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凌九人（一）
锦瑟医术确实高明，姜恰的伤已大有好转。
七月二十九日午后，姜恰来到李讯寮房，两人一直谈到傍晚。见天色已晚，姜恰才离开。
黑夜降临，姜恰换上夜行衣，来到草苫寺东边围墙处，向周围张望了一下，随即跃上围墙，跳到寺外，向东疾驰而去，来到一处古树林中。
繁星满天，树下有九人，九匹马在一旁休憩着。姜恰向这九人奔来。中间那人温文尔雅，右手摇着一把逍遥扇，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星光下熠熠生辉。蓝水衣、洪遗命、墨友常等八人分别站在那人两侧。
姜恰来到那人面前，下跪道：“属下拜见公子！”
“姜恰！你的一石二鸟之计落空了，陶子寿还活着！裴立还坐在首辅宰相位子上！屠门大人对你很失望！幸亏妙言公子替你美言，屠门大人才没责罚你！还不快谢过公子！”蓝水衣道。
“属下拜谢公子！”姜恰低头道。
“姜先生辛苦了，快请起。”妙言道。
姜恰起身。妙言道：“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一直坚信姜先生是大才！对了，你潜伏在李讯身边多日，有什么新发现？”
姜恰道：“据属下观察，李讯和汪礼净走得很近，两人关系似非同一般。这几天汪礼净奉嬴恒之命来草苫寺请净观为圣上祈福。巧的是，圣上这几天派仇世谅也来草苫寺，请净观超度理宗。”
“草苫寺内，仇世谅和汪礼净有接触吗？”妙言道。
姜恰道：“他俩在草苫寺客堂有过交流，但谈的都是正常的法会安排之事，没发现其他情况。另外，李崇吉的女儿锦瑟也在草苫寺，不过锦瑟只知治病救人，从不掺和李崇吉的事。”
“嗯，想来她也坏不了屠门大人的事，那就随她去好了，要把力量用在刀刃上。这几天你要看紧了汪礼净！”妙言道。
“公子，咱们今夜要不要对汪礼净下手？”蓝水衣道。
姜恰道：“汪礼净身边有高手护卫，其中就有飞飞儿，还有陈宏治，杀之恐不易，如果杀之不成，反而暴露了自己，那就危险了！请公子三思！”
蓝水衣一听“飞飞儿”的名字，就不再说话了。
妙言道：“姜先生所言甚善。目前朝廷还在追查春满堂遇刺案，万不可在此时惹火烧身。姜先生，我已派十多好手潜伏在草苫寺内，他们会暗中保护你的，你要多保重。”
“多谢公子！为了屠门大人和公子的大业，姜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姜恰道。
“好，姜先生快回草苫寺吧，如有紧急情况，即刻派人与我联系。”言罢，妙言公子和那八人纵身上马，向金城方向奔去。马蹄声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其响亮。
星光下，姜恰向草苫寺疾奔。除了飞鸟，还有四个身形似飞鸟的人影也先后从林中跃出，向草苫寺飞奔……
*
七月三十日，草苫寺举办的水陆大法会进行到第二天。仇世谅是出了名的大居士，既然来了草苫寺，当然要亲自参加这场难得的水陆法会。
能将延生牌位和往生牌位放在法会内坛的，大都是供养了大量金钱的功德主，普通百姓写的牌位一般只能放在外坛。此次水陆法会，孝帝和太子嬴恒的延生牌位当然摆放在内坛。
这天上午，仇世谅随僧众在各坛经行。他踏进外坛的大坛时，不经意间向贴着往生牌位的墙壁望去，只是这不经意的一望，却让他整个人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他全身都震颤起来！
他的每根神经都在激荡！他胸中汹涌澎湃着无尽的热浪！他感到自己全身的血脉都在喷涌！欣喜的、激昂的、亢奋的、悲伤的、哀怨的、忏悔的……各种久违的情绪瞬间充溢在他的身心！
这一刻，他似是回到了热血沸腾的少年，又似是回到了痛苦愤懑的青年！他竟然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墙上贴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黄纸，这些黄纸是简易的往生牌位。仇世谅的双眼像是两根铁钉，那墙上的一张往生牌位就像是块巨大的磁石！仇世谅忘了法会规矩，他离开经行队伍，径直来到这张往生牌位前，凝视着牌位上的字！
紧跟在仇世谅身后的鱼宏治见仇世谅牢牢盯着那张往生牌位，于是，他也望向那张牌位。但见那牌位上写着工整雅致的两列字，第一列为“佛力超荐先考凌公讳平府君之莲位”，第二列为“阳上孝女凌婉儿奉祀”。
“您找的人，原来在草苫寺！”鱼宏治在仇世谅耳畔低声道。
仇世谅双眼凝望的，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笔迹，是他的发妻凌婉儿亲笔写的毛笔字！仇世谅望向大坛内经行的人群，恍惚间，竟感觉满眼都是婉儿的身影！仔细一看，却没一个是婉儿！
仇世谅和经行队伍相向而行，鱼宏治、北宫幽等人紧跟其后，负责维持秩序的僧人正要上前制止，仔细一看，那逆行队伍中为首的人是仇世谅，于是听之任之。
仇世谅道：“宏治，速去延生堂，看有没有凌婉儿的牌位！”
鱼宏治带十个手下应声而去，仇世谅依旧在人海中寻来觅去，依旧没发现婉儿。
“婉儿一定在的！一定在的！”仇世谅默念着，此刻他焦急而冲动，已近乎疯狂！他在经行的人群中不顾一切地寻找着……
半个时辰后，鱼宏治兴冲冲奔到仇世谅面前，道：“大人！发现了！”
鱼宏治引领着仇世谅来到延生堂，在延生堂一面贴满延生牌位的墙壁的一个角落，一个延生牌位上写着一列工整雅致的字：“佛光注照凌婉儿、凌青玉母女长生禄位。”
“婉儿！一定是你！我终于找到你和孩子了！”仇世谅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即找到婉儿和青玉！
“给我到处去找！找我的妻子凌婉儿！找我的女儿青玉！找到了，我重重有赏！”仇世谅对众手下道。仇世谅一时情急，竟忘了这些手下从未见过婉儿的长相。仇世谅叹息一声，独自在寺内寻觅起来，这些人只得跟着仇世谅走来走去。
鱼宏治道：“大人，这么找不是办法，咱们去客堂问出您夫人和女儿所在寮房的房号，您不就可以直接去找了吗？”
仇世谅这才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世上唯一能让仇世谅如此乱方寸的，恐怕只有婉儿了。他深深呼吸几下，努力沉了沉狂乱的心，随后只带北宫幽一人，来到客堂。
仇世谅道：“住宿的香客中，有没有一位叫凌婉儿的女子？”
“大人稍等，我看看住宿登记簿。”知客师翻着信士住宿登记簿，仇世谅的心也随着知客师手中的纸张翻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