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晏梨换下湿透的衣服,晏煦帮她重新包扎手上的伤。泡了水,伤口泛白,看起来有些狰狞。 晏煦看着直皱眉。 见他这样,晏梨小声说:“已经不怎么疼了。” 晏煦小心包扎好,抬手摸摸她的头,“是二哥不好,不该让你自己一个人走。” 他没有想到太后会把阿梨拿来当筹码。 晏梨摇头,视线不经意在他身上扫过,发现他衣服破了,破的地方干脆利落,明显是被利器划破。晏梨紧张起来,“你的衣服……” 晏煦偏头一看,看到她手揪住的地方,心中闪过一丝懊恼。 帮着萧天琅处理完上京城里的事,得知她的消息,一路赶过来,太着急,都没有发现。 晏煦摸了摸,把破的地方往后藏,“可能是在路上被什么划破了。没受伤,放心。” 没有见到血,晏梨收回手,“嗯。” 而后问:“对了,二哥,流萤怎么样了?” “你把她藏得那么好,自然没什么事。我收到消息直接赶过来,所以没带她一起。” 虽然萧天凌说过流萤没事,但是这话再从晏煦嘴里说出来,晏梨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到实处。 “对了,今天是怎么回事?”晏煦正了脸色。 晏梨正要回答,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转头看着站在边上的忆妙,忙问:“忆妙,沁宁呢?她没事?” 忆妙愣了一下答,“夫人放心,长公主一切都好。” “那她现在人在哪儿?” 这里的气氛太对劲,晏梨心存疑虑。 “长公主猎了鹿,毫发无损的回来了。夫人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去见长公主也不迟。” 晏梨看着忆妙。 这里肯定出事了。 而且不会是小事。 晏梨没有再追问,“好。” 话刚说完,有人撩开帐帘进来。 萧天琅冲进来,愁眉不展,不过见到晏梨之后神色有了一刻松缓,“阿梨,快跟我走。” 拉住人,不过随即晏梨另一只手也被拉住。 晏煦把人拦下来。 明知故问,“去哪儿?” 语气不甚客气。 萧天琅心里着急,没有精力跟他耗在这里,“晏煦。” 话里也带着警告些的意味。 晏煦云淡风轻看过去,“晋王殿下有何指教?” 跟他打交道这几天,萧天琅大约摸到点这人的性子,语气缓下来,“皇兄情况凶险……” 不得他说完话,晏煦打断,“那跟我妹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太医。” 眼看着这是讲不通了,萧天琅看向晏梨,“阿梨,皇兄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太医说熬过今晚才无大碍,你跟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一听这话,晏煦当即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少拿这一套出来。” 萧天琅抓着晏梨不放,“阿梨,算我求你,你去看看他。” 晏煦咬牙,“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 晏梨看了看萧天琅,回头,“二哥,我去看看。” 他毕竟是因为救她受的伤,再说,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事要解决,迟早都是要面对的,她不想这样拖着了。 说完,晏梨冲他笑笑,“放心,没事的。” 晏煦跟着过去。 帐殿中支了屏风,晏煦一个姓萧的都不想看到,等在外间。 晏梨跟萧天琅到屏风后,走到床边。 他伤在右肩,只能趴躺着。被子盖到腰际,上半身就穿了件雪白里衣。伤口已经包扎过,衣服贴在纱布上,被晕开一团红色。 目光落到他脸上,因为失血过多,脸上毫无血色。人还在昏迷中,但是却极度不安,长眉紧拧,嘴里一直叫着她的名字。 萧天凌陷在噩梦之中。 梦中是她离开之后的一切。 整个楚王府空荡荡,回头,除了冷风什么都没有。一道一道长廊,一个一个院子,他翻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她。 什么都找不到。 她的东西全烧了,就连他给她做的那个秋千也不见了。 耳边全是忆妙的那句话—— “王妃说怕您嫌她聒噪,所以什么话都没留……” “晏梨……晏梨……” 几乎不停歇地叫着。 萧天琅听得难受,转头,默默看向晏梨。 萧天琅默默看向晏梨。 后者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人的身上。 晏梨深吸气。 比起看着人这样奄奄一息,之前那个强势到不讲道理的人都比现在这样顺眼。 不知道他叫了多少遍。良久之后,晏梨靠近,看着他放在身侧的手。 很荒谬的,听着他叫自己的名字,竟然让她觉得他像是在求救。 因为这个荒谬的念头,晏梨身体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刚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手蓦地被人反手握住。 他手指修长,轻而易举就将她的手扣在自己掌心。 晏梨一惊。 下意识想抽手的时候,眼角余光落在他后背上才堪堪止住血的伤口,忍下去,没动。 没过多久,昏迷中的人安静下来,连紧锁的眉头都慢慢舒展开。 见状,萧天琅长舒一口气,默默退出去。 帐殿中灯火微微跳动。 外面风雨交加。 萧天琅一出帐殿,看到朔风跪在雨里。 走过去,“起来。” “未护得皇上周全,是朔风失职。” “跟你没关系。”萧天琅道,“起来,后面事情还很多,你要是病倒了,人手就更不够用了。” 萧天琅把人扶起来,让他下去换身衣服。 等人走远之后,萧天琅回头看了眼亮着灯的帐殿,长叹气。 连他都被瞒过去了。 真的是疯了。 到第三天早上,萧天凌才醒过来。 晏梨趴在床边睡着了,不过睡得很浅,几乎是他手一动,她就醒了。 看到他醒过来,晏梨愣了一瞬,然后起身想要叫人,不过却被一把拉住。 一用力,伤口被扯到。 听到他吃痛闷哼,晏梨不敢再动。 “忆妙!” 忆妙听到她的声音急急忙忙进来,“夫人……”看到床上的人醒过来,后面的话都忘了说。 “快去叫太医。” 忆妙回神,连连点头,“是。” “你感觉怎么样?”晏梨回头问萧天凌。 后者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不转睛。 感觉他似乎是想跟自己说什么,晏梨静静等着。不过片刻后,却见他左手撑起身,人往她面前靠。 “怎么了?你别动,要什么我帮你……” 话音未落,人被拥入怀中。 晏梨怔住。 萧天凌几乎把整个身体都压到她身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晏梨被他这举动弄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不过记挂着他的伤,怕他扯开伤口,双手尽可能稳地抱住他。 感觉到有温热的水珠顺着自己脖子往下淌的时候,晏梨霎时僵住。 半晌,手在他腰际轻轻抚了抚,算作安慰。 没多久,一群太医鱼贯而入。 晏梨准备退开,不过人还没有站起来,就被扣住手腕。 最后不得己坐在旁边。 萧天凌趴在床上,太医解了上衣,查看伤势。 眼角余光瞄到一点,晏梨忙将脸别向外面,耳朵微微发烫。 等太医重新上完药,都退出去的时候,晏煦才知道萧天凌醒来,风风火火地过来,萧天琅拦了一路没有拦下了,当场就要带晏梨走。 “现在人已经醒了,我要阿梨走。”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你不会不知道,她留在这里更安全。”萧天琅反驳。 晏煦跟萧天琅说话的时候,萧天凌只是默默握住了晏梨的手。 晏梨垂眸看了眼,略一沉吟,抬头看向晏煦,“二哥,你出去等我一会儿。” 一听她这话,萧天凌手不由收紧一分。 晏煦站了会儿,妥协,带着警告看了眼萧天凌,转身离开。 见他们是有话要说,萧天琅也识趣了退出去。 帐殿中的两个人,一坐一躺,静静待着。 过了会儿,晏梨浅笑,有些感慨,“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待在一起。” 这一句话就让萧天凌脸色微变。 晏梨继续说:“之前都是在彼此强迫,你强迫我接受你所有的安排,我强迫你接受我所有的脾气。” 萧天凌看着她,低声,“……对不起。” 晏梨摇头,“我们都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所以就不用说对不起了。” 一顿,“只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这样彼此强迫。” 闻言,萧天凌紧张起来。 晏梨看着他的眼,“萧天凌。” 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喜欢我吗?” 这话一出,后者瞳孔一缩。 没有等到他回答,晏梨目光微微往下一垂,片刻重新抬头,又问:“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萧天凌看着她,深深无力,因为说不出话来的无力。 那些字眼就像是第一次出现在他语言之中,明明话在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发出声音。 他紧紧抓住她。 再一次的沉默,晏梨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扯了扯嘴角,“那你应该是不喜欢我。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如果你喜欢我的话,你一定会觉得我好看的。” 说到这儿,将嘴角又往上扬了一分,语调轻松,“其实,你就算说喜欢,我也不一定会相信。” “……为什么?”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晏梨想了想,“都说我们成过亲。沁宁说我以前很喜欢你。如果这是真的,那为什么我会在淮州?为什么我没有跟你在一起?为什么,我们会分开?” 萧天凌哑然。 没有等到回答,晏梨沉默片刻,“他们说,你带我回来,是因为在意我。把我关在华清宫是为了保护我。我知道你做了很多。我说不想看见你的时候,你就不出现。我生辰,你给我做长寿面。又借着沁宁送东西给我。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你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是喜欢我。” “可是,如果你真的有……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喜欢我,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来找过我?” 晏梨仰头眨眨眼,把眼泪忍回去,不肯让脸上的笑落下。 “惊尘的人,找到上京,可是也没有一点消息。如果不是那天我不小心掉进湖里,你救了我,我们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我想过也许是你太忙,没有时间来找我。但是你不用亲自来,哪怕只是一个消息,让我知道你在找我,我也会去见你啊。可是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萧天凌喉间发梗。 “你知不知道,当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的时候,很害怕。而且刚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很疼,疼得吃不下东西,睡不了觉,有好几次我觉得好像要被疼死了。好不容易,伤好一点了。但是因为在床上躺太久,我发现我自己站不起来了。” “我想过放弃的。不过惊尘跟我说,他发现我的时候,我手里一直握着一个紫檀木手串,他说那个东西肯定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给我的。所以我想,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的话,我要是死了,他会不会很难过?他会不会已经在来找我的路上了?” 萧天凌双眼通红,看着她带着笑意的脸,心像是被人活生生挖出来。 “还有,都说旁观者清。在旁观者眼里,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既然我们彼此喜欢,那为什么,我们在一起三四年……却没有孩子?难道是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孩子吗?” 萧天凌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诛心之痛。 想起她买回来的那些虎头娃娃,她说是为了自己不怕打雷才买的。而那之前,她说过,想要孩子,只是…… 他没有回应。 就再也没有提过。 “你看,我们之间的关系太奇怪了,不是吗?” “我也自己很奇怪,说讨厌你恨你,可是……” 看到他快死的时候,却那么害怕,那么难过。 “我……我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为了讨厌你而讨厌你,也许就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太奇怪了。虽然你什么都不肯说,但是我可能猜到了,你就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我们就这么心平气和地分开,好好想一想。” “就是也许你以为的喜欢,并不是喜欢,或许是占有欲,或许是习惯了。但是占有欲跟习惯这种东西也不是非谁不可,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