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那日的刺客因为很快被捉拿下来,死伤很小。城里一夜之间加强了守卫,随处可见巡逻的官兵,不过并不见萧条,茶楼酒肆反而愈发热闹,到处都在议论这场行刺。 有人说自己看到了刺客,那身手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人,能找到这种人的必是要有权有势之人,多半跟之前那些被处置的贪官有关。 也有人说那些人应该是冲着晋王或者长公主来的,作为跟皇上交换好处的筹码,毕竟这两位与皇上的关系最为亲近。 还有人说,这其实是皇上设的一个圈套,等得就是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自投罗网。 众说纷纭,都无一定论。 随即,太后即将到淮州的消息传开。 一早,淮湖边站了不少人,不过因为御林军把守,不能靠近,只能站在离御船比较远的地方。 之前的行刺叫百姓对这位新帝愈发好奇。 今日太后将到淮州,皇上必然要出来迎接。 人们翘首以盼,都想要一睹圣颜。 临近中午,太后的仪驾才到,随行的还有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 外边围观的人群中开始小声议论。 “太后身后那是慧妃吗?” “瞧着像是。” “慧妃娘娘真是福气深厚之人,才情、相貌、家世样样出众,也难怪恩宠无上。我听说皇上就是为了她,所以才一直不选妃。” “那这样说起来,皇后之位不就是非她莫属了?” “我看**不离十。” “这样一说,那位病逝的王妃倒是可惜了,单说家世,算得上是独一份了。如果能等到入宫,登后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谁能想到人说没就没了呢。” “话虽这样说,但有些事情怕也不是咱们这个小老百姓能想到的了。那位王妃,皇上登基之后,提都没人提过……” 后面的话化作一声叹息。 不过下一瞬,这点低落就被打散。 “皇上出来了!”旁边有人惊呼。 众人纷纷看去。 看不清脸,不过远远能看见一个身穿紫金龙袍的人带着一众大臣走下御船。 “母后。”萧天凌出声,声音平平,听不出一丝喜悦,或者说,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不过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连太后也未曾在意。 毕竟比起心症发作起来的时候,能这样说上一句话已经不知道好多少倍了。 萧天琅跟沁宁问安,身后的大臣们齐刷刷跪下。 在众人的跪安声中,太后带着白月心走近。 “都起来。” “谢太后。”众人异口同声道,说完一阵窸窣声,相继起身。 沁宁看到白月心,愣是站着没有过去。 太后走到萧天凌面前,母子面对面站着。 “前两日发生的事哀家都听说了,现在见到皇帝安然无事,终于可以放心了。” 萧天凌还是那淡淡的神情,“打扰母后雅兴,是儿子不孝。” “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会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 “儿子受宠若惊。” 嘴里说着“惊”,面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这仿佛意有所指的一句话一出,王太后倏尔抬眼,嘴角噙着笑,看向面前的人,眼底藏着一丝叫人不易察觉的审视,片刻之后,笑意从眼角蔓延开,道:“哀家看你倒是没有什么惊不惊的。” 话音未落,换了个轻松的语气紧接着道:“这回的事,慧妃才是被吓得不轻。” 笑意盈盈地握住搀扶着自己的人的手,把人往前送了送,“慧妃听闻你出事,急得恨不得插双翅膀飞过来,这两日吃不好也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大圈。” “皇上……”白月心柔声开口,不过却在抬眼之际,关心的话哑在嘴边。 他的眼里是沉静的清明。 太陌生又太熟悉。 白月心心头猛一跳,不过想要再仔细看的时候,人已经移开目光,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自己的幻觉。 对他的冷淡态度,太后不悦,不过顾忌着他的心症,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只是语气稍微严厉了些,“皇帝这是怎么了?是谁惹皇帝不高兴了?” 萧天凌没有接这话,沉默片刻,转而道:“母后一路舟车劳顿,先休息一会儿。” 太后被噎了一下,“……嗯。” 趁着大臣们离开的时候,沁宁跟着溜了。萧天琅陪着萧天凌送太后回房,没有进屋,只在外面候着。 白月心跟着进去,不过没多久就出来了。 见到白月心出来,萧天琅暗自叹气。 就算什么都听不到,也知道房间里的两个人在谈什么了。 张嬷嬷奉茶上来。 太后喝了一口,“方才忘了问,刺客都抓到了吗?可审问出来什么没有?” “都抓到了,不过当场都服毒自尽了。” 太后放下茶盏,没有再抓着这件事继续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那日的事看到的人太多了,我这一路走来,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真是人心惶惶。” 没有用“哀家”而是“我”。 “依我看,立后的事不能再往后拖了。皇帝近来行事确是有些鲁莽了。尽早立后,也可安民心。再者说,你至今膝下无子,皇嗣有关国祚,这般拖延下去,于国于民于皇帝你都只是百害无一利。” 不动声色地等着对方的反应。 “母后可有人选?” 闻言,太后心中一喜。 这是第一次说起这事没有推脱。 不过面上并没有流露太多,“你觉得慧妃如何?” “母后觉得如何?”不答反问。 太后坐直了身体,徐徐道:“我觉得慧妃不错。才情,家世,相貌样样出挑。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有母仪天下之资。” 说到这儿,话锋一转,“不过,我心里还是最看好武安侯家的小女儿,可是除了慧妃,旁人别说碰了,你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既然你们俩情投意合,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没有非要拆散你们的道理。” 萧天凌沉吟片刻,视线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后没有催促,静静喝茶。 萧天凌起身,“儿子会好好思量的。儿子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太后点点头,露出慈爱的神色,“嗯,去。” 等人离开,张嬷嬷关上房门,回到桌子边。 “太后今日为何会提起武安侯?” 王太后手臂搭在桌子边,慢悠悠道:“想要坐山观虎斗,到时候捡现成的吃,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明白过来,张嬷嬷笑,“太后今日这样一提,就算武安侯想要独善其身,怕是皇上也会起疑心了。” “皇帝若是开口,就算再宝贝自家女儿,也得好好掂量掂量了。皇帝若是不开口,慧妃登后位,我也乐见其成。” “还是太后思虑周全。” 王太后但笑不语。 这一会儿功夫,原本好好的艳阳天忽然就阴沉下来,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风从湖面灌过来,吹得船上的轻纱飞扬。 “皇兄?”萧天琅看着从太后房里出来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人,有些担心。 “今天有提了立后的事,也不出预料的准备把武安侯拉进来。看来他们已经快等不及了。” 萧天琅默然。 面前的人注视着波澜不定的湖面,“不知道我的母后还有舅舅们准备让我怎么死?” 声音很轻,有些凉。 萧天琅抿抿唇,“皇兄,有些事不必强求。” 尤其是生在这帝王家,父母亲人之间除了血缘还有深重的利益牵扯。 萧天琅重新挑起一个话头,语气轻快几分,“刚刚齐鸣过来回话,说阿梨今日已经退了热,人已经好多了。” 听完这话,一直站着不动的人转过身来。 “不过阿梨现在身份尴尬,现在太后跟慧妃都过来了,瞒不了多久。” “我没打算瞒。” 一顿,“既然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个疯子了,就疯给他们看看。” 说完,转身离开。 知道他要去哪儿,萧天琅没有跟上去,目送着他离开。 长长的廊道里,只有那孤零零的一个背影。 萧天琅轻轻叹气一声。 御林军重重把守的尽头,传来熟悉的笑声。 萧天凌站在门外,肩膀微微往下松了一分。 不过进门之后,见到坐在床边的人,刚才的放松不复存在。 忆妙上前,福身,“皇上。” 林惊尘放下手里的碗,起身,行礼。 唯独半躺在床上的人没说话,也没动。 萧天凌没有让忆妙跟林惊尘起来,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气色比昨日要好,只是原本脸上明媚的笑意,在看到他之后慢慢消退干净。 手指一蜷,握拳。 分明在她眼中看到疏离,萧天凌还是说了句,“都下去。” 他想要跟她安静地待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只要一会儿,他就可以重新去面对那些尔虞我诈。 忆妙应声往外退。 林惊尘却犹豫没动。 当萧天凌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看过来的时候,晏梨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抓住林惊尘的衣袖,“惊尘……” 那般着急,甚至连鞋没有顾上穿。 萧天凌脸色发寒。 晏梨见状下意识往林惊尘身后躲,不敢抬头。 看到到她紧紧攥着林惊尘衣袖的手,萧天凌唇紧抿。 屋子里的空气都仿佛静止了般。 最终有人出声打破了这叫人忐忑不安的沉默。 “把鞋穿上。”萧天凌说。 晏梨愣了一下,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对面的人却已经转过身。 他今天穿着一件紫金龙袍,两条栩栩如生的金绣苍龙直肩胛骨到肩上,价值千金的龙袍却莫名叫人觉得沉重。 心里忽然有些闷。 “阿梨?” 被林惊尘的声音拉回神,晏梨扭头看他,“嗯?” “把粥喝完。” “嗯。” “还烫吗?” “不烫了。” 本来吃完东西就容易犯困,加上药的作用,更是叫人昏昏欲睡。 看着眼皮快要打架却强撑着不肯睡的人,林惊尘温言道:“困了就睡会儿。” 晏梨抓住林惊尘的衣袖,摇摇头。 “睡,我会在这儿陪着你。” 晏梨看了他一会儿,侧躺着往床边挪挪,确认,“那我醒过来的时候你还是会在这儿对吗?” “嗯。” “那我就睡一会会儿。” “睡。”林惊尘帮她掖好被子。 看着很快便沉入梦乡的人,林惊尘的目光落在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上,眼底的笑意满到溢出来时,嘴角轻轻牵起。 说话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最后归于安静,有人在廊道里悄无声息地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