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爱
我被中原打昏又弄醒,沉默地跟随他把太宰送到医院。 一路上,港黑支援部队的成员都刻意和我保持着距离。我的视线扫过他们时,他们不敢和我对视,像被什么恐怖的事物盯上般畏惧地低下头。 踏入医院时,往常和我打招呼的护士看到我后惊慌地捂住了嘴。他们为了太宰匆匆奔忙,从我身边掠过,而所有人都有意地避开了我。 没有人敢和我对话。 “那孩子……” “杀气好可怕……” “这是杀了多少人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呀。” “……不要说了,听说竹下君刚刚才发狂过。” “我被那双眼睛一看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太恐怖了!里面完全没有情绪。” “在太宰治先生苏醒前千万千万不要去打扰他……会被杀的。” “他就是传说中那可怕的……” “嘘!嘘!嘘!” …… “不过,他也好可怜的样子啊。” 我呆呆地站在急救室门前,手掌蜷缩起来,冰冷且僵硬地维持着捅刀时反手握匕的姿势。 我不是第一次这样站在外面等候太宰先生,也不是第一次对于他的生死这样不确定。 但这是第一次失控到如此地步。 ——为什么呢? “噗通!” 膝弯突然被人从身后用力一踢,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这时我才看到,我所站的地面,血水从衣服上滴下来,已经积成了一小片,淌得急救室外面到处都是。 我的手掌撑在医院的地砖上,指间沾了不少破碎的内脏血肉,已经凝固成了黑红色,肮脏不堪。 四下似乎响起低低的惊呼。 这个被踢的位置和力度,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站在这里做什么?发烂发臭?污染空气?” 中原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烦躁,对于他不省心的搭档以及不省心的部下。 “我……” 我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也不敢回头。 “去洗澡!太脏了,以为自己是茹毛饮血的兽人吗?” 中原直截了当下指令。 “……是。” 我从急救室门前离去时,似乎能听见来往的病人和护士深深松一口气的声音。 “终于不用担心他暴起杀人了。” 中弹的太宰并没有真的死去,他只是一时停止了呼吸。 送到医院后经过抢救,虽然虚弱,但生命体征最终平稳了下来。 我大脑一片空白地洗好了澡,换上干净的私服,坐到太宰的病床边。 手术完成后,太宰昏睡着。 他安静地闭眼躺在这里,脸上的绷带和纱布都被拆了下来,清秀苍白的脸颊上露出浅淡的伤痕。 如果只看他的外貌,不会有人把他和横滨最危险的凶恶犯罪组织港口黑手党联系在一起; 也不会知道多少杀人不眨眼的混黑者只要听说自己的对手名为“太宰治”便吓得肝胆俱裂; 更不会有人想到,他甚至可以在腥风血雨里愉快地研究高难度游戏攻略,他的队友不会知晓其同伴在线上操作游戏的同时,现实里一挥手下了剿灭决定。 太宰先生太聪明了,聪明到世间难有超出他预料的事。在他眼里,人类的心理大概和野花的生长规律一样易于把握。 因此,对太宰先生来说,生命并不是什么值得敬畏的事,暴力与死亡是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东西。他轻视每个人的生命,正如他轻视自己的生命。 他像个冷眼旁观的过客,世间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什么都留不住他。 他除了死亡别无所求。 而这正是太宰先生。 他的一切早已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上,每一个表情都牵动着我最敏感的神经。 太宰先生没有所求,我有。 子弹打进他的身体里,我比他更疼。 我伸出手,想为他整理那凌乱散落的棕发。 但在即将触碰到病床上昏睡的人前一刻,我仿佛被电到般收回了手。手臂止不住地发抖,哆嗦得像风烛残年的老人。 不可以。 这只手刚刚碰过别人的血,太脏了。 我有点后悔。那个时候是真的没办法思考,才不顾一切地出手,弄得这么脏。 …… 我失控的时候,应该是很恐怖的。 中原说,我当时像一头毫无理智的、发狂的凶兽。 边哭边笑,咆哮、嘶吼、发泄、屠杀、鞭尸。 我想起来了,失控那时候的事。 当我用匕首捣毁叛徒的尸体时,港黑人员全部目瞪口呆,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惹怒了我。 后来他们把消息带到了医院。消息传播开后,没有一个人敢谴责我,他们只在私下悄悄议论,然后畏惧地躲避。 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 我只怕一个人的责骂——那个仍躺在病床上的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子弹的创伤面很大,医生说太宰先生或许还要很久才能醒过来。 我就这样沉默地守在他床边,不吃不喝,一动不动,旁人怎么劝都不离开。 一天一夜后,太宰醒了。 和之前每次被救回来一样,睁开眼的太宰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显得很失望。 “您需要水吗?” “麻醉效果是否过去了?” “您饿吗?” “疼吗,我叫医生和护士过来?” 我模仿着医护人员对待重伤病人的做法,询问他的感受,对他嘘寒问暖。 太宰对我的殷勤始终表现得很平静。平静得好像我昏过去前听到的冷漠声音只是一种错觉。 太宰先生这次绝对没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出院了。我怕他有需要不能被及时满足,特意向中原中也请了假,为他忙前忙后地跑腿。 “您吃苹果吗?我可以给您削。” 太宰:“现在不想吃。” “那您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带过来。” 于是他毫不客气地点餐。 他要什么,我都给他买,用我自己的积蓄。 太宰没有赶走我,但也从未对我表示感谢。 “竹下,你做这些,图什么回报呢?” 有一次,太宰这样问我。 “我不需要回报。”我说。 太宰:“那你为什么这样做?” 我那会儿估计是脑子抽了,竟然说出了太宰先生最不愿意听的心里话。 “因为我爱您。” “你爱我,为什么不让我痛快去死?” 太宰微笑着问我。 “明知道那是我的愿望,还一次次地阻拦我。你爱我的方式,就是违背我的意愿,和我对着干吗?竹下。” 爱这个字,被太宰说得无比讥讽。 我一时失去了语言能力:“不是这样的……” “嗯?” “……” 在咄咄逼人的太宰先生面前,我手足无措,恨不得把自己埋到土里去。 “换个问法——你爱我。” 太宰又重复了一遍,问,“可你对我的爱和一条狗对主人的爱有什么分别?” “……” 这种临时出题即时回答也太为难我了。更何况出题人是太宰先生。 太宰突然对我说:“把枪给我。” 我照办了。 太宰“咔哒”拉栓上膛,用枪口抵住我的额头,声音压得低沉,问: “你正在想什么?如果我现在开枪,你会怎么样?诚实地回答我。” 这题我会答。 我顺从地说:“甘愿死于您手。” “哈?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太宰收回手-枪,将漆黑的手-枪用力砸向我的脸,砸得我面上发热、偏过头去。 然后太宰暴躁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 “你和狗到底有什么区别嘛。” “……我是人……” 太宰:“别开玩笑了。我中枪的时候,你以为我死了。你干了什么?” “你疯了。” 太宰平静地说。 “你才十五岁,竹下秋。你简直是无心无情的怪物,不怕痛不怕死,除了太宰治以外不在乎任何人的生存机器。” “你看起来想生撕了那个对我开枪的人啊。中也晚一步阻止你,你是不是要啃食他的血肉?” “你爱我,像疯狗,像野兽一样爱我。” “毫无底线、毫无人格的爱。” “和最开始,一点变化都没有。” 太宰倚靠在床上,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虚弱得可以随风散去,却如一柄利剑直直刺入我的心。 …… 我原以为我可以接纳太宰治所赠与的一切。 他随意使唤我,我没有哭。 他践踏我的爱,我没有哭。 他真情实感地想杀我,我没有哭。 他把手-枪砸在我脸上,我没有哭。 他说我是疯狗是野兽,我没有哭。 他说“和最开始一点变化都没有”的时候,我忽地心如刀绞。 终于深深低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