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李克用父子与梁世仇连年攻战
李克用与朱温的血海深仇，早在唐僖宗中和年间便已铸下死结，彼时二人同奉朝命围剿黄巢叛军，朱温在汴州上源驿设下鸿门宴，暗中伏兵纵火围杀，欲将李克用斩草除根，李克用靠亲将舍命护卫，冒雨缒城方才死里逃生，自此沙陀河东军与汴州宣武军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二十年间兵戈相向、仇杀不止，待到唐室气数已尽，这份私仇更裹挟天下大势，化作中原最惨烈的国战。
天祐四年四月，朱温在汴州逼迫唐哀帝李柷禅位，身披衮龙袍登基称帝，建国号大梁，改元开平，定都开封府，存续二百八十九年的大唐王朝就此覆灭，驿骑快马昼夜奔袭，不过五日便将这惊天消息送入河东太原城。晋王李克用此时正在校场亲阅沙陀铁骑，听闻朱温篡唐建梁，当即怒发冲冠，掌中丈二铁槊重重顿在地上，槊尖生生砸裂青石板三道裂痕，他须发倒竖、独眼如炬，厉声喝令三军即刻换上白服，为大唐举哀发丧，拒不承认后梁正朔，依旧沿用唐天祐年号，誓以兴复唐室为名，与朱温血战到底。
太原晋王府正殿之内白幡垂落，烛火昏黄映得满殿肃杀，李克用按剑踞坐主位，环视阶下周德威、李嗣昭、李嗣源、李存璋、李存审等心腹大将，声如洪钟震得殿柱嗡嗡作响：“朱温本是黄巢叛贼降卒，蒙大唐三朝厚恩，官至梁王、兼领四镇，位极人臣却不思报国，反倒弑君篡国、废唐立梁，豺狼心性天人共愤！吾家世为唐臣，三代忠良守御河东，纵粉身碎骨，也绝不北面跪拜此等逆贼！”帐下诸将闻言齐齐按刀跪地，甲叶碰撞之声响彻大殿，齐声振臂高呼：“愿随晋王诛灭梁贼，复我大唐社稷，虽死无憾！”
呼声未歇，昭义节度使丁会大步出列，伏地叩首泣血言道：“臣丁会受先王与晋王厚恩，无以为报，今唐室倾覆，臣愿以潞州全境尽数归晋，率本部兵马为晋王前驱，率先抵挡梁军锋芒，纵死不退！”李克用见状大喜，快步下阶亲手扶起丁会，拍着他的脊背慨然叹道：“得公举潞州来归，如虎添双翼，潞州乃河东东出门户、咽喉重地，有公与我军共守，朕再无东顾之忧！”当即传下将令，命周德威为前锋都督，李嗣昭领兵三万星夜驰援潞州，扼守要隘与梁军对峙。
朱温在汴州皇宫听闻潞州易手、丁会举城降晋，当即拍案而起，怒声骂道：“李克用老贼，竟敢公然与朕分庭抗礼，真当朕的刀兵是摆设不成！”即刻传旨，以符道昭为潞州行营招讨使，康怀贞为副招讨使，统领八万梁军精锐北上，将潞州城团团围困，梁军抵达城下后，不分昼夜修筑双层夹城，内围城池、外拒援军，把潞州围得水泄不通，意图以持久战困死城中守军，周德威数次率领轻骑至梁军营前骂阵挑战，梁军皆遵朱温坚壁清野之令，闭门不出只以强弓硬弩射退晋军，双方就此相持一年有余，潞州城内粮草渐渐耗尽，军民无粮可食，只得煮食树皮、草根甚至皮革充饥，可城上守军依旧咬牙死守，无一人肯开城降梁。
天祐五年正月，太原天降百年不遇的大雪，寒气彻骨冻裂砖石，李克用因连年征战积劳成疾，背间生出恶疽，痛得日夜难眠，卧病在床日渐危重，弥留之际，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召世子李存勖、监军张承业、大将周德威三人至病榻之前，颤抖着枯瘦的手从枕下取出三支白羽箭，缓缓递到李存勖手中，气息微弱却字字千钧：“吾此生有三恨，至死难平，第一矢，你要讨平幽州刘守光，此贼反复无常、狼子野心，必为河东心腹大患；第二矢，你要击破北方契丹，阻其铁骑南窥中原，保我边境安宁；第三矢，你要诛灭朱温老贼，复我大唐江山，雪我上源驿之耻、唐室亡国之恨！汝能成此三事，吾便是死，也可闭目九泉！”
李存勖双膝跪地，双手捧着三支白羽箭，泪如雨下砸在青砖之上，重重叩首立誓：“儿臣谨记父王遗训，此生不灭梁、不擒契丹、不诛守光，誓不为人！定毕父王之志，雪家国百世之仇！”当夜，李克用溘然长逝，享年五十三岁，二十三岁的李存勖在父王灵前继位晋王，河东文武百官大多见他年少新立，心中暗自轻视，皆以为河东自此再无抗衡梁军之力。
梁军潞州大营之中，主将符道昭听闻李克用死讯，当即大喜过望，在帐内置酒高会，搂着姬妾对副使康怀贞笑道：“李克用一死，河东再无顶梁柱，继位的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孺子，内部必定生乱，潞州城已是瓮中之鳖，不日便可攻下，我等只管饮酒作乐，静候捷报便是！”自此之后，符道昭彻底撤去城外斥候警戒，放松全军守备，梁军将士日夜宴饮嬉戏，再无半分战心。
太原城内果然祸起萧墙，李存勖的叔父李克宁久怀异心，暗中派人勾结朱温，图谋废黜李存勖自立为晋王，再举河东全境投降后梁，换取梁王封爵，此事很快被心腹大将李存璋探知，连夜密报至李存勖案前。少年晋王李存勖不动声色，连夜召李存璋、李存审二人入内殿密议，他按剑而立，少年英气逼人，眼神冷厉如刀，厉声决断道：“叔父受先王厚恩，执掌河东兵权，却不思报国，反倒勾结逆梁谋夺大位，此等叛臣，若不速除，河东必亡，国无宁日！”
次日，李存勖以商议军政为名，召李克宁入内殿，预先埋伏的甲士早已藏于殿侧帷幕之后，李克宁刚一踏入殿门，伏兵便齐出合围，当场将其擒获摁倒在地，李存勖面无表情，当众细数李克宁勾结朱温、谋逆篡位的十大罪状，随即喝令殿前武士将其推出午门斩首，首级悬于城门示众，李克宁一死，河东内部人心惶惶的态势瞬间消散，内外肃然，再无人敢轻视这位年少的新晋王。
内乱平定之后，李存勖即刻遣使持令急召周德威率军从乱柳返回晋阳，周德威接令之后，当即留部分兵马牵制梁军，亲率主力星夜回师，抵达晋阳城外时，周德威令大军驻于城外十里，自己单人独骑、徒步入城，直奔李克用灵堂，伏在灵柩之上痛哭失声，礼数极尽恭谨，河东文武百官见周德威如此忠诚不二，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军心民心一时大安。
李存勖随即召集群将议事，他立于殿中，慨然言道：“梁人正因我父王新丧，欺我年少新立，以为我无能为，故而防备懈怠至极，此乃天赐破贼良机，我等正可乘其不备，一举攻破潞州夹城，立威定霸，在此一举！”监军张承业抚掌大笑，上前赞道：“晋王年纪虽轻，谋略胆识却不输先王，此乃天亡梁军之时，老臣愿效死力，辅佐晋王破贼！”诸将见状，亦纷纷跪地请战，愿随晋王出征。
天祐五年四月甲子日，天降弥天大雾，咫尺之间不辨人影，李存勖亲统河东全部精锐，从晋阳疾驰奔向上党，行至三垂冈下，雾漫山谷、白昼如夜，李存勖驻马高坡，望着茫茫雾色忽然长叹：“此乃先王当年置酒赋诗之处，今日，我便在此为先王雪恨，破梁贼大营！”随即下令分兵两路，命周德威领兵攻打夹城西北隅，李嗣源领兵攻打东北隅，晋军将士皆衔枚疾行，悄无声息摸至梁军营寨之下，随着李存勖一声令下，晋军齐声鼓噪，填堑烧寨、奋勇杀入，梁军尚在睡梦之中，惊闻杀声震天，仓皇起身披甲应战，自相践踏、溃不成军，符道昭慌乱之中坠马落地，被晋军士卒当场斩杀，康怀贞仅率百余亲骑拼死突围，狼狈南逃，此一战，梁军战死被俘数以万计，丢弃的粮草、兵器、甲仗堆积如山，围困年余的潞州夹城之围，一朝尽解。
潞州城头，李嗣昭望见城下大军杀来，误以为是梁军诱敌之计，当即弯弓搭箭，欲射来将，李存勖策马直至城下，脱去身上铠甲，露出一身为父王服丧的白服，高声大呼：“城上可是嗣昭将军？吾乃新任晋王李存勖，先王已薨，吾率大军破贼至此，开城迎我！”李嗣昭定睛一看，认出是李存勖，当即抛弓伏地，恸哭失声，即刻下令打开城门，亲率守军迎晋王入城，城中军民望见白服新王，皆痛哭流涕，坚守一年的孤城，终于重获生机。
汴州皇宫崇元殿内，朱温接到潞州大败、符道昭战死的急报，大惊失色，手扶御案半晌说不出话，良久才长叹一声，满脸怅然道：“生子当如李亚子，李克用虽死犹生！至于我的几个儿子，不过是豚犬一般，怎能与之相比！”痛惜之余，朱温急命杨师厚为北面都招讨使，率军屯驻河阳，收拢残兵败将，严防晋军乘胜南下。
开平四年，朱温疑心赵王王镕、义武节度使王处直暗中勾结河东，遂遣杜廷隐领兵突袭深州，入城之后，尽杀赵国守兵，霸占城池，王镕、王处直大惊失色，即刻遣使奔赴太原，向李存勖纳款归降，乞求晋军出兵救援。李存勖召集诸将商议对策，众将多有顾虑，纷纷进言：“梁强晋弱，河北局势不明，贸然出兵救赵，恐引火烧身，得不偿失！”李存勖按剑而起，目光坚定，厉声言道：“镇定二州，乃河北屏障，若被朱温吞并，河东即刻直面梁军兵锋，唇亡齿寒，我岂能坐视不理！吾意已决，即刻出兵救赵！”
乾化元年正月，李存勖亲率大军进抵柏乡，梁将王景仁、韩勍统领四万梁军精锐列阵以待，军容极盛、甲仗鲜明，周德威领三千精骑，绕着梁营驰射辱骂，百般挑衅，梁军将士怒不可遏，全军尽出，追击晋军。周德威且战且退，将梁军诱至野河之南，李存勖登高远望，对周德威道：“梁兵喧嚣浮躁，我军静以待变，此战必胜！”周德威勒马叩谏：“晋王，梁军远来疲弊，饥渴交加，不必急攻，待其气力耗尽，再一举掩杀，可获全胜！”李存勖从其言，令全军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时至傍晚，梁军饥疲交加，阵脚渐乱，稍稍后退，周德威见状，立马横刀，大呼一声：“梁兵走矣！”晋军将士闻令，鼓噪而进，李嗣源、李存璋分左右两路夹击，梁军瞬间崩溃，此役，梁国最精锐的龙骧、神捷两军尽数被歼，斩首两万余级，自野河至柏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王景仁仅带数十骑仓皇逃脱，杜廷隐在深州、冀州听闻大败，即刻弃城而走，临走前将城中丁壮掳走为奴，老弱尽数坑杀，河北百姓为之震恐。
乾化二年，朱温为雪柏乡之耻，亲统五万大军北上，攻破枣强后，下令屠城，鸡犬不留，李存勖引军迎战，朱温听闻李亚子亲至，竟心生怯意，当夜烧营遁走，退回汴州后，朱温羞愤交加，旧病复发，卧床不起，不久便在宫中被次子朱友珪弑杀，一代枭雄终落得骨肉相残的下场。
朱友珪弑父自立，大梁朝堂彻底大乱，宗室将相人人自危，均王朱友贞趁机在汴州起兵讨伐，诛杀朱友珪登基即位，是为梁末帝，后梁内耗不止，国势骤衰，李存勖趁此良机挥师东进，连取澶州、卫州，拓地千里，梁晋之间攻守之势，自此彻底逆转。
贞明二年，魏博军发生兵变，节度使贺德伦以魏博六州之地归降晋国，李存勖亲入魏州，兼领天雄军，收编银枪效节军八千人，此军皆是河北骁勇死士，晋军声威大振，梁将刘鄩企图偷袭晋阳，被晋将安金全击退，又欲截断晋军粮道，李存勖亲率骑兵追击，在元城大败刘鄩，梁军七万将士被杀溺殆尽，河北之地，尽数归入晋国版图。
此后数载，梁晋两军夹黄河对峙，大小百余战，战火连绵不绝，贞明四年，胡柳陂大战爆发，晋军初战失利，名将周德威战死沙场，全军一度陷入混乱，李存勖临危不乱，占据土山收拢残兵，亲率精锐骑兵直冲梁军大阵，拼死力战，终于反败为胜，大破梁军，但此役晋军亦伤亡惨重，元气大伤，一时无力直捣汴州。
龙德元年，镇州大将张文礼弑杀赵王王镕，自立为主，北方契丹耶律阿保机趁机大举南下，侵扰河北，李存勖从容分兵，命李嗣源、李存审率军北上，在望都大破契丹，俘斩过万，耶律阿保机被迫北遁塞外，自己则亲统大军围攻镇州，数月破城，生擒张文礼，夷灭其族，河北全境彻底平定。
自朱温开平元年篡唐建梁，至龙德三年，十六年之间，李克用、李存勖父子两代，与后梁四任君主血战不休，三垂冈破夹城、柏乡歼精锐、魏博收强兵、河北定边陲、北境破契丹，世仇相攻，血火连绵，后梁国势日渐衰微，晋国兵威日益强盛，灭梁兴唐之势，已然不可阻挡，中原逐鹿的乾坤大局，即将重归李唐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