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孟奇并不知孟深在想什么,看他脸色不太好,鼓励道:“你别怕,那大夫是御医的弟子。” 他是怕吗? 他是不需要治! 前世他时常头疼,但都忍着没有告诉谁,只会躲去自己屋里,因为孟家根本就没钱给他请大夫。后来倒是慢慢的不疼了,脑中会时不时闪现过去的事情,有时候是一个背影,有时候是一棵树,有时候是一座宅院。 他将它们一点点拼凑起来,才找回了记忆。 孟深岔开话题:“你的马呢?” “还没牵来呢,”孟奇嘿嘿笑道,“问柳家借了一匹,他们家用来拉车的,我看这马不错。” 后来孟深看到那马,都不想说话了。 颜色是很喜庆,枣红色,但是鬃毛像乱草,毫无光泽可言,体型也不好,耳朵太大,胸不够挺,背凹太过严重,跟良驹差了十万八千里。孟深心想,他府里倒是有,可惜也不好牵过来。 孟竹也皱眉,拿着刷子就来给马刷毛:“脏兮兮的,该不会是才拉过车?” 马的鼻子里扑哧了两声。 “不指着它拉车,柳家能有钱过年?”孟奇拍拍马背,“人家能借就不错了。” “还不是要了我们五斗米。” “本来就该给,还能白白借呢。” 孟竹斜睨他一眼,哥哥就是老实,那匹马一天能赚到五斗米吗?柳家是看他们家钱多了,狮子大开口,不过也算了,周围还真没几家养马的。 “哥哥,你会骑吗?”孟竹问。 “这有啥不会的,我骑过牛。”他们家也没牛,播种时都是问人借牛来犁地。 孟深差点笑出声。 牛跟马能一样? “上去试试,”孟竹道,“别等会去迎秀梅姐摔下来,弄个狗啃泥。” 孟奇无语:“怎么说你哥的?” 然而妹妹泼辣,他最后还是妥协了,踩着马蹬上去。 那马一直拉车,很少被人骑,立刻就开始甩蹄子,孟奇在上面手足无措,拉着缰绳嘴里吁吁吁的,想让它平静。结果那马头越发得劲,往前杵着就跑了起来。 亲戚带来的几个孩子看到孟奇大呼小叫的,在旁边哈哈大笑。 孟深沉声道:“别拉紧缰绳。” 孟奇一愣,略微松开手。 缰绳不再勒着嘴巴,就不是催促它前进的意思,那马立刻停了下来。 孟奇兄妹俩都看向孟深。 孟奇奇道:“你还知道怎么骑马?” 当然,宣宁侯府的祖上是开国元勋,立下赫赫战功,秦家的男儿没有不会打仗的,骑马算什么?可惜他失去记忆后也失去了这一切,弃武从文,孟深淡淡道:“你喂点东西给它吃,一会儿就好。” 孟奇听话得去找干草。 孟深转过身,看到孟溪站在不远处,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冬菇。 “是要拿去厨房?” 孟溪点头:“你看,我在上面刻花了。” 果然每个冬菇的顶上都有梅花形的图案,再看孟溪的神色,有些小小的炫耀,觉得这样很美。 而事实上,孟深见过比她不知好多少倍的雕工,能把各种食材刻成世间万物。他幼时随父亲入宫用膳,炎武帝就命一位御厨给他用白萝卜雕了一只麒麟。 当时他们说的话他不记得了,唯独记得那只麒麟,栩栩如生,他看了好久。 “你还得多练练。”孟深道。 孟溪瞅瞅他,就没有一句好话吗?她也是为了等会厨子们烧菜出来更漂亮,毕竟是大喜之日嘛。 “你刚才在教堂兄骑马?”她忽然又问,“你可是想起……” 孟深警觉:“我怎么能教,我又不会,只不过以前在路上看到有人教他孩子骑马。” 孟溪暗叹一声。 她以为义兄骑过,想到一些回忆呢。 她转过身去厨房。 厨子们看到她都很恭敬,毕竟那是梁达的徒弟,他们这厨艺入不得孟溪的眼,只不过一下烧十几桌菜,孟家怕小姑娘劳累才请了他们过来。 “孟姑娘,你看我这菜等会这么烧,行不行?” “孟姑娘,这道菜你觉得炖多久为好?” “孟姑娘……” 孟溪虽然跟他们商量定了一下菜谱,但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询问,孟溪愣住了。 半晚时分,左邻右舍都来了,小小的孟家顿时挤满了人,而向四处借用的桌椅也摆满了堂屋,厨房,甚至还摆去了别家。镇上不管是办喜事,办丧事都是这样借来借去的,毕竟不是富人家,有钱可以去酒楼摆宴。 鞭炮也准备好了。 孟溪此时将礼物送给孟奇。 孟奇打开来看,发现是一对精致的玉梳,小的能做头饰,约是给他妻子的,大的可用来平日里梳头发,他们夫妻俩都能用,他眼睛红了红:“阿溪,你真好,我都不知如何报答。” “堂兄,你幼时便很照顾我,别这么说。”孟溪催道,“收起来,快去接堂嫂。” “嗯。”孟奇又笑了。 他穿着喜服,骑上马背。 孟深也过来了。 看堂弟比自己矮了一截,孟奇懊悔:“是不是应该也给你弄一匹马。” 还好没有,孟深想,这么丑的马简直是在糟蹋他。 “走,”孟深在前面引路,“别错过时辰。” 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起来。 客人们也跟在后面看。 郑家离的很近,郑秀梅罩着红盖头,心里又紧张又期待,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她盼了好几年,眼瞅着遥遥无期,谁想到竟好梦成真。 邱翠盯着她,低声道:“别真成了泼出去的水,我嫁你过去,可是损失了好大一笔银子!”如果不是念着这一点亲情,她大可以把女儿嫁到愿意出很多聘礼的人家,还管她将来过得好不好? “我知道,娘,我不会忘记你跟弟弟们的。”郑秀梅心想,她去了也可以跟孟溪学手艺,她会很努力的挣钱,这样应该可以拿一部分出来帮娘家的? 迎亲队伍很快就到了,邱翠坐着堂中,受了孟奇一拜。 “我这女儿很勤快,你娶得她是你的福气,你可要好好待她。” “是,岳母,我一定会的。”他的秀梅吃得苦太多了,从小到大没享过什么福,他当然会好好待她! 邱翠摆摆手:“行,快接她走。” 郑秀梅就站在门口。 她两个弟弟,其中一个稍微大点,也不过八岁,问道:“姐姐,你还回来吗?” “当然,你阿奇哥哥家,你不认识吗?很近的。” “哦,那就好。” 郑秀梅伸手摸到他的头,揉了揉头发。 孟奇看着她的样子,险些要哭。 “秀梅,”他走过去,“跟我回家。” 听到这一句,郑秀梅本来满是期待欢喜的,突然就哭了起来,无声地哭。 她点点头。 有个婆子引着她走入花轿。 两个人都穿着喜服,喜庆中又透着伤悲,孟深在旁边看着,忽然想到孟溪,有一天,她也会这样嫁给别人? 就是不知会嫁给谁。 谁又能娶了她? 想着,心头莫名的有些不舒服。 宾客们见终于迎回了新娘,都大声欢呼起来,一个接一个的说着恭贺的话,好像众星拱月一样把他们给引入大堂。 堂内坐着老太太,孟方庆跟王氏,孟奇夫妻俩上去行成亲礼。 孟溪看着这一切,回想起前世,眼角有些发热。 不知不觉,她重生都已经大半年了,她改变了他们孟家一家的命运,也改变了她自己。 将来,会越来越好? 她嘴角翘起来。 孟深瞧她一眼,又侧过头去。 孟竹忽然跑过来拉着孟溪:“走,我们去洞房等新娘。” 女眷们这时候就要派上用场了。 两个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想着怎么捉弄孟奇。 等他们进来,哥哥挑了嫂子的红盖头,露出一脸痴相的时候,孟竹就高声道:“哥哥,你是哪天看上秀梅姐的?是不是那天在山上,我跟阿溪都下山了,你们半天不下来?” 孟奇脸腾得红了:“瞎说什么你,我,我……” “是啊,什么时候?”孟溪也问。 孟奇语无伦次。 郑秀梅抿着嘴笑,片刻后道:“你们别逗他了。” “哎呀,嫂子心疼哥哥了!”孟竹又打趣。 孟奇恨不得来掐妹妹的脸。 差不多行了,孟溪道:“算了,堂兄好不容易娶到堂嫂,快点喝了合卺酒。” 二人对饮。 堂哥看着堂嫂的脸,眼神温柔的仿佛要化了似的。 不知为何,孟溪突然就想起了林时远,前世她也一直在期盼这一天,然而始终都没有盼到。 这世,她又会嫁给谁呢? 似乎,她心里竟是没有什么念想了——她心里剩下的竟然只是做好一名厨子,以及如何供义兄念书,别的就没有了。 这一刻,她又觉得空落落的。 孟竹嘴角却含着笑,脑海里浮现出了余靖的样子,心想过几日她就穿这一身新衣服去街上,肯定又会遇到他! 妹妹跟堂妹总算出去了,孟奇迫不及待的把郑秀梅搂在怀里,低头亲她。 两个人情意绵绵,他好一会才出去。 外面客人们已经在吃着饭喝着酒,见到孟奇出现,轮番的来敬酒。 很快,孟奇就吃不消了,一把拉住旁边的孟深:“阿深啊,你得帮我,我不行了。” “你这才喝了几杯?” “这酒好猛,可能是他们哪个带过来的,混在里面了,不信你尝一口,我真吃不住。” 孟深其实也很少喝酒,但心想也不至于就几杯醉,当下把酒杯拿起来尝了几口。 入口有些辛辣,但似乎也没什么了不得,他又多喝了两口。 然后,眼前就是一黑。 孟奇看着他倒了下去,暗道完了,堂弟这也太不济了。还怎么指望他! 孟溪在另外一桌,刚刚吃完就见孟方庆过来道:“阿溪,阿深醉倒了,我已经扶着去了屋里,你给他煮点醒酒的东西,明儿他还要去蒋夫子那里念书呢。” 义兄竟然会醉倒? 印象里,他很注意形象,不至于会醉,难道是帮堂哥挡酒了不成? 他竟然这么仗义? 孟溪急忙起来。 先去孟深那里看了看,只见他躺在床上,脸色微红,毫无知觉,她就马上去了厨房。 醒酒的东西有好多种,有用茶叶,山楂,佛手,茯苓等熬制成的茶,也有用韭黄加水煮成浓汁的,不过家里就只有绿豆可用。孟溪把绿豆找出来,洗干净了放在石臼里捣碎,然后加水在锅里烧开,再煮得小半个时辰盛起。 “哥哥。”她把绿豆汤放在床头的小杌子上,弯下身轻唤他。 孟深除了眉头动了动,并无其他反应。 “哥哥,快些起来把绿豆汤喝了,不然你明儿去念书会头疼的,哥哥,听到没有?” 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耳边聒噪,叫他念书。 念什么书,天天应付蒋夫子不累吗?他堂堂侯爷为什么要挨一个夫子的打? 他配吗? 放眼京都,敢打他的也是屈指可数,那蒋夫子什么东西! 孟深的眉心深锁。 “哥哥?”孟溪伸手去拉他。 触及到衣领时,醉倒不醒的义兄却突然间伸手将她压在怀里:“我不去……我不去。” 她的脸颊咚的声撞在他胸膛。 孟溪呆住了:“哥哥?” 他却没有动静了,只是那只手紧紧箍着她。 这姿势亲密极了,孟溪的脸忍不住一红,她急忙要起来,结果又听到他说:“不去……” 她顿住,心想莫非蒋夫子真的那么严苛,义兄其实挨了很多打,连睡梦中都在说不去……可是,她那日问义兄,他又说蒋夫子不敢打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孟竹突然走了进来,看到堂妹趴在孟深的身上,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尖叫道:“阿溪,他把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