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那四个人
期末考试刚刚结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松弛而浮躁的气息。午后,梁亿辰独自一人沿着跑道慢跑。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额发被汗水微微濡湿,向后捋去,露出清晰冷峻的眉眼。步伐稳定,呼吸悠长,将期末堆积的烦闷和独在异乡的孤寂,一点点随着汗水排出体外。
跑过弯道时,一阵突兀的、带着惊慌的尖叫声和篮球破空之声同时从侧面传来!
“小心——!”
梁亿辰余光瞥见一个橙色的影子正高速旋转着,朝他身侧一个正低头看手机、浑然不觉的纤细身影直直砸去!那是个穿着白色羽绒服、浅蓝色运动裤的女生,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
根本来不及思考。多年练就的本能让梁亿辰在瞬间做出反应。他脚下猛地蹬地,身体如猎豹般侧向窜出,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挡球,而是在篮球即将砸中女生后脑的前一刻,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旋转的球体!
“砰!”一声闷响。篮球巨大的冲击力让梁亿辰的手臂微微一震,但他下盘极稳,纹丝不动,顺势将球向下一按,卸去力道,稳稳控在手中。整个动作快、准、稳,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女生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受惊地转身。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极其精致的面孔,皮肤白皙剔透,睫毛长而卷翘,一双杏眼因为惊吓瞪得圆圆的,澄澈明亮,此刻正映着梁亿辰逆光的身影。她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画册,差点脱手。
操场另一边,几个打球的男生跑了过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同学没事吧?手滑了手滑了!”
女生拍了拍胸口,惊魂甫定,转向梁亿辰,声音还带着点颤,却清越悦耳:“谢、谢谢你啊!刚才太危险了……”
梁亿辰这才将目光从篮球上移开,落到她脸上。四目相对。女孩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细碎的阳光,带着真诚的感激和未褪的惊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平淡地点了下头,将手里的篮球随手抛给跑来的男生,声音是他一贯的微哑低沉:“没事。”
说完,他便要继续自己的跑步,仿佛刚才的出手只是拂开一片落叶。
“哎,同学!”女生却叫住了他,往前追了一步,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动,“那个……真的谢谢你。我叫林妙月,高一(七)班的。你……也是高一新生吗?好像没见过你。”她微微歪着头,打量着他,眼神里除了感谢,还有一丝纯粹的好奇。这个男生刚才救她的动作利落得惊人,而且……他长得真好看,是一种带着冷感和疏离的、极具冲击力的好看。明德中学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物?
梁亿辰停下脚步,侧过身。他不太习惯应付这种场面,尤其是对方如此直白的目光和自我介绍。他简短答道:“梁亿辰。高一(2)班。”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太过生硬,又补了两个字,“不客气。”
“梁亿辰……”林妙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似乎最近在女生们的窃窃私语里听到过,好像是那个打了高二何焕他们、转学来就很惹眼的新生?她笑了笑,落落大方:“不管怎样,谢谢你啦。改天请你喝饮料?”
“不用。”梁亿辰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语气平淡。他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好意,尤其是这种带着某种潜在社交意味的邀约。说完,他不再停留,朝她略一颔首,便重新迈开步子,沿着跑道跑远了。
林妙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冷漠的背影逐渐跑远,挑了挑秀气的眉。这人……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又冷又难接近。不过,刚才他冲过来救她的样子,倒是和现在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反差挺大。她耸耸肩,抱紧画册,也转身离开了操场。心里那点因为被救而生的波澜,很快被抛到脑后,只是“梁亿辰”这个名字,算是记住了。
她不知道的是,跑远的梁亿辰,心里也并非全无涟漪。刚才四目相对的瞬间,女孩眼中纯粹的感激和明亮的好奇,像一道光,短暂地刺破了他周身习惯性笼罩的冷漠屏障。
林妙月……名字也挺好听。但他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明德这样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长得好看、家世优越、带着各种目的的“同学”。
他无意招惹任何麻烦,尤其是可能涉及人际关系的麻烦。沈叔叔的警告言犹在耳,爷爷的期望沉甸甸压在肩头。他需要的是低调,是专注,是尽快度过这三年,然后回到他该回的地方,做他该做的事。
至于那一点瞬间的悸动,被他归咎于突发事件带来的肾上腺素波动,以及对方确实过于出色的外貌。仅此而已。
与此同时,在他们各自的世界里,关于“那四个人”的传说,正以另一种方式悄然蔓延。
在一中,刘尧特以绝对冷感、生人勿近的气场和极其优异的理科成绩,迅速成为高一部一个特殊的存在。他几乎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不与无关之人多说半个字,但关于他“一个眼神吓退混混”、“期末考试数理化全部接近满分”的传闻,早已在贴吧和女生间的小圈子里流传。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情书、礼物偶有出现,最终都石沉大海,他连拆都懒得拆。他的世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无关人等彻底隔绝在外。
而在二中,李阳光则是另一种风光。他开朗阳光,运动神经发达,很快在篮球场打出名气,加上那张越来越俊朗、带着蓬勃朝气的脸,迅速成为二中贴吧热议的“级草”之一。但他似乎对此毫无自觉,每天乐呵呵地训练、学习,跟新朋友打闹。他手机里置顶的聊天,除了兄弟群,就是周雨萌。他会跟她分享二中食堂“好吃到哭”的辣子鸡丁,吐槽宿舍夜里的“呼噜交响乐”,商量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市图书馆写作业。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谁都没有挑明,但每天不间断的分享和偶尔的见面,让周围的同学都默认了他们“是一对”。李阳光对此的反应通常是挠头憨笑,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眼睛会亮一下。
至于蔡景琛,在一中的人气甚至隐隐超过刘尧特。他温和有礼,笑容得体,成绩优异,又是班长,无论对谁都如春风拂面。他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同学心里的完美男神。抽屉里的情书和礼物从未断过,课间也总有女生以问问题为由前来搭讪。蔡景琛的处理方式堪称典范——他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无可挑剔的礼貌,会认真解答问题,会温和地道谢并退回过于贵重的礼物,会在不伤及对方自尊的前提下,委婉而坚定地表达“目前只想专注学业”的态度。他的温和像一层柔软的铠甲,既让人如沐春风,又无人能真正靠近。
梁亿辰在明德的情况则更为复杂。先是“手表事件”中不卑不亢的反击,后是“厕所一战”瞬间放倒四名高二生的“战绩”,加上他那种与明德浮躁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静冷感和无疑出色的外貌,让他在短时间内成为了一个矛盾的焦点。有人忌惮,有人好奇,有人不服,当然,也不乏偷偷关注甚至倾慕的目光。何焕那伙人被他打服后,明里暗里替他挡掉不少无聊的挑衅,也让他的校园生活清净了不少。对于任何形式的搭讪或暗示,梁亿辰的处理方式最简单——无视。他的冷,是真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冰,久而久之,大多数人也就知难而退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冷硬之下,偶尔也会闪过一丝疲惫,以及对远方兄弟和家乡的思念。
寒假终于到来。
离校那天,S市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梁亿辰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等车。父亲昨天电话里说会亲自开车来接他回老家。雨丝冰凉,他竖起衣领,望着雨幕中朦胧的车流。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滑到面前,停下。副驾驶车窗降下,父亲梁文川的脸露了出来,对他点点头:“上车,后面。”
梁亿辰拉开后座车门,先将行李箱放进去,然后躬身坐入。车内开着暖气,干燥舒适,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水味,与他记忆中父亲车上只有烟味和皮革味不同。
他关上门,抬头,这才发现后座并非只有他一人。
靠窗的位置,还坐着一个女孩。
她似乎原本正看着窗外的雨景发呆,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白色高领毛衣,浅咖色格纹羊绒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梢微卷。侧脸线条优美,鼻尖小巧挺翘。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女孩完全转过了头。
刹那间,两张脸,四道目光,在温暖的车厢内,狭小的后座空间里,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空气仿佛凝固了。
梁亿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妙月?!
她怎么会在父亲的车上?
几乎是同时,林妙月那双漂亮的杏眼也骤然睁大,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愕。
“梁亿辰?”
“林妙月?”
两人几乎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声音里都充满了难以置信。
驾驶座上的梁文川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似乎对他们的反应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只是平稳地发动了车子,汇入车流。他边开车边说道:“亿辰,这是你林叔叔的女儿,林妙月。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们常在一起玩的。妙月,这就是我儿子,亿辰。”
小时候……常在一起玩?
梁亿辰的脑海中,一些极其模糊、褪了色的画面碎片,猛地被这两个关键词激活。好像……是有那么一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叫“亿辰哥哥”、爱哭又爱笑的小丫头片子。但那印象太淡了,淡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和“林妙月”这个明艳灵动、在操场上抱着画册的少女几乎无法重合。
林妙月显然也处于巨大的震惊中。她看看梁亿辰,又看看开车的梁叔叔,脑子里一团乱麻。梁叔叔的儿子……就是那个小时候总是不爱说话、但会默默把糖果分给她、在她摔倒时把她拉起来的亿辰哥哥?就是那个在明德操场救了她、又冷又跩的转学生梁亿辰?
世界怎么会这么小?!
“你……你是梁叔叔的儿子?”林妙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依旧带着不可思议。
梁亿辰也勉强从震惊中回神,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然后,车厢里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雨刮器规律地刮擦着前挡风玻璃的声音,和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尴尬。难以言喻的尴尬,混合着震惊、恍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妙、连他们自己都尚未明晰的悸动,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他们不约而同地移开了对视的目光。梁亿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打湿的街景,侧脸线条冷硬。林妙月低头摆弄着自己的羊绒裙边,耳根微微发热。
原来是他。
原来是她。
那个在操场让她觉得有点特别的冷漠转学生,竟然是童年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玩伴。
那个在父亲口中“懂事稳重”的梁家儿子,竟然就是学校里传闻颇多、还顺手救了自己的那个梁亿辰。
这巧合太过突兀,让他们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更不知该如何重新定义彼此的关系——是老友重逢?校友同车?还是……仅仅只是父亲朋友的女儿/儿子?
梁文川似乎并未察觉后座诡异的气氛,或许察觉了也乐见其成。他打开了车载音乐,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稍稍冲淡了那份凝滞。
车子在冬雨中平稳前行,驶向高速公路,驶向他们共同的老家。而后座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体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心跳却似乎还未从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相认”中平复。
许多被遗忘的童年细节,或许正在记忆深处缓缓苏醒;而关于“梁亿辰”和“林妙月”这两个名字所代表的、全新的认知,正在悄然覆盖旧的印象。
命运的齿轮,在这个雨天,似乎轻轻地、又无比清晰地,“咔哒”一声,扣合了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