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天亦低首
演武峰上,三宗四派的弟子已经聚了整整一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挪到正中,把那些年轻的面孔照得发亮。
但没有人说话。
那座最高的观礼台上,座位空着。
那个人还没来,他们都在等。
问道大会在昨日黄昏时分结束。
最后三十一人被传送出来时,岛上所有的光幕同时熄灭,那座悬在半空的瀛洲岛缓缓缩小,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此刻,那些从岛上出来的人,站在各自门派的队伍里。
青城派那边,孟虎把那杆暗金色的长枪往地上一戳,枪身没入青石板半寸,纹丝不动。
他双手抱胸,站得笔直,旁边几个师弟不时偷看那杆枪,眼里全是羡慕。
冷月站在峨眉派队列中,腰间多了一柄短剑。
剑鞘朴素,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舍身”。
她的手指搭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清风站在点苍派队伍最前面,他的眼睛变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嬉皮笑脸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东西,说不清,但能感受到。
八极宗那对师兄弟站在队伍最后面,俩人脸色都不太好。
他俩在一座残破殿宇里找到一卷古册,叫做混元一气。
出来之后,俩人昨晚研究了一晚上,结果一个字都没看懂。
三十一人中,有人获得灵药,有人获得传承玉简,有人获得不知名的种子、矿石、残卷,也有人空着手,什么都没拿到,
他们此时都站在队伍里,仰着头,看着那座空着的观礼台,眼里的光比来时更亮。
沈孤鸿坐在观礼台主位上,旁边那些掌门长老们,没有人催促。
玄真子捻着胡须,峨眉师太闭着眼,点苍派掌门负手而立。
一道身影自场后走出。
所有人目光抬起,看着他。
玄衫,黑眸,步履从容。
他没有往观礼台上走,而是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演武场中央。
那尊石剑就立在那里,三丈高,剑身无锋,只刻着两个字,“问道”。
他站在石剑前,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字。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拂动。
身后数千人,没有人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数千人。
“诸位,之前我说过,武道一途,就是与天地争命,与己争心。生死之间,才有突破。绝境之中,才见真章。”
他说完转身,他抬起手,对着剑身轻轻一挥。
那尊三丈高的石剑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原本刻着“问道”二字的那一面,转到了背面,露出的,是一面空白。
王一言食指凌空,对着那面空白石壁,轻轻划过。
一笔。
一划。
一个“武”字成型,每一笔都有半尺深,边缘光滑。
他收手,退后一步,又抬起。
指尖在“武”字右下方,继续划动。
字更小,但更深。
“景和二十五年春,王一言问道于此,天亦低首。”
最后一笔落下,石壁上的字亮了一瞬,金光闪过,然后黯淡下去。
全场死寂。
数千人盯着那面石壁,盯着那个“武”字,盯着下面那行小字。
沈孤鸿起身对着王一言深深一揖。
王一言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后场走去。
身后,数千人依旧站着,没有人动。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演武场上才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小声念着那行字,“景和二十五年春,王一言问道于此,天亦低首……”
念着念着,忽然不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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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言封王第六天。
临山。
张怀远坐在上位,手里端着茶碗,看着堂下几人,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面前站着两位。
熊大缩着脖子,两只前爪抱在胸前,那张巨大的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浓密的毛发都遮不住,鼻子上还贴着一块膏药。
三头虎蹲在旁边,三颗脑袋全都耷拉着,六只眼睛周围都是淤青,中间那颗脑袋的耳朵还缺了一小块,用布条缠着。
张怀远看了好几息,终于忍不住开口:“熊先生、虎先生,二位这是——”
“摔的!”
熊大抢着答,声音闷得像打雷,“俺在林子里不小心摔的,摔了好几下。”
张怀远的目光移向三头虎。
三头虎三颗脑袋同时点头,点得像鸡啄米:“摔的摔的!俺们也是摔的!那林子路不好走!”
张怀远沉默了一息,目光从它们身上扫过。
熊大脸上的伤,像是被什么抽的。
三头虎那六只眼睛,像是被谁一拳一拳揍出来的。
摔的?摔能摔出对称的黑眼圈?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哦,摔的。”
熊大和三头虎齐齐松了口气。
张怀远身后的赵猛和秦昭对视一眼,嘴角抽了抽,拼命忍着笑。
熊大偷瞄了赵猛一眼,赵猛立刻板起脸。
三头虎中间那颗脑袋悄悄看秦昭,秦昭面无表情,只是那眼神,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张怀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神色变得正经。
“说正事。今日叫你们来,有两件事。”
“第一,问道大会结束了。封王的大典朝廷那边催得紧,王爷已经启程,前往神都。”
“第二件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天理教、真空道、长生教,三个新冒出来的教派,把爪子往平卢道伸了。”
熊大和三头虎对视一眼,赵猛和秦昭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张怀远的声音不紧不慢。
“黄天道什么下场,白莲教什么下场,他们不是不知道。但还是要不知死活的伸手,说明他们被人当枪使了,但无所谓了。”
张怀远从案上拿起一叠文书,递给赵猛。
“各郡府的告令我已经发下去了,定三教为邪教,各郡府卫所军即日起开始清剿。所有传教者,就地缉拿。聚众者,格杀勿论。窝藏者,与贼同罪。”
赵猛接过文书,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张怀远又看向熊大和三头虎。
“熊先生,虎先生,你们也有事做。”
熊大挺起胸膛,三头虎三颗脑袋同时竖起耳朵。
“三个教派的老巢,一个在河东道,一个在江南道,一个在山南道。离平卢远,各郡府的兵够不着。”
他看着两兽。“还请两位先生辛苦些,去把他们老巢端了,把主谋带回来。死活不论。”
熊大咧嘴笑了,“这个俺在行。”
三头虎中间那颗脑袋也跟着笑,“俺们也熟。”
“那此事麻烦二位了。”
熊大和三头虎同时点头,“放心放心,我俩肯定完成任务。”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熊大走得快,三头虎三颗脑袋挤在一起出门。
等它们出了门,脚步声远了,赵猛终于憋不住了,笑出声来。
秦昭嘴角也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张怀远看着他俩:“说吧,怎么回事?”
赵猛收了笑,“是敖先生。昨儿个把熊先生和虎先生叫进幽荒深处,说是要指点指点它们。具体怎么指点的,属下没看见。只知道今早它们回来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了。”
秦昭补充道:“熊大回来的时候,跟赵猛说‘敖先生真打啊,一点都不带手软的’。三头虎那边,也跟属下抱怨,说敖先生把它当沙包练。”
张怀远沉默了会。
“敖寂?指点?怕是单方面挨揍,不过有人管着它们也好,王爷放养他们放的太过分了,现在一个个尾巴翘上天。”
张怀远看向赵猛和秦昭。
“你们也有任务,临山周边,再扫一遍,有新冒头的,抓。有藏着不报的,连坐。”
赵猛抱拳,“是。”
秦昭点头,“明白。”
张怀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天。
“明日我要和王家一起,再次返回神都,所以临山的事,不能停。垦荒营继续扩,县庠,港口,商路,该干什么干什么。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敢伸手,就砍手。敢探头,就砍头。”
他转过身,看向两人,“去吧。让他们知道,临山现在不是他们这些渣滓能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