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冷
但凡能够做大生意的。
手下从来都不缺亡命打手。
王掌柜的黄药阁雄霸整座拱星城，暗中自然豢养了一批帮他做见不得光勾当的狠人。
姜纯熙刚离开黄药阁没多久。
几个精壮汉子便鬼鬼祟祟跟在她身后，一路从内城尾随到外城，等到行至一处人烟稀少的僻静路段，眼看姜纯熙拐进幽深小巷。
几人对视一眼，知道来机会了。
快步追了上去，准备动手将她拿下。
刚冲进巷中。
众人四下一望，巷子里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姜纯熙如同原地蒸发一般消失无踪。
几个汉子还没反应过来。
骤然背后寒意刺骨，空气中都充满冰冷的味道。
唰的一声轻响。
三道凛冽冷光，从巷子里横扫而过。
前一刻还生龙活虎的几人，下一瞬间便碎成血淋淋的肉块，肠肚内脏、血肉碎骨稀里哗啦淌了一地，惨不忍睹。
姜纯熙冷冷看着一地尸骸。
她生性善良却绝非妇人之仁，对待这种图谋不轨、蓄意害人的恶徒，下手从来毫不留情。
“这是最后一张护身灵符了。我现在用不了灵力，一旦引来城中官兵，届时便真的插翅难飞，得赶紧出城才行。”
姜纯熙收敛心神。
快步朝着杨安藏身的破旧茅草屋赶去。
黄丹阁。
王掌柜派出去的人手迟迟没有消息传回，直到过了两个多时辰，才有人慌张来报。
派出去的那些人尽数横死当场。
死状极为凄惨。
店小二胆汁都要吓出来了，赶紧劝道：“掌柜的，咱们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还是赶紧报官吧！那两人可是活祖宗啊！万一他们折返回来寻仇，咱们就全完了！”
王掌柜先是心头大骇，吓得额上直冒冷汗，浑身肥肉都不住发颤。
可转瞬之间，他又狂喜起来。
“她一亡命之徒，要是有本事杀我早就动手了，哪会给我们报官的时间。姜纯熙和杨安必定已是穷途末路。只要再重金请来一批顶尖高手，定然能将他们一举拿下。”
王掌柜转头看向店小二。
“你平日里混迹三教九流，人脉最广，可知哪里能请到真正的强人好手？”
店小二还真知晓门路。
“掌柜可听说过白莲教，巫蛮人南下，白莲教清浊派彻底决裂，几个月前有白莲教清派高手流落至此，只是想请他们出手，得花大把银子才行。”
王掌柜大手一挥，毫不在意，“钱不是问题！只要拿下这两人日后我若受封王侯，少不了给你谋个大好前程！”
店小二一听这话，顿时心花怒放，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连连躬身欢喜道：“多谢掌柜提携！小人这就去寻访！”
为了让小二快去快回。
王掌柜还把自己的坐骑借给了他。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
店小二匆匆归来，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三男一女，店小二迎着他们走进雅间。
女子着一身素白长裙，眉心朱砂一点，婉约出尘，美若月下仙子，又几分菩萨般的凛然威严。
三位男子中为首的光头大汉，身形足有一丈多高，臂膀比寻常人的腰身还要粗壮，体魄雄浑如龙象巨兽。
跟在他身后的汉子身形瘦削枯高，背着把一人多长的落日长弓，双眼隐隐泛着冷意流光。
与前三人相比。
最后进门那人显得平平无奇，跟个老农似的穿着松垮麻衣，戴着一顶破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颌布满沧桑胡渣。
不过其他三人似乎以他为尊。
破帽男子落座之后，光头大汉三人分立在其左右两侧。
白莲教可是过江龙。
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王掌柜连忙起身，对着众人拱手行礼，“在下姓王，是这家药铺的掌柜，见过诸位英雄，还没进门英雄气就扑面而来了，当真不凡！”
他转头呵斥店小二。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店里最好的茶叶取来，给诸位英雄沏上！”
店小二手脚麻利地就要忙活起来。
白裙女子声音清冷道：“不必客套，有什么事直说。”
“女英雄果然快人快语，爽快利落！”
王掌柜赔笑道：“那王某也就不拐弯抹角了。眼下有两个人想劳烦诸位出手帮忙拿下，能活捉最好，杀了也无妨。”他把姜纯熙留下的那一袋金银放在桌上，又从自己的库房拿出一袋。
整整两袋子黄金摆在桌子上。
等了一会。
对面四人无一人答话。
显然是没有把这点黄白之物看在眼里。
早就知道这些白莲教的杀手很贵，没想到竟然那么贵，显然普通的金银无法打动他们。
没办法了。
王掌柜咬了咬牙，忍痛取出那枚从姜纯熙手中坑来的玉佩，连同两袋黄金钱袋一并推到四人面前，“这些只是定金。只要诸位英雄帮我拿下那两人，后续另有重谢，绝不亏待。”
瘦条汉子眼扫了那玉佩一眼。
这玉质地非凡、气韵华贵，其上还有浓郁的灵光流转，绝非寻常人家之物，只有顶级世家乃至皇宫大内，才配拥有这般至宝。
没想到这一趟还捡到宝了。
他正要把银钱与玉佩收下。
“等等。”
白裙女子先一步将那枚玉佩捏在掌心细细端详，随后清眸直视王掌柜，眸光微凝，“月神古玉，姜家家主代代相传的信物，怎么会落在你手里？”
王掌柜心头猛地一震。
他虽然看出这玉是宝物，但万万没想到来头居然那么大，竟然是姜家家主的信物！
那得值多少银子啊！？
如此神物就这样予了几个杀手，王掌柜悔的肠子都青了，一阵钻心的肉痛，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巴掌。
现在东西已经推到人前。
再想收回已然不可能。
他强压着心疼，“仙子好眼力，既然一眼识破这玉的来历我也不瞒你们，我要你们出手杀的不是旁人，正是姜纯熙与杨安。”
姜纯熙与杨安？
这两个名字落在耳中，
白裙女子，瘦高男子，光头大汉三人目光一定，齐刷刷的落在王掌柜那张肥腻的胖脸上。
整个雅间的气息都凝固了。
王掌柜让这四人看的有些心慌，小心翼翼开口，“三位……莫非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
光头大汉似笑非笑的咧咧嘴，“没什么问题，只是方才没听清，你要我们杀的是谁？”
王掌柜稍稍松了口气，再次道：“杀杨安跟姜纯熙，就是天山余孽李云深还有那位名满天下的女君子姜纯熙！”
“四位英雄可以放心，这二人名头虽大，但如今早已落魄重伤。姜纯熙今日来我这里买了凝神固魂的灵药，想来杨安神魂受创，已然撑不了几日。那姜纯熙自身也带伤势，已是强弩之末。几位高手拿下二人易如反掌。事成之后，我另有厚礼相赠，绝对不会亏待各位！”
光头大汉三人不说话了，看向破帽男子。
“所以我刚才没有听错。”
始终沉默不语的破帽男子，掀开帽沿一脚，一张饱经沧桑却依旧难掩英武的面容，展露在众人眼前，“你想出钱，让我亲手杀掉我的儿子，还有我的儿媳是吗？”
儿子？！儿媳？！
这六个字。
如同两道晴天霹雳，迎面将王掌柜脑子打的一片空白，一时半会儿都理解不了其中意思。
直到他看着破帽男子的脸。
越看越熟悉。
渐渐跟另一张通缉令的画像相重叠。
那是羽化仙宫一战后，震惊四海的一张海捕通缉，通缉令上的人三年来毫无踪迹、杳无音讯。
可威名却越传越盛。
到如今已经稳坐大夏第一反贼的交椅。
李光渚。
同时也是杨安的亲生父亲。
噗通！
王掌柜从椅子上跌坐下去，双腿瘫在地上，跟抽筋一样乱颤，恐惧的汗水打湿了头那身包裹着一身肥肉的衣袍。
吓到快要魂飞魄散，舌头打结。
“李……李……我……没……您……”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店小二也认出来了。
跪在地上砰砰砰拼命以头磕地。
额头撞得裂开皮肉，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哀嚎求饶，“饶命！饶命啊李大爷！都是王掌柜逼我的！我只是听命行事半点不关我的事啊！您饶我一命吧，我还有八十多岁的老母要奉养！”
李光渚淡淡扫了二人一眼，面上掠过一丝漠然的浅笑，“别怕，我不会杀你们。”
王掌柜和店小二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
连忙哭着叩拜道谢。
“多谢李大爷开恩！是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小公子，是我们该死！感谢大爷的宽宏大量！以后大爷就是我们的亲爷爷，小公子就是我们的亲爹……”
二人感激的话才说到一半。
李光渚冰冷到好似凶神的声音再度响起，“四弟，刺瞎他们双眼，割去舌头，灌聋双耳，挑断手脚筋脉，扔到大街上去。我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长命百岁。”
很快。
凄厉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内外。
李光渚几人从容迈步走下楼阁。
黄药阁里往来的客人闻声惊惧不已，个个如同撞见凶神恶煞一般，低着头不敢直视，慌忙向两旁避让，默默给几人让出一条宽敞通路。
四人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走出楼阁。
“哈哈哈哈。”
李光斗一路放声大笑，“刚才还忧心二郎的安危，不知他身在何处，没想到这就遇上了，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二郎还有小纯熙还没走远。”
“老二、老四，还有净月前辈，咱们四人正好分四个方向从城中逐层排查！”
李光渚点头应下。
李光斗与李光谦二人当街分头南北行动。
净月菩萨道：“西边交给我，东边追兵最多，我等实力不够，就劳烦光渚了。”
李光渚点头应下时。
余光瞥见净月菩萨手中还紧攥的那枚月神古玉，他想了想开口道：“我若没记错，前辈也曾是姜家之人，对吧？”
净月菩萨身形微顿。
李光渚接着说道：“前辈如此心念姜家，三年前还曾出手救过小纯熙，可见血脉亲情未曾断绝。那之前姜家大难，前辈为何不告知我们兄弟，莫不是信不过我们兄弟，把我们当成了外人？”
净月菩萨，也是姜净月，万般复杂的攥着掌心里这枚年少时便心心念念，却始终可望而不可得的月神古玉。
片刻后。
她叹了口气，“真正想让姜家死的是皇甫龙晴，你们根本想象不到她有多可怕，去了只会再添几条无辜的性命。”
……
李光渚一行人还在拱星城内四处搜寻。
姜纯熙动用身上仅剩的银钱，租下一辆马车出城，朝着天龙寺的方向一连行了两天。
终于抵达龙尾山的山脚之下。
这座山势极为险峻陡峭，山体又直又扁、高耸入云，远远望去，像蛟龙甩起的尾巴，横亘天地间，故此得名。
每年都要摔死几十人。
渐渐的，连附近的猎户都不敢上这座山，这座山虽然很险却是去往天龙寺最快的路，只要翻过去便能踏入天龙寺所在的乐州地界。
若是绕道而行。
还要再多耽搁一两天路程。
如今杨安性命垂危，根本耗不起多余时日，姜纯熙只能铤而走险翻越险山。
山路崎岖陡峭，马车无法通行。
姜纯熙解开缰绳，将马匹放生，而后用缰绳把杨安绑在她的背上，背着他，扒着嶙峋扎手的石块一点点往上爬，很快素白的小手让石块割出好几条口子。
血水流淌出来，染的石头滑了很多。
姜纯熙用纱布把手缠上，痛的额头上泛起薄汗，继续往山顶爬去。
刚爬到半山腰。
绵绵细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厚重的阴云将整片天空牢牢笼罩，山林本就林木繁密，再加上乌云蔽日，山间昏暗无光，几乎和黑夜别无二致。
山顶上偶尔能踏足休息的小路。
也被雨水浸泡得泥泞湿滑。
姜纯熙更加艰难了，每往上一步都要耗费很多力气，她身上所剩的丹药已然不多，自身灵力也迟迟未能恢复，只能口中含着一枚丹药，慢慢炼化省着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春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反倒越下越急。
雨水冲刷着山体，泥土与山石不断松动滑落。轰隆隆的雷鸣时不时撕裂乌云，电光乍闪间，将昏暗的山野瞬间照亮。
当走到山脊之上时。
暴露在泥浆外的岩石经暴雨长久冲刷根基松动，姜纯熙踩在上面瞬间失去平衡，连着背上的杨安，一同从陡峭的山脊上翻滚坠落。
二人顺着山坡直直滚落。
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原本将彼此系在一起的缰绳应声崩断，翻滚一路，最后双双坠入山脊下方的幽深山谷。
万幸谷底积着厚厚的泥浆。
替二人卸去了大半坠势。
才侥幸保住性命，没有当场摔死。
滚落途中，山石嶙峋尖锐，姜纯熙的衣衫被划得破烂不堪，双手、身上都被崖壁碎石割出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衣袍。
又很快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冲淡。
她强忍着浑身剧痛，挣扎着从泥浆里爬起，不顾满身狼狈与伤痛，急忙在泥泞中四处摸索杨安。
不多时在不远处的泥浆堆里找到了他。
探鼻息尚有微弱呼吸。
姜纯熙抱着他四处打量，两人所处的这片山谷地势低洼，泥浆淤积，雨水还在不断往里汇聚，若是久留，只会越陷越深，必须尽快离开，不然早晚死在这里。
她几次背着杨安往高处攀爬。
可雨后山壁湿滑泥泞，根本无从落脚。
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
正焦急无措之际，姜纯熙忽见不远处的崖壁上有一方平缓坡地，坡间藏着一处天然山洞。
她赶紧拽住崖边坚韧的藤蔓。
忍着手上伤口撕裂的痛楚，借力一点点攀爬挪移，艰难带着杨安挪进了山洞中，暂且避开了外面的狂风暴雨。
山顶寒风刺骨，再加上春雨侵身。
身负伤势的姜纯熙冻得浑身冰凉，嘴唇发青。一旁的杨安伤势比她更重，此刻更是浑身止不住地打摆子。
姜纯熙将最后一副药喂下给杨安。
随后想寻些枯枝生火取暖。
可洞外草木早已被大雨淋得透湿，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也被雨水泡得彻底受潮，怎么都无法引燃。
她气得将火折子扔到了雨水中。
山间狂风越发肆虐，灌进山洞里，姜纯熙将快要冻死的杨安紧紧搂在怀中，把两人身上的衣衫裹紧，以彼此的体温相互依偎取暖。
可杨安身上的温度还在下降。
没有办法的姜纯熙快要绝望了，只能一遍遍在他耳边念叨，“求求你再坚持一下，真的就撑过这一夜就好。只要翻过这座山就能抵达乐州，到了天龙寺你的伤势就能救治，一切都会好的。”
仿佛是姜纯熙的慰藉起了作用。
等外面的风雨散去些，杨安冰冷的身子也慢慢回暖了几分，他嘴唇微微翕动，含糊颤动。
“杨安你醒了吗？！”
姜纯熙大喜，差点哭了出来，“你说什么？”她连忙把耳朵凑近杨安唇边，屏着呼吸，去听他微弱到几乎细不可闻的呢喃。
“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