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的公主（5）
琪亚娜在长辈眼中的形象一直还算乖巧, 大概这辈子唯一的一次任性就是将阿奇尔带回海底。 别看她嘴巴厉害, 真到了关键时刻就怂了。 比如这次，先前所有的信心与笃定变成了不确定, 她的掌心也开始微微冒汗。 阿奇尔看她一眼，轻轻捏了一下掌心, 将她牵得更紧一些。 男人的侧脸坚毅冷硬, 不知道为什么, 琪亚娜的心突然就安定起来。 如果说, 琪亚娜的心情只是慌张，那人鱼族的王和王后就是恐慌了。 小女儿竟然带了一个人类男子回来，关键是，即便是到现在，两人的手还是牵着的, 什么关系自然不言而喻。 王后脸色忧愁, 尤里赛斯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琪亚娜走上前, 乖巧地叫了一声父亲。 尤里赛斯对着自己疼爱的小女儿还是温和的，就是声音有些僵硬。 而一贯温柔的王后看着琪亚娜的目光就比较担忧了。 琪亚娜被这一众视线看得压力有些大, 在所有人都打了招呼后，她咳了一声, 想最后介绍一下阿奇尔。 但是父亲就像是预见了她会说什么一样，抢先打断她： “有什么事先回殿说！” 琪亚娜吞下了嘴边的的话, 只能点头。 的确，她可是注意到外面的珊瑚丛中扒着许多看热闹的人鱼呢！ 她的事，还是低调一些好。 等劝走一众忧愁的祭司, 大殿中只剩下琪亚娜一家人后，尤里赛斯终于开口。 他坐在上首，声音有些严肃：“说，怎么回事。” 最适合回答和解释这个问题的，只有琪亚娜，她深吸一口气，还是站了出来。 她当着众人的面，将阿奇尔的手举了起来，两人十指相扣。 “父亲，正如您所见到的，我喜欢他，想要和他在一起，希望您能够祝福我们。” 尤里赛斯刚想说胡闹，结果琪亚娜比他还快，下巴一扬，她倔强道： “您就算不同意也没用，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尤里赛斯一顿，她这样少见的坚决，竟一时叫他不知道怎样说下去。 对于这个找回来没多久的女儿，尤里赛斯是打心眼里疼爱，基本上她想要什么他都能想尽办法满足她，可没想到，琪亚娜偏偏在感情的问题上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尤里赛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可是，琪亚娜，你是人鱼。” “且还是人鱼中的王族。” “我们王族一直是侍奉海神的使者，怎么能与人类通婚呢！” 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琪亚娜真的坚持要和这个人类在一起，那就相当于背叛了海神。 琪亚娜在这一块早就想好了说辞，此时她据理力争： “父亲，海神是不是无所不知。” 她好像问了一个跟话题无关的话，但是尤里赛斯回答得很快。 “当然。” “既然海神无所不知，想必他一开始就知道阿奇尔是人类，那为什么还要指引我回到人类世界呢？当初我想要实现的人类心愿就是阿奇尔的，而海神的明示您也是知道的。” “海神不愿意人鱼和人类通婚，却又在指引我与人类接触，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尤里赛斯哑然，他无法反驳琪亚娜，更不能说海神的指示是错的。 可他是琪亚娜的父亲，他拥有身为父亲的权威。 “无论你怎样说，也改变不了他身为人类的事实。”身为人鱼族的王，他十分擅长一两拨千斤的做法，见琪亚娜说不通，便将目光转到了阿奇尔身上。 诚然，这是个极其优秀的男子。不说他足以媲美人鱼的相貌，人鱼对精神力的感知是很敏锐的，尤里赛斯作为一只强大的人鱼，自然能感觉到阿奇尔体内流动的那些暴戾又恐怖的能量。 从进殿到现在，这个男人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然而他挺拔站在那里，敛着眉眼，也叫人无法忽视他强烈的存在感。 尤里赛斯的眉头皱起。 无论以人鱼族的王，还是琪亚娜父亲的身份，眼前的男人都足以让他忌惮。 于是，不同于对着琪亚娜的温和，他看向阿奇尔的时候，目光是锐利又审视的。 阿奇尔与他对视，不闪不避。 “琪亚娜他这样喜爱你，执意要与你在一起。” “可你是人类，你们之间不谈感情，就隔着种族与血脉的鸿沟，如果和你在一起了，琪亚娜就相当于背叛了海神，将会受到严厉的处罚——你，忍心她这样吗？” 姜还是老的辣，当尤里赛斯知道无法说服琪亚娜后，他开始转头在阿奇尔身上想办法。 尤里赛斯不会怀疑阿奇尔对琪亚娜的感情，他的眼神做不了假，既然他在意琪亚娜，就绝对不会不顾她的死活。 可出乎尤里赛斯的意料，这个男人却摇了摇头。 尤里赛斯脸色难看，浑身的气压也了低起来，了解他的人都知道，王已经生气了。 尤里赛斯的确生气，他生气这个人类对他的冒犯，也生气他对琪亚娜的轻视。 眼眸眯起，声音也冷起来： “就凭这样的态度，你也想和我的女儿在一起吗？” 琪亚娜担忧地看着阿奇尔，父亲的语气和态度都算不上好，而阿奇尔更不是什么好脾气，她就没见过几个人敢跟他顶着来的，现在这情况，她还真怕阿奇尔跟父亲吵起来，那时候可就真收不了场了。 也许是感觉到琪亚娜的注视，阿奇尔侧头，朝她微微一笑，像是安抚。 回过头的时候，神色又恢复冷淡。他说出了从进殿到现在的第一句话。 “如果说，我不是人类呢？” 大殿一片安静，估计都被阿奇尔这句话给震地回不过神来。 最先说话的，却是琪亚娜。 她也楞楞的，蓝眸瞪圆，伸手拽住阿奇尔的袖子，有些傻的问： “你什么时候不是人了？” 她一副“我怎么不知道”的样子。 没等阿奇尔回答，她一顿，脑中回忆起之前阿奇尔给她说的，关于凯莉王妃的事，蓝色的血液…… “凯莉王妃不会真是海妖！” 她之前听阿奇尔说的时候还以为是有心人陷害，故意造谣，现在一想，似乎明显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凯莉王妃真是海妖，那阿奇尔的体内就相当于拥有一半海妖的血，那他就相当于是半个海族。 那他俩的事……琪亚娜的心开始猛烈跳动起来。 男人似乎是觉得她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样子有些傻气可爱，嘴角忍不住勾起，伸手随意将她垂在脸颊的发丝掖到耳后，语气温和： “不是。” 琪亚娜一愣，眸中闪过明显的失望。 垂下手，阿奇尔转过身，目光直视尤里赛斯，声音平缓却有力： “我的母亲不是海妖，是人鱼。” 阿奇尔最后公布的消息终于震翻了大殿中的一众人，据琪亚娜回忆，即便是见过无数大风浪的父亲也被阿奇尔的消息给震得好长时间说不出话。 等回过神来后，他对着阿奇尔的反应就很奇怪，想怒斥又说不出口，想反驳又找不出点，就像是对着一个浑身立满刺的刺猬，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最后的结果是，阿奇尔被放了血，这血被送去给族中长老祭司检查了，检查的方向自然是看他有没有人鱼血脉。 其他人或许会怀疑阿奇尔说这件事的真实性，但是琪亚娜却是半点怀疑都没有的。 她此时细白手肘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睛，像是疑惑又像是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这样看着我？”阿奇尔伸手在她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在抽回手的时候，琪亚娜却抓住了他，将他的手端着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她古怪道： “你既然有一半的人鱼血脉，可为什么却没半点显示出人鱼的特征呢？” 阿奇尔却不这么觉得，“大概表现在精神力。” 能在这个年纪有他这样的异能等级，至少在王室有限的记载中似乎只有他一个人。阿奇尔并不觉得这完全是他天赋异禀的表现，至少这其中或许有一半原来自于，他的母亲是人鱼。 当初科里就说过，似乎有外物能刺激他的异能增长，后来阿奇尔留意，发现这个刺激点是琪亚娜。 或者说，琪亚娜对他使用精神力的时候，那时候他的异能会像感受到共鸣似的增长。 琪亚娜想了想，似乎是这样。她往他怀里靠了靠，阿奇尔顺势将她环住。 “不知道因为这个，族中会不会对我俩的事松口。” 阿奇尔将她整个人圈住，手也被招起来被他捏在掌心把玩。 “不知道。”他回答的声音像是很不在意。 琪亚娜是这么感觉的，她侧头看他的表情，发现他是真淡定。 “你就不担心他们不同意哦？” “不同意又怎样，大不了将你抢走，直接带回王宫。” 这话有一种迷之霸道气质，琪亚娜觉得，阿奇尔淡定着一张脸说出这样的话，气质略违和。 噗地一声，她笑倒在阿奇尔的怀里。 “还抢走，哈哈……” 阿奇尔双臂怀着她不让她倒在地上，看着她的目光柔和又认真。 人鱼族人的态度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他能坐在这里，接受人鱼族的审视与挑剔，完全是因为，他们是琪亚娜的族人，而她，在意他们的看法。 血脉这种东西，不过是人一开始从不往这方面想，真要检查还是很快的。 结果显而易见，阿奇尔的确有人鱼血脉。 这事情就棘手了。 如果阿奇尔是个纯的不能再纯的人类，那人鱼族的态度都不用想，可现在他的母亲却是人鱼，他怎么说也算是人鱼的后代，这么一看，一些人鱼的态度就开始动摇了。 为此，几位祭司争得面红耳赤，有些人同意，有些人不同意。 争论的来源还是在于，族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人鱼与半人鱼成婚的事。 叫琪亚娜惊讶的是，大祭司竟然也是站在同意那一方的。 她不知道，大祭司从某一个角度是看琪亚娜与阿奇尔看的最多的一个人，他比谁都清楚，小公主和那个人类男子在一起会露出多么不一样的神采。 既然她喜欢，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几位祭司争来争去，最后相互妥协，挠破脑袋，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虽然族中关于半人鱼的记载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至少他们就有一个例子，半人鱼在海神的见证下，接受血脉洗涤，最终成为人鱼。 半人鱼说白了，其实就是血脉浓度偏低的缘故，而阿奇尔没有外表上的人鱼特征，是因为他的人鱼血脉并没有觉醒。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唤醒他的血脉，再洗去他体内有关于人类的另一半血液，他自然就可以成为人鱼。 当然，这前提是，阿奇尔同意这么做。 毕竟，洗去一半的人类血液，说得简单通俗点，就是要他抛弃自己的种族，从此之后，他将不再是人，而是人鱼。 尤里赛斯用一种十分严肃的口吻跟阿奇尔说了这个办法，最后问他： “你怎么选择。” 琪亚娜就站在他旁边，无端地，她竟开始紧张起来。 她之前一直是很笃定的，笃定不会有什么能将她和阿奇尔分开，可此时她却很紧张，紧张阿奇尔的回答。 她不知道她是该期盼他答应还是不答应。 也许是感觉到她的忐忑，阿奇尔侧头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眸子中带着他惯有的镇定。 琪亚娜慢慢平静下来。 阿奇尔转过头，声音平静，没有多勉强，也没有多犹豫。 “我愿意。” “我愿意成为人鱼。” 我愿意背弃我的种族，只为和你在一起。 从出生开始，阿奇尔就没有感受到人类这个生物带给他多少善意，相反，将他拉进黑暗的，正是与他同源的人类。 他们嘲笑他的母亲，说他是不详与灾难，他在懵懂之初，感受到的就是这个世界给他的满满恶意。 这个世界受海神庇佑，但他是被海神抛弃的人。 他所感受到的第一缕温暖来自琪亚娜，从她开始，晦暗的世界似乎有了神采。 当她在海边第一次牵起他的手，对他述说大海的颜色、风的温柔，从那时候，很多东西便已经有了注定。 没有人能明白此时琪亚娜的撼动。 她的确怂，又怂又胆小，可她却很少哭，可此时，男人清浅平淡的一句话钻入她耳中后，她眼眶酸涩，竟有了想哭的冲动。 好像她忽然就领会了他背后的未尽之言，好像她忽然就意识到了这份爱的沉重。 尤里赛斯也被阿奇尔这么坚决的态度也镇住了。 唇动了动，终究再没说什么。 既然他答应，剩下的事自然有人安排，尤里赛斯走了，殿中只留下琪亚娜和阿奇尔两个人。 琪亚娜还怔楞着，阿奇尔的手贴上她的脸颊，温声问： “怎么了？” 这样柔软的声音……琪亚娜眼一眨，泪就掉了下来，凝结成一粒粒珍珠，叮铃地滚落在地上。 “你……”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没等她问，阿奇尔好像就知道了她要说什么，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他将她环在怀里，温热的唇贴在她的眉心。 轻轻一吻，他说： “琪亚娜，你只要明白，我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庆幸，我的母亲是人鱼。” 因为她是人鱼，我才可以遇见你。 我才可以变为你的同族，我可以像你一样感受大海，可以信仰你的信仰，爱你所爱。 琪亚娜的睫毛颤了颤，她闭着眸子，良久，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 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阿奇尔既然要洗去一半的人类血液，那剩下的一半，就由她为他补上。 阿奇尔在听到这点的时候是不同意的，琪亚娜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细白指尖戳着他的胸膛，她故意说得轻松： “就许你为我放弃人类的身份，就不许我为你放一半血啦？” 阿奇尔没说话，漆黑的眸子盯着她。 琪亚娜不闪不避，与他对视，她抬起下巴，眉眼鲜活，语气得意： “哼，从此以后，你的体内就有了本公主的血，打上了印记，就是本公主的人了！” 喉结滚了滚，阿奇尔深深地看着她，良久，他执起她的手，在她的中指虔诚一吻。 “是，我的公主。” 至此，为你献上所有的爱与忠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