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宣判
星期一早上,永希没有迟到。
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正在穿外套,展婷在检查包里的文件,姚学琛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天。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礼贤看到永希,忍不住说了一句。
“开庭的日子,我怎么可能迟到。”永希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装着四个菠萝包,“路上买的,趁热吃。”
展婷接过塑料袋,看了他一眼:“你还会买早餐?”
“我偶尔也会做点好事的。”
四个人站在窗边吃菠萝包,谁都没坐下。空气里有一股紧张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闷热。
“姚Sir,你觉得霍***判多少年?”永希问。
“谋杀罪,藏尸罪,加上梁永富那单,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出来他都七十多了。”
“他应得的。”礼贤的声音很冷。
展婷没有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口菠萝包塞进嘴里,喝了一口奶茶咽下去。
楼下的车到了,四个人下楼上车。永希开车,今天开得很稳,没有超速,没有急刹车,连变道都打了转向灯。
“你紧张什么?”礼贤问。
“我没紧张。”
“你变道都打灯了。”
“那叫遵守交通规则!”
礼贤没再说什么,嘴角翘了一下。
法庭外面比上次人还多。记者们架好了长枪短炮,还有几个市民举着牌子站在台阶下面,牌子上写着“严惩凶手”“还赵强公道”。赵强的父母被工作人员从侧门带进去了,老太太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老爷子还是那件深蓝色的,两个人走得很慢,但腰挺得很直。
姚学琛四个人从侧门进去,在证人休息室等着。休息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永希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不停地抖,被礼贤拍了一下膝盖,停了几秒,又抖起来了。
“你能不能别抖了?”
“我控制不住。”
展婷递给他一杯水:“喝点水,放松。”
永希接过水喝了一口,深呼吸了一下,腿终于不抖了。
十点钟,工作人员来通知他们进法庭。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霍建国的家属坐在左边,这次来了七八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赵强的父母坐在右边第一排,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直在转。
法官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法官坐下之后,大家也坐下。
霍建国被带出来的时候,永希又吃了一惊。比上次又瘦了,囚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下来,眼睛下面的眼袋深得能装下一枚硬币。他走到被告席上坐下,没有往旁听席上看,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法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戴上眼镜。
“被告霍建国,被控于十年前谋杀赵强,并藏匿尸体。另被控于近期谋杀梁永富。经本庭审理,所有指控成立。”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抽泣。永希分不清是赵强的母亲还是霍建国的家属。
法官继续说:“被告霍建国,你有何话要说?”
霍建国站起来,手扶着面前的栏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我……我想对赵强的家属说一声对不起。”
赵强的父亲站起来,法官敲了敲桌子让他坐下,他没坐。老爷子站在旁听席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我儿子活过来。你做得到吗?”
法庭里安静了。霍建国低着头,没有说话。
法官等了一会儿,确认霍建国没有更多话要说,开始宣读判决。
“被告霍建国,谋杀赵强罪名成立,判处终身监禁。藏匿尸体罪名成立,判处三年。谋杀梁永富罪名成立,判处终身监禁。三项刑罚同时执行。”
法官敲下法槌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霍建国被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赵强的母亲站起来,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过道中间。霍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串佛珠,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被惩教员推着继续往前走。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出法庭的时候,永希在台阶上站了很久。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结束了。”展婷站在他旁边。
“嗯。结束了。”
赵强的父母被工作人员扶着走出来。老太太哭得站不稳,整个人靠在老爷子身上。老爷子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只是一只手扶着老太太,一只手攥着那串从地上捡回来的佛珠。
他们走到永希面前停下来。
“谢谢你。”老太太的声音很小,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永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姚学琛从后面走过来,跟老爷子握了握手。老爷子握得很用力,握了很久才松开。
“姚警官,那个人在监狱里,会不会有机会出来?”
“终身监禁。除非特殊情况,不会出来。”
老爷子点了点头,扶着他老婆慢慢走下台阶。老太太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永希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走了,回去干活。”姚学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回到办公室,永希破天荒地没有趴在桌上睡觉。他坐在电脑前,把霍建国案的报告重新看了一遍,改了三个错别字,加了一段抓捕过程的细节描述,然后打印出来,放在姚学琛桌上。
姚学琛看到那份报告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姚学琛翻开报告扫了一遍,放在一边。“可以了。”
永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盯着白板发呆。白板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一面刚刷好的墙。
“姚Sir,周美欣的案子什么时候判?”
“下个月。”
“你说她会不会也判终身监禁?”
“不会。她没有伤人,情节轻很多。三年左右。”
永希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快到下班的时候,展婷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她把信递给姚学琛:“洪晓彤寄来的。”
姚学琛拆开信,里面是一张卡片,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谢谢你们。对不起。”落款是洪晓彤的名字。
永希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谢什么?”
“谢我们救了她。”
“那对不起呢?”
“大概是替她爸说的。”姚学琛把卡片放在桌上。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说她以后怎么办?有那样的爸。”
“她是她,她爸是她爸。”姚学琛站起来,拿起外套,“走了,下班了。”
“今天这么早?”
“案子结了,不早走干嘛?”
永希咧嘴笑了,抓起背包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个菠萝包揣进口袋里。
展婷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礼贤关了电脑,把椅子推好,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
四个人走到楼下的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就笑了:“老位置?菠萝油四个?”
“今天不吃菠萝油了。”永希说。
阿姐愣了一下:“那吃什么?”
“干炒牛河。今天想吃点正经的。”
阿姐笑着记了单。永希坐在靠窗的卡座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天色暗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茶餐厅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变得模模糊糊的。
“姚Sir,”他忽然说,“你说霍建国在监狱里,会不会想——早知道十年前就自首了。”
“会。”
“那他后悔死了。”
“后悔也没用。”
永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赵强等了十年,梁永富等了十年,张建国等了十年。霍建国跑了十年。现在终于结束了。”
“还没有。”姚学琛说。
永希愣了一下:“还有什么?”
“周美欣的案子还没判。下个月。”
“那也快了。”
阿姐端着干炒牛河过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的香味混着酱油的咸香飘过来。永希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得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吗?”阿姐问。
“好吃。”永希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家什么都好吃。”
阿姐笑着走了。四个人吃着各自的晚饭,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街灯亮着,车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混着茶餐厅里的电视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变成一种奇怪的安静。
吃完之后,姚学琛站起来去付钱。阿姐摆摆手:“不用了,今天有人请了。”
“谁?”
“你们坐的那个位置,上一个人走的时候说,下一桌的账他结了。”
四个人面面相觑。永希扭头看了看门口,外面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分不清是谁。
“谁啊?”他问。
姚学琛把钱包收起来,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周美欣的案子还没完。下个月开庭。”
永希叹了口气,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案子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这不就是我们干的活吗?”礼贤说。
永希想了想,笑了。“也是。”
四个人在街口分开。永希往左走,礼贤往右,展婷直走。姚学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