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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琴书楼:张玉珍与青溪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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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青溪的石桥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琴音。那琴音不是弹出来的,是漏出来的——从她指尖的裂缝里,一滴一滴地漏,漏在青石板上,漏在芭蕉叶上,漏在那卷被她翻烂了的《青溪遗稿》里。

    她叫张玉珍,字蓝生,号青溪女史。她是青浦人,诗人张梦喈的女儿,诗人某的妻子。她的词集叫《青溪遗稿》,她的诗集叫《琴书楼稿》。青溪,是她家门前那条河的名字。河水从西来,向东去,日夜不停,像她的思念,没有尽头。她每天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看着河上的船,看着船上的帆,看着帆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天的尽头。

    她是“吴中十子”之一。清乾隆年间,苏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吴中十子”。那十个人,以张允滋为首,她是其中之一。她的词才,在社中是最出众的。任兆麟在《吴中女士诗钞》的序言中写道:“张玉珍词,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其《青溪》诸作,字字珠玑,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她出生的时候,青溪下着雨。那是雍正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康熙爷留下的基业还算稳固,雍正爷的新政雷厉风行,江南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青溪的水,还是从前的颜色;青溪的桥,还是从前的样子;青溪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

    张家是青浦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张梦喈,字某,号某,是雍正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张玉珍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画。她的词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词稿,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蓝生写的。她才十岁。”

    客人们读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张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词,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词一样,留下来。

    她的童年,是在青溪边度过的。青溪的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翡翠;青溪的雨,是细的,细得像一根根银丝,从天上垂下来,垂到水面上,垂到柳枝上,垂到她撑的那柄油纸伞上。她喜欢青溪的雨,喜欢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喜欢看雨滴从荷叶上滚下来,滚进水里,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后来嫁了人,可她的心里,永远住着那个在青溪边听雨的小女孩。

    她在《青溪》中写道:“青溪烟雨旧曾游,画舫笙歌忆未休。今日重来风景异,青山犹似昔年秋。”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苦瓜的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她不是不会写浓的,是不敢写。她怕一写浓了,就收不住了。怕一收不住,就会哭。她不能哭。她是张家的长女,是某家的媳妇,是青浦城里人人称道的“张蓝生”。她不能哭。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咽进词里,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句子里。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某生。某生,字某,号某,是青浦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词,懂她的诗,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蓝生,你又瘦了”。她的词里,常常出现“琴”“书”“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

    某生在青浦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把小屋取名为“琴书楼”。琴是她的琴,书是她的书。她把自己关在那个楼里,关了五十年,关到头发白了,关到牙齿落了,关到眼睛花了,关到琴弦断了,关到书页黄了。可她不肯出来。她怕一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琴书楼》中写道:“琴书楼中日初长,帘卷东风燕子忙。一树杏花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这首写的是她的楼,也是她的命。她的楼,是琴书楼;她的命,是杏花。杏花红了,又落了;她的春色,在他乡。在他乡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父亲,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知道他乡在哪里,只知道她到不了。她到不了,只能写。写下来,就好过一点。好过一点,就能再活一天。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杏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词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某生后来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某生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某生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某生说:“你的词,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

    某生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妇,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词上。词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青溪遗稿》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词稿,而今笔砚,都是离愁。”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某生死了,词稿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词,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可她不只是寡妇。她还是词人。她不仅写词,还结社。她是“吴中十子”之一。她姐姐张允滋是“吴中十子”的灵魂,她是姐姐最得力的助手。她们定期聚会,在山塘街的茶馆里,在虎丘的寺庙中,在拙政园的亭台楼阁间,吟诗作赋,品茗赏画,互相唱和。

    张玉珍在《吴中十子》中写过一首《同诸女伴游虎丘》:“虎丘山色雨中看,伞影衣香湿未干。同是扫眉人共语,不须惆怅说辛酸。”这首写得豪气冲天。她不是谦虚,她是在宣战。她向那个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战,向那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宣战,向这个关了她几十年的闺阁宣战。她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词。词是她的剑,也是她的盾。她用词刺破命运的暗,也用词挡住人间的寒。

    她在吴中十子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女伴们,和她一样,都是被时代困住的人。她们被困在闺阁里,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贤妻良母”的枷锁里。可她们不甘心。她们用词,把那些枷锁打开了一条缝。缝很小,只够透一口气。可那一口气,是活的,是热的,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唯一能吸到的氧气。

    可吴中十子后来散了。那些曾经一起在山塘街的茶馆里写词的女子,一个个地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河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张玉珍一个人,守着她的琴书楼,守着那卷《青溪遗稿》,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在《忆旧》中写道:“记得当年聚首时,山塘花满燕来迟。而今人散花零落,只有青山似旧时。”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她的浓,是藏着的,是压在箱底的,是锁在琴书楼的词稿底下的。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晚年,是在琴书楼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青浦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词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词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青浦的琴书楼上,落在青溪的石桥边,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琴书楼稿》和《青溪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青溪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青溪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一树杏花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杏花,红了,又落了;她的春色,在他乡,在她到不了的地方。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春色在不在,是那句词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词,下得痛快。下在她的琴书楼里,下在她的青溪遗稿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词。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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