孤鹤雁冷冷一笑。
倒立人双掌并推,欲再出逆脉销魂咒。孤鹤雁早有防备,腕间一抖,一条紫绫破空而出,宛若神龙探爪,电掣而至。倒立人足尖疾点,残月兵刃化出两道寒芒,欲断紫绫。怎知此宝厉害,紫绫倏如游龙显圣,当空舒卷,陡现七彩华光。寒芒未至,瞬被吸走,若龙吸水!
倒立人大惊,身形陀螺急旋,一化为三,各持刀、剑、索鞭,三路齐攻,诡影迷离。孤鹤雁慧眼如炬,早辨其身,紫绫一抖,缠住持鞭那身;复得一抖,倒立人立时头上脚下,犹被拨乱反正!
倒立人本习颠倒逆乱之法,一身法力皆自倒逆。此刻竟被翻转,犹蛇被掐七寸,法力尽失,咒语徒然,动弹不得!
“这……是何法宝?!”倒立人惊问。
孤鹤雁淡然一笑,拂袖道:“此乃七彩幻色紫绫,南极仙翁驯系灵鹿所用。此绫取万丈天蚕丝,以天地七色为本,合阴阳五行为基,汲日月精华,沾仙翁灵光。要长便长,赋灵见光;刚柔相济,刃斩不断。你那些颠倒阴阳、逆乱时序之术,在它面前,不过萤火之光!”
“吾问你,慕其明何在?你唤其出来,吾饶你一死。”
倒立人未答,却闻一支响箭裂空,城头梆子急响。原来,完延秃匂在下观战,见倒立人被缚,动弹不得,料其必败,遂摘下颈戴金刚圈,口念法咒,打向云头。年终至早有防备,一眼瞥见,急发响箭。孤鹤雁闻声,紫绫一抖,倒立人如布偶被牵,身不由己,迎头撞上金刚圈!
但听一声凄谲诡啸,倒立人身形被击得粉碎,化作一股黑烟,如影飘散。黑烟初聚人形,时又飘散,隐约可见头下脚上于其中挣扎痛苦之状,终渐消淡,归于虚无。孤鹤雁冷冷一笑:“终于,尔免受颠倒之苦,可安心躺平矣。”
西塘关前,将士欢声雷动。完延秃匂却捶胸顿足,大叫其苦。年终至见时机已至,令旗一挥,三声炮响震天,大军尽数杀出。完延秃匂虽惊,却未失方寸,稳住心神,口念咒语,催动罴象阵来攻。
孤鹤雁立于云头,双手合十,唇翕微动,口诵《驭音心经》,骤施驭音心法。霎时,无数驭蜂受召,钻箱而出,迎住罴象,四下蛰攻。罴象眼无遮护,慌不择路,掉头狂奔。冲突践踏,致落马者无数。完延秃匂急念法咒,犹不能逆转。兵将丢戈弃刃,自相踩踏,因此溃如山崩。
见大势已去,完延秃匂只得弃象乘马,亲护契麾迩罕夺路而奔,欲回大营,重拾残兵。未至,却见大营方向火起,浓烟蔽日。兵士飞报:大营被劫,焚烧殆尽!完延秃匂魂飞天外。此时,岳将军又依计杀至,完延秃匂无心恋战,拼死护住契麾迩罕,仅余数十骑,朝库幙乞措大沙漠仓皇逃窜。
孤鹤雁按落云头,遍寻慕其明。正见岳将军,急问:“岳将军,可有擒获慕其明?”岳将军先是下马一拜,拱手称贺:“孤仙人运筹帷幄,三策破敌,真乃吾朝之幸,社稷之幸!吾知仙人所系,俘获一人,尚未审问,仙人可亲问之。”随即挥手,部下牵来一老翁,衣饰华贵,绳捆索缚。
孤鹤雁便问:“汝是何人?”老翁答:“吾乃契麾迩罕帐前御厨,人称罗斯汤人。”
孤鹤雁再问:“汝可知慕其明下落?”罗斯汤人摇首,一脸茫然:“不知此人,更未闻此名!”
孤鹤雁道:“其与完延秃匂私交,汝或未知,……”孰料,罗斯汤人竟仰天大笑。孤鹤雁愕然:“汝因何发笑?”
罗斯汤人道:“完延秃匂乃吾义子,与吾无话不讲。若是军机,吾或有未知;但若是一人,吾不知其因何瞒我!”
孤鹤雁听得心头一沉。
正此时,兵士飞骑来请:“孤仙人、岳将军,年大将军恭请二位至帅府议事。”
来至帅府,年终至见二人,满面春风,趋步上前,先冲孤鹤雁深施一礼,拱手言贺:“仙人三策破敌,吾军大捷,恭喜仙人,贺喜仙人!聊备庆功喜宴,酌为仙人请功。”
孤鹤雁问:“贼首可有擒住?”年终至道:“已遣轻骑去追。敌寇仅余数十骑窜入沙漠,瓮中之鳖,不足为患!”孤鹤雁大惊:“遣兵去追?将军莫非未预先设伏?!”年终至不以为意:“沙漠平阔,一览无余,不便设伏。彼逃入其中,亦是自寻死路。吾军轻骑掩追,料其插翅难飞!”
孤鹤雁再问:“那可有擒获慕其明?”年终至道:“尚未。不过仙人勿急,战场清点完毕,自有消息。”孤鹤雁敛容道:“如此,何喜之有?战场未清,兵士尚在浴血,吾实无心宴饮!”此时众将皆至,甲胄未解,闻之默然。
忽人来报:“大将军,孤仙人家中来人求见!”孤鹤雁闻之色变——其孤身在此,家中无人知晓,怎的此刻差人来报?差者何人?所报何事?一念及此,心头剧跳。遂抬手道:“诸位且便。”匆匆而出。
“小诗丐,怎的是你?!”孤鹤雁来至后府,见一人面色惨白,衣衫染血,正是久未谋面小诗丐,不由大惊。小诗丐一见孤鹤雁,趋前两步,扑通跪倒,泣不成声:“鹤雁哥……不、不好了……家中出事了!”
孤鹤雁心头一紧,搀起小诗丐:“家中出了何事?你快请起,慢慢说!”小诗丐喘息片刻,断断续续:“狼人,狼人……他疯了!”孤鹤雁闻言大惊:“疯了!如何疯了?”
原来,孤鹤雁离了青?山,小诗丐与狼人陪伴顾长世,每日弈棋饮酒,闲话清谈,倒也无事。然天有不测风云,祸福难料。那日,三人饮酒叙旧,谈及往事,狼人怨声切恨:“吾在天庭,本自安好。谁料仙途多舛,遭人构陷,玉帝偏信,方致吾今日之难。想吾本来面目,也是仙容俊美,仪态翩翩,奈何……唉!”
顾长世醉眼朦胧,趁酒解劝:“人生如梦,得失难量。看淡劫难,方得从容。你看老夫,初历丧子之痛,痛不欲生。后余生留念,安心为善,善待己身。竟不意得上天眷怜,让吾收养孤鹤雁,不啻新生。”狼人闻之不快,辩道:“鹤雁仙临凡世,爷爷幸遇,还是命,不可同日而语。”
顾长世再劝:“仙灵亦是修行!就说那《驭音心经》——本天书一卷,载天地音律之妙,传禅修心悟之典,慧智深瀚。得之者可驭万物,可造变化。无数人觊觎,企之得天下。鹤雁却不然,其以苍生为念,淡名利,重灵修,不以宝卷行私,心念念护之,不使其落于妖邪之手,这才有不凡仙历,岂道不是?”
狼人闻听《驭音心经》,顿起贪念,遂不住劝酒,探问《心经》下落:“爷爷,心经既如此灵罕,为何不将其重归达摩洞?”顾长世慨然一笑:“灵云寺洞出宝盒,天下尽知,放归原处,岂非再引祸水?”狼人故作沉吟:“既如此,那当寻一秘地藏之,方妥。”顾长世醉意醺然:“那是自然。此处唯吾与鹤雁知,自是无虞。”狼人再道:“还须看守才是。”顾长世闻言一笑:“守宝之地,几曾不失?宝重在护,不在守!”狼人故作惊诧:“无人看守?倘生意外该当如何?”顾长世哈哈一笑:“老夫每日一察,何来意外?”此言一出,天机尽泄!
“什么?!”孤鹤雁身形一晃,如遭五雷轰顶:“狼人掘了奶奶坟墓,盗出《驭音心经》?!”
“还不止此。”小诗丐拭泪:“狼人极通音律,又识天书文字,得卷之后,日夜参悟,竟如顽石开窍,窥破玄微,再获无上灵力。自此,通灵上天,搅了‘天庭乐典’,引祸青?山。”
狼人原是天庭乐部仙官来着,自是极通音律,得卷之后参悟极快。那日清晨,其于青?山巅吐纳修炼,忽觉内息翻江倒海,心念如沸,遂口诵心经,仰天一声长啸。但见山巅金光炸裂,一道音波直贯九霄,乱石崩飞,万兽齐鸣,天地为之震颤!
狼人抚卷狂喜:“哈哈,天不负我,竟让我机缘巧合,重获仙力!”转念思忖:“不知今日天庭如何?吾当借此一试灵通,既雪旧怨,亦立威名。”念及至此,掐诀念咒,云至南天门。
却说那日,正值天庭乐典,玉帝大宴群仙。瑶池之上,霞光万道,瑞霭千重;琼台中央,仙女翩跹,编钟磬鸣,仙乐飘飘,一派祥和。忽尔,天动地颤,案几摇摆,琵琶弦崩,古筝丝断,仙女捂胸四顾,个个心慌意乱。复有阵阵怨声凄喊,破空而来,大煞光景。玉帝不胜震怒,强稳心神,抚案叱问:“何来骚扰?竟敢亵渎仙庭盛典?”值日功曹慌来禀报:“启禀玉帝,南天门外忽现无数冤魂屈鬼之声,但闻其音,不见其形,不知何故也!”众仙闻言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