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眼前的兰让虽然依旧是老样子, 但却还是叫兰思柔起了疑。 旧时她曾听父亲说过, 虽然众人皆说碧螺春好喝, 但他却并不太习惯这茶的味道,觉得太过清淡甘甜, 不够烈。 那时兰思柔还曾经暗自嘲笑过他, 说父亲的喜好还真是独特, 口味刁钻的很。 可现如今看来……他却是变了口味儿了? “柔儿快过来。”桌边的兰让还在叫她,眉目间的笑意依旧如初,“咱们一起品。” “不了。”兰思柔摇摇头拒绝, 脸色被烛光映照的有些苍白,“女儿累了, 想要回去休息休息, 就不留在这里继续叨扰您了,您也……早些休息。” “这样啊。”兰让看向她,片刻后轻轻挥了挥手, “那快去。” “嗯。”兰思柔应声道, 随即便垂下头去转了身, 正要往外走。 不过还未等她向前迈出半步, 身后的兰让便再一次开了口。 “柔儿。”他说,声音很低, 在如此清冷的夜里听上去还真叫人有些毛骨悚然,“我忘记问了,你刚刚急匆匆的过来找我,应该是有什么事?” “是啊。”兰思柔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站在门口并未转身,就只是说,“女儿发现近些天附近的妖越来越多,特来告诉您一声,平日里应该多加防范。”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事吗?”兰让问。 “是。”兰思柔应声转过头来看他,声音中毫无犹豫,眼神坚定无比。 “我知道了。”兰让抬起头来和她对视,片刻后微微勾起唇来笑了笑,“我会通知大家的。” 说完这话后便重新收回了目光,继续端起了桌边的茶。 兰思柔见状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眉头也深深的皱了起来。 …… 姜知南站在门口又往外张望了好一阵,依旧没有看到兰思柔的身影。 自从她们回来到现在兰思柔也已经离开有好一段时间了,也不知道她和掌门到底都商量了什么,有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掌门的态度究竟是怎的。 毕竟这件事绝不是可以忽略的小事,那个魔物那么厉害,倘若真的卷土重来找到这里,恐怕很多人都不是它的对手。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出现,姜知南宁愿自己站出来承受一切。 她也希望自己能够为兰思柔做些什么,至少能够保证她的安全。 系统这会儿已经回家了,估计是看她不太开心,临走前还往她的手心里变了几束烟花,叫她没事的时候可以和兰思柔一起放放,调节一下心情。 “好。”姜知南应着,非常礼貌的谢过了系统,之后和她说了晚安。 自己则依旧站在窗口等待着兰思柔的归来。 这一站也不知到底站了多久。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她又一次见到了兰思柔的身影。 此时的天色早已大黑了,外面除去月光以外,还有挂在门口的灯笼所散发出的光影。 随着风一摇一摇的,光线交错重叠,静静把黑暗分割。 而兰思柔则恰巧从那些光影中出现,踏着黑暗一点一点的走了过来,身形看上去莫名有些疲惫,眉头也紧紧的皱着。 姜知南见状心底顿时咯噔了一下,脑海中涌现出了最坏的结果。 看来应该是谈崩了,估计掌门态度强烈的想要轰她走,毕竟她现在的处境太过危险,保不齐就会连累身边的人,让整个清光派都会跟着一起遭殃。 这样想着,姜知南抿起唇往身后看了一眼,心底似是在做着什么打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门外的兰思柔突然推门走了进来。 “思柔你回来啦!”姜知南听见门响,连忙转过身去朝她勾起了一抹大大的笑容,“要不要喝水呀,我给你……” 话都还没说完,便被眼前的人一把抱住了。 一个很冷也很用力的怀抱,二人几乎是磕在一起的,撞得姜知南骨头都有点疼。 “烟烟。”兰思柔紧紧抱着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声音发抖的开口叫着她的名字。 “诶。”姜知南赶忙应着,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安慰,柔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兰思柔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突然有些想你。” 其实她有挺多话想对姜知南说的。 我发现我的父亲好像并不是他自己了。 我不太知道之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下去。 我想保护你,也想保护他,想保护整个清光派,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我有点害怕…… 那么多的话都在嘴边,她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到最后只能选择沉默。 二人就这样各怀心事的站在门口拥抱了好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姜知南终于率先一步开了口。 “是不是掌门说了什么?”她轻声道,在心底一连给自己打了好几次的气,这才终于将后面的话说出了口,“如果我的存在对清光派来说是危害的话,那我宁愿离开。”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兰思柔闻言赶紧松开了自己的怀抱,皱着眉头死死盯着她的脸。 看表情好像都快要哭出来了。 “父亲并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我们只是暂时还没有讨论出解决的办法而已!”她说着,眼底逐渐泛起了一片雾气,“我不许你胡思乱想,也不许你离开!” “我还有相生石呢,你忘记了吗?”她这般道,声音里满是哀伤和难过,“你别想跑,有它在你无论去哪我都能够寻的到。” “求求你了,就当是为了我。”说着说着眼泪都已经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哭的有些泣不成声,“别走好不好……” 这副模样被姜知南看去,简直叫她心疼的都快要死掉了。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兰思柔如此脆弱的一面,记忆中的她往往总是带着笑的,嘴角高高扬起,每日都过的很开心,就像是个小太阳。 可现如今,太阳也渐渐失去了她的光芒。 “对不起。”姜知南有些慌乱的开了口,满是歉意的看向她,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我以为,以为……我的存在是个威胁,以为自己不应该继续留在这的。” “是我忽略了你的情绪。”她说,随即赶忙抬起手去帮兰思柔擦眼泪,一字一句的柔声去安慰她,“思柔原谅我,烟烟错了。” “错哪了?”兰思柔开口问,哭的有点抽抽。 “我不应该胡思乱想。”姜知南说,“也不应该说那种话让思柔伤心,更不该产生要独自一人离开的念头。” “你知道就好……”见她这样说,兰思柔终于停止了哭泣,抬起眼来委屈巴巴的看着她。 片刻后还附身凑到她脸颊上亲了亲,似是在撒娇,也像是在哀求。 “烟烟你记住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却又坚定无比,“无论什么时候,也千万不要离开我。” …… 气氛一时间有些低靡。 虽说有些事已经说开了,但依旧还有些事藏在心底。 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东西。 眼前的兰思柔虽然已经停止了哭泣,但情绪依旧不怎么高涨,姜知南看的心疼,也就随即拿起了桌上的烟花,柔声问她要不要一起放。 “有烟花!”兰思柔见状有些惊讶,“是从哪得到的?” “柳熙师姐给的。”姜知南笑了笑,把柳熙拿出来当挡箭牌,“说是自己买多了,也分给咱们一些。” “这样啊。”兰思柔闻言点了点头,终于来了些兴趣,“那我要放。” “走~”姜知南笑着应了一句,伸手紧紧拉住了她的手。 这会儿外面的风依旧有些大,推开门便能感到阵阵铺面而来的冷气,让人难免会条件反射的打上几个寒战。 但之后却要好上很多,两只带着不同热度的手牵在一起,倒也足以抵御一部分的严寒。 毕竟心底是暖的。 姜知南拉着兰思柔找到了座位于河边的小亭子里坐下,将那些烟花全部拿出来放在了石桌上,紧接着便点燃了其中的两支。 “给我一个!”兰思柔看着那两支烟花说,明显是有些紧张,但还是想亲手拿着放,“我想要一支。” “给。”姜知南笑弯了眼睛,连忙将其中的一支递到了兰思柔的手上。 兰思柔有些僵硬的接过来拿在了手里,盯着上面蹭蹭冒起的火苗有些不知所措。 “你以前没放过吗?”姜知南开口问。 兰思柔闻言摇了摇头,明显是有些窘迫。 “这样。”姜知南见状随即便将手向前伸了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带她向左向右的晃了过去。 “烟花的光芒很耀眼。”她说,声音中带着笑意,“哪怕只是稍微晃一晃就能够很漂亮。” “是啊。”兰思柔应声点点头,看着烟花在黑暗中勾勒出的一条条曲线,感觉心底有阵暖意在缓缓流淌。 真的很漂亮。 她这样想着,微微转了头,悄悄看向了姜知南的侧脸。 可她觉得,眼前的人却是比烟花还要漂亮百倍千倍,叫人一眼便一生难忘。 她好喜欢这个人,想和她一辈子都在一起。 可是…… “烟烟。”就这么在姜知南的帮助下放完了那支烟花后,兰思柔随即便又重新开了口。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她说,一字一句皆有些艰难。 “你问。”姜知南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兰思柔缓缓开了口,头深深的埋着,明显不太敢看姜知南的脸,“如果我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副样子,你还会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姜知南被她问的有些迷茫。 “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些。”兰思柔尴尬的笑了笑,嗓子有些发干,“你能告诉我吗?” “那当然愿意了。”姜知南说,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无论你究竟是什么样子,你也还是思柔,我喜欢的就是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是谁,也依旧喜欢你。” “那如果我是动物变的呢?”兰思柔闻言顿时抬起了头。 “那也喜欢。”姜知南说。 “如果我是颗大树呢?”兰思柔又问。 “喜欢。”姜知南说。 “那如果……我是魔呢?”兰思柔继续问。 这话还真是把姜知南问的一愣。 眼前的人看上去很紧张,唇紧紧的抿着,满怀期待的等着她的回答。 明显是很在乎她的模样。 她这么在乎自己,姜知南又如何不去在乎她。 “当然也喜欢。”这样想着,姜知南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无论你是谁,什么身份,我也依旧都喜欢。” “你就是你,是人是魔是妖亦或是动物植物都没关系。” 这话一出,顿时就叫兰思柔再一次落下了泪水。 “怎么又哭了。”姜知南见状哭笑不得,连忙伸出手去帮她擦眼泪。 “因为高兴才哭的。”兰思柔喃喃自语,伸手抱了上来。 “你说什么?”她刚才的那句话声音很小,姜知南并未完全听清。 “没什么。”兰思柔摇摇头,继而便又重新破涕而笑了,“我说我爱你。” …… 自打那次发现了兰让的不对劲后,兰思柔便一直在注意着他。 明明是自己敬爱的父亲,一起相处了那么多年的人,可现如今看上去却越来越陌生了,陌生到仿佛就像是第一次认识。 其实这些天一直有个猜测存在于她的脑海里,但她不敢去细想,倘若这个想法成立,那么她将要面对的则是极为残忍的打击和血淋淋的事实。 父亲或许已经死了,现在住在他身体里的是那只魔。 一个披着她父亲的皮,一直在扮演着人类的魔。 哪怕只是想想便足以叫人遍体生寒。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努力的找证据,希望能够证实那一切都只是无稽之谈而已。 然而……并不是。 在某一天,兰思柔还是发现了疑点。 近些日兰让还是依旧会在每天的训练之余将姜知南单独留下来传授她心法,兰思柔因此一直在提心吊胆,待她每日回来后都要检查一遍,看看那些是不是对人体有害的。 不过事情并不像她所担心的那样,那些心法很有效,竟然在很短的时间内打通了姜知南身体中所有闭锁的经脉,彻底祛除了她畏寒的病症。 但有一点,这样的做法明显有些急功近利了。 虽然经脉被打开,身体中的寒也被尽数除去,但姜知南每日都会感到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疼痛,像是被重物碾压了一般。 无需做到这种程度? 因此她也曾旁敲侧击的问过兰让,得来的说法却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就是要像这般一样下一剂猛药才行,不然随时都会出现不测。 兰思柔对此并不太相信,也曾暗自问过门派中所有德高望重的长老,得到的结果皆是如此。 或许父亲之所以这么做,真的有他的道理在。 兰思柔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也只能在姜知南每次回来后尽全力帮助她调节,让她能免除掉一部分的疼痛。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着,直到一个月后,姜知南的身体完全好了。 兰思柔再次用灵气探入她的体内,发现姜知南的身体状态很好,不再如之前那般四处皆是闭塞阴寒。 这一次,也终于叫她看到了那颗灵珠的模样。 是颗通体散发着蓝色光芒的小珠子,不大,只如拳头的四分之一大小,能量很足,光芒耀眼。 倘若说之前姜知南身体不好是因为驾驭不了这颗灵珠,那么现如今经过兰让的帮助,她自身的能量已经足够将其接纳了。 可有一点,也比之前更容易将珠子取出。 在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兰思柔顿时就皱起了眉头。 “父亲最近都在教你什么?”怀着着这样的担心,兰思柔随即便开口问了姜知南一句。 “依旧是之前的那些心法。”姜知南如是说,“掌门说这些心法虽然看似简单,但实则却大有乾坤,须得每日好好练习才行。” “是吗。”兰思柔点点头,继而又问,“那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譬如……新的口诀什么的?” “有的。”她这话刚一说完,姜知南还真的轻轻点了点头。 “你听我念给你。”她这般道,随即便闭上了眼睛,将兰让教予自己的口诀给兰思柔专心致志的念了一遍。 兰思柔坐在她身边听着,越听越觉得心底发寒。 姜知南念的这个口诀如若是被普通弟子听去了,他们可能还听不出什么端倪,或许只是觉得新鲜,前所未闻而已。 但兰思柔和他们不一样,她修的可是魔啊。 这分明就是一套极为危险的,通过牺牲自己的血气和精气,继而去滋润与饲养其他东西的法诀。 以前那些魔物饲养鬼胎时就经常会用这个法子。 但毕竟他们修为高超,体能能量极多,所需的这些精气不过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可姜知南却不一样,她不过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倘若长久这么下去,恐怕不出半月她便会直接一命呜呼。 “不要念了!”兰思柔没叫她继续背下去,连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怎么?”姜知南眨着眼睛看她,明显是有些不解。 “没什么。”兰思柔强迫自己勾起一抹笑容来,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突然想起有件急事还尚未完成,现在得赶紧去办才行。” “至于法诀什么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去床边拿起了自己的佩剑,“等我回来后烟烟再告诉给我听。” 不知怎么,听她这样说,姜知南的心底突然就蕴起了一阵不安。 眼前的兰思柔已经转过身去正准备离开了,发丝描绘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背影看上去有些决绝。 姜知南觉得很担心。 “早点回来!”于是在兰思柔已经走到了门口,甚至都已经将门推开了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喊出了这样一句。 “我一直在这儿等你,早点回来……”她说,语气在不知不觉间带上了不安和恐慌。 兰思柔闻言脚步一停,随即便轻轻转过了头来。 “会的。”她说,声音很轻也很柔和。 她的身影也是,被温暖的阳光笼罩着,就连发丝都好像在熠熠发光,笑的好看极了。 “我答应你。”她说,“会早点回来陪着烟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