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福田口岸
深圳那边的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第二天上午，姚学琛接到福田警方的电话，说何志东在罗湖一家小旅馆被找到了。人还没跑，正窝在房间里打游戏，外卖盒堆了一桌，烟头塞满了整个烟灰缸，看样子是打算长住的。
姚学琛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等着他消息的三个人。“何志东找到了。在深圳罗湖，一家叫‘鑫鑫宾馆’的小旅馆。福田警方已经控制住了。”
永希从椅子上跳起来。“那我们去深圳提人？”
“嗯。礼贤跟我去。永希和展婷留在香港，继续查郑志强的下落。何志东被抓，郑志强可能听到风声会跑。”
永希张了张嘴，想说他也要去深圳，但看到姚学琛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行。那你们快去快回。”
礼贤已经站起来拿外套了。两个人下楼，上了车。这次是礼贤开车，姚学琛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车到了福田口岸，停好车，走过关口，深圳这边的警方已经派了车在等。
“姚警官？”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迎上来，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
“对。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人在我们分局，我带你们去。”
车子在深圳的街道上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栋灰色的大楼前。年轻警察带他们上了三楼，推开一间审讯室的门。何志东坐在里面，手上没铐，但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民警。他三十出头，矮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的胡茬起码三天没刮了。
姚学琛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礼贤站在门口，没进来。
“何志东？我是香港西九龙重案组姚学琛。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何志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陈国威家那块表。还记得吗？”
何志东的手开始抖，放在膝盖上，抖得连裤腿都在晃。“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从香港跑到深圳，躲在旅馆里打游戏，连门都不敢出。你说你不知道？”
何志东不说话了。
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何志东，李志强已经全说了。绳子是你带的，头套是你带的，阳台门是你撬的。你还告诉他，有人告诉你表在保险柜里，保险柜在衣柜下面。那个人是谁？”
何志东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开始冒汗。“我……我不能说。”
“为什么？”
“他会杀了我。”
姚学琛盯着他。“你说的是郑志强？”
何志东的脸色彻底变了，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快，但姚学琛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是他。”
何志东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发抖。“他说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不会伤人的。他说那个老板不会报警，因为表本来就是他的。”
“结果呢？陈国威报警了。你绑了他和他老婆，这是抢劫，不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我没想绑他们！”何志东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以为家里没人。爬进去才发现灯亮着，那个男的在客厅看电视。我慌了，就拿绳子把他绑了。他老婆从卧室出来，也绑了。”
“郑志强怎么知道表在保险柜里？怎么知道保险柜在衣柜下面？”
“他说的。他说那个老板以前跟他讲过，表放在卧室衣柜下面的保险柜里。”
姚学琛靠进椅背。“郑志强现在在哪儿？”
何志东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他在哪儿。都是他打电话给我，用不同的号码，每次都打不通回去。”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以前在香港认识的。他借过我钱，我帮他做过事。后来他跑路了，偶尔找我帮忙，在香港这边帮他办点事。”
“什么事？”
“就是……收收东西，送送东西。他不敢回来，让我替他跑腿。”
“这次也是他让你来‘收东西’？”
何志东点头。“他说那块表值两百万，拿到之后给我五十万。我找了阿强帮忙，答应分他二十万。”
“结果呢？表拿到了吗？”
何志东低下头。“拿到了。但在我手里，还没给他。”
“表在哪儿？”
“在旅馆的包里。”
姚学琛站起来，对门口的礼贤说：“让福田的同事去旅馆取表。”
礼贤点头，转身出去了。
姚学琛重新坐下，看着何志东。“何志东，你知道郑志强是通缉犯吗？”
何志东点头。
“你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吗？”
“知道一点。他在香港放过数，打过人。好像还出过人命。”
“出过人命？谁？”
“不知道。他没细说。就是有一次喝多了，说漏嘴的。”
姚学琛的眼神沉了沉。“他还说了什么？”
“就说‘要不是出了那件事，我也不用跑’。我问什么事，他不说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何志东，你现在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关于郑志强的一切都说出来。他在深圳的住址、经常去的地方、用的假身份、联系的人。说出来，对你判刑有帮助。”
何志东抬起头，眼眶红了。“他要是知道我出卖他，会杀了我的。”
“他跑不掉了。香港和深圳的警察都在找他。你早点说出来，我们早点抓到他，你就安全了。”
何志东犹豫了很久。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热。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下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住在罗湖一个小区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叫东乐花园，几号楼我不知道。他用假身份，姓王，叫王建国。他平时不怎么出门，东西都是叫外卖或者让朋友送。”
“你去找过他？”
“去过两次。但都是在楼下等，他下来见我的。”
“他长什么样？”
何志东描述了一遍——五十多岁，不高，偏瘦，脸上有一道疤，从右眼角到颧骨。说话带广东口音。
姚学琛把这些信息记下来，站起来。“你在这儿等着。会有人带你回香港。”
他走出审讯室，礼贤正好从旅馆取了表回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块金灿灿的手表，表盘上镶着一圈碎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表拿到了。看起来确实值不少钱。”
姚学琛接过证物袋看了看，递给礼贤。“收好。这是重要证据。”
两个人走出分局大楼，阳光照在脸上。姚学琛拿出手机，拨了永希的号码。
“何志东抓到了。表也找到了。现在要去找郑志强。你跟展婷查一下，东乐花园，郑志强用的假身份叫‘王建国’，脸上有一道疤。”
电话那头永希的声音立刻精神了。“收到！我这就查！”
姚学琛挂了电话，看着礼贤。“走，去东乐花园。”
东乐花园在罗湖一个老社区里，楼不高，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小区里有个小花园，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礼贤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两个人走进去。
“几号楼？”礼贤问。
“不知道。何志东只说是这个小区。”姚学琛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栋楼，每一个单元门。
“这么大，怎么找？”
“先找物业。”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最里面的一栋楼底层，门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保安坐在里面看手机。姚学琛走进去，亮出香港警察的证件，又出示了跟深圳警方协调的文件。
“你好，想查一个住户。叫王建国，五十多岁，脸上有道疤。”
保安想了想，皱起眉头。“王建国……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住七号楼，三单元四楼。不太出门，每次见到都是低着头走路。”
“七号楼在哪儿？”
保安指了指窗外。“往前走，右拐，那栋灰色的就是。”
姚学琛和礼贤走到七号楼下面，仰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姚学琛拿出手机，拨了深圳警方协调员的号码。
“找到疑似郑志强的住处了。七号楼三单元四楼。需要支援。”
“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姚学琛和礼贤站在楼下的树荫里等着。深圳的夏天比香港还热，闷得像蒸笼，礼贤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姚学琛倒还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盯着四楼的窗户。
“姚Sir，你说郑志强会不会已经跑了？”礼贤擦着额头的汗。
“不一定。何志东刚被抓，消息还没传出去。他应该还不知道。”
“那他会不会反抗？”
“有可能。他跑了十年，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礼贤把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检查了一下保险。
二十分钟后，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小区门口。六个深圳警察下了车，带队的是一位姓刘的队长，四十来岁，精瘦干练。他走过来跟姚学琛握了握手，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分配了任务——两个人守住后门和楼道出口，四个人跟姚学琛他们上楼。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刘队长敲了敲那扇门，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物业的，查水表。”
里面没有声音。
又敲了几下。“王先生？查水表的，开一下门。”
还是没声音。
刘队长朝身后的警察使了个眼色。一个警察从工具包里拿出****，蹲下去捅了几下，锁芯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客厅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视屏幕的蓝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瘦削，脸上从右眼角到颧骨有一道疤。他穿着一件旧T恤，手里拿着遥控器，正盯着电视屏幕。看到门被推开、警察涌进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郑志强？”姚学琛走进去。
那人慢慢站起来，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手没有抖，脸也没有白。他看了姚学琛一眼，又看了看后面那些穿制服的深圳警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等了十年，”他说，“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