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蛇鳞
三声沉闷的钟鸣早已撞破雨幕,余音还缠绕在湿冷的空气里。
苏渺渺看着夜空中数十道如流星般耀眼的遁光,尽数朝着藏经阁方向急射而去。
“谢云渡。”
一道冰冷且充满威严的质问声响起。
声音瞬间拉回苏渺渺的心神。
问话的是为首的老者。
他身着红褐色缦衣,在这瓢泼大雨中滴水未沾,夜风吹拂下,衣袂猎猎。
他面容冷硬如山岩,一双眼睛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就让渡厄本就惨白的脸色更白一分。
“你最好想清楚,如实作答。”
老者向前踏出一步。
明明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周围的雨水都为之紊乱。
“若有半句虚言,我不介意请你师尊亲自来此施展他心通。”
苏渺渺眸光微垂,藏在袖中的指尖轻颤。
他心通。
这渡厄拜的师父竟然是那位精通他心通的罗汉,真够倒霉的。
此神通之下,任何谎言都无所遁形,在这位师尊手下想必过得十分辛苦吧。
渡厄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并未反驳这未入佛门前的俗家姓名。
“回赵师伯。”
他的声音因伤势而有些虚浮,条理依旧清晰:
“适才...这位苏渺渺师妹独自来此夜巡,弟子见她脸色有异,心中担忧,便与李潇潇师妹一同过来查探。
“不想刚寻到此处,那妖人便自暗处发难偷袭。
“她满口狂言,要尽数灭杀两位师妹。
“弟子职责所在,不得不...与之死战一场。”
苏渺渺的担忧略微放松。
渡厄最终还是选择隐瞒。
他没有说出她的指挥能力。
一个尚未入品的新人,竟能指导一名八品正统佛修以弱战强?
这种事根本无法解释。
说出来,她必定要经受诸多盘问,说不得还要在他心通面前走上一番。
赵渊微微颔首,目光在渡厄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审视他话语的真伪,最终算是认可这个说法。
随后,他缓缓转动脖颈,视线牢牢锁向苏渺渺。
“我乃戒律院首座,赵渊。”
“你,便是苏渺渺?夜巡向来是两人一组,你为何抛下同伴,独自来此?”
苏渺渺心思电转,几乎是瞬间便构思好说辞。
“回赵首座。
“适才在塔前,渡厄师兄与潇潇师妹相谈甚欢,两人言辞间颇为投缘。”
她顿了顿,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弟子...觉得继续留在那里未免有些不识趣,惹人嫌烦。
“便想着寻个由头先走一步,来这外围路段巡视,也顺便平复一下此前练拳时走岔的气血。
“万万没想到,走到这里,便迎面撞见...赵净安师姐。”
一直沉默的李潇潇闻言,飞快瞥苏渺渺一眼,眸中闪过讶异。
她知晓苏姐姐绝不是因为这个理由离开,但她立刻低下头,默认这个说法,没有开口多说一字。
反倒是渡厄,本就白的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连忙否认。
“赵师伯明鉴!出家人四大皆空,不近女色,弟子与李潇潇师妹绝无私情!”
“赵净安?师姐?”
赵渊并未理渡厄,眉头锁得更紧,继续向苏渺渺问道:
“她也是我普渡禅院弟子?为何会对同门下此毒手?”
苏渺渺心底安然。
成功了!
她便是故意把赵渊的注意力从她为何独自离去引到赵净安身上。
赵渊果然没有再纠结她为何离开这种细枝末节,而是抓住新的重点。
关于赵净安,她便无需再说谎。
在这种能随时请来他心通的大能面前,九分真一分假,才最安全。
“曾经是。
“我与潇潇师妹,还有这赵净安,曾同在杂役院做事,同在一寝。
“后来我二人通过考核,拜入菩提院。赵净安心生嫉妒,无法释怀。
“她夜半欲持凶器杀我二人未果。事后便被逐出山门。
“至于她今夜为何会出现在此,又为何修出一身诡异的妖法,弟子...弟子一无所知。”
赵渊转向一旁的李潇潇,目光锐利,“苏渺渺说的,可都属实?”
李潇潇连连点头。
“是,是的!确实如苏姐姐所说,句句属实!”
赵渊又问道:“杂役院那边,是哪位执事经手驱逐此人?”
最终,还是问到这里。
苏渺渺在心底无声叹气。
赵净安根本没有走正规的驱逐流程。
刘青为保住自己晋升的前程,私自做主放人下山。
若是不出事,一个杂役院弟子的去留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何况赵净安本身就犯下大错。
可现在,赵净安闯入宗门禁地,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刘青的私自放人,就成了玩忽职守的重罪。
刘青对她有恩,若非情非得已,她实在不想牵扯刘青进来。
可事到如今,即便她隐瞒,以戒律院的手段,去杂役院一查便知。
届时,她反而会多一条知情不报的罪名。
两害相权取其轻。
“是刘青师姐。”
苏渺渺最终还是开口,“刘青师姐她如今,应当已调去知客院。”
赵渊听完,沉吟半晌,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他转向渡厄说道:“谢云渡,你伤势如何?”
“谢师伯挂念...还,还撑得住。”
“那好,你即刻去知客院将刘青传来,让她去藏经阁大殿候审!
“之后,你再回你师尊洞府疗伤。”
谢云渡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撑得住?
他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好吧...
可话已出口,只能强撑着一口气,躬身领命,拖着重伤之躯朝着知客院方向行去。
赵渊又指向苏渺渺和李潇潇:
“你们两个也是当事人,跟我去藏经阁走一趟。”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自远方天际呼啸而至!
先前施展追踪之术的那名长老御空而返,脸上的怒火压抑不住。
他手中赫然提着一道瘫软的人影。
正是赵净安。
也对,这位长老乃是六品罗汉境的强者,已是仙神一流的人物,腾云驾雾不过等闲。
赵净安两条腿,如何能跑得过祥云?
可苏渺渺瞳孔豁然一缩。
不对劲。
赵净安的头颅,以一种完全违背生理极限的角度向后翻折,软塌塌贴在背脊上。
她双目圆睁,其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死得不能再死!
这绝不是追击长老的手法,他也不可能当众犯下杀戒。
而且以罗汉境强者的手段,若想抓活口,赵净安恐怕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
只剩下一个可能。
她被灭口了!
今晚来此的,不止赵净安一个!
“死了?”
赵渊走上前,眉头紧锁。
追击的长老脸色铁青,拳头捏得骨节作响,周身气机激荡,引得周遭雨水为之沸腾。
“我赶到时,负责接应她的人刚刚灭口!”
“那人的遁术极其诡异!
“哪怕我第一时间开启天眼通,神念搜遍方圆千里,竟也未能捕捉到他半点气机残留!
“不过,这倒也想我起一事。”
长老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起什么,脸色愈发难看。
“何事?”赵渊沉声问道。
“开山大典那日,有妖魔妄图混入山门,被发现后立即逃遁,使用的正是这种能瞬间挣脱我天眼通锁定的诡异遁术!
“那妖魔是条蛇妖!”
众人闻言,惊疑的视线齐刷刷投向赵净安扭曲的尸体。
只见她的四肢皮肤上,竟浮现出一层密密麻麻的青黑色鳞片。
正是蛇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