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血液科的意见
林述说:“对。枸橼酸守滤器,不替他身体抗凝。”
这句话让病区里短暂安静了一秒。
之前所有人都在说“停肝素”。
但停掉肝素之后,高铮身体里的血还在流,滤器里的血也还在流。
它们需要两套不同的办法。
CSICU主责医生拿起电话,直接拨给血液科。
他没有再从头解释“可能是HIT”,只报关键事实。
“主动脉根部及升主动脉术后第六天。血小板术前二百零六,术后第一天五十四,第四天回到一百二十六,第五天六十三,今天上午二十四。”
他顿了顿。
“不是一路低。是回升后再断崖。”
张明辉把趋势表推到他手边。
主责医生继续报。
“CRRT滤器第三次凝血。右足背多普勒弱、间断。纤维蛋白原不低,没有DIC那种掉法。现在肝素泵、肝素封管、肝素化冲洗都已停。PF4样本送了,结果没回。”
电话那头问:“出血?”
心外总住俯身看引流袋。
“过去两小时引流不多,颜色淡。敷料干。穿刺点没有活动渗血。血红蛋白没有明显往下掉。”
电话那头又问:“右脚?”
护士刚好拿着多普勒探头回来。
探头贴上足背。
声音断断续续。
沙。
停。
沙沙。
又停。
护士低声说:“比刚才还弱。足趾凉,毛细血管再充盈四秒左右。”
张明辉立刻把数字压进表里。
不是为了存档。
是为了让电话那头的人听见:血栓风险不是猜的。
血液科医生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按中高概率疑似HIT处理。不能等PF4回来才动。”
心外总住开口:“血小板二十四,术后第六天。现在抗凝,出血谁担?”
电话那头没有回避。
“空窗也不是安全。”
病区里没人说话。
血液科医生继续说:“血小板低,不代表血栓风险低。这个病怕的就是血小板被激活后堵血管。现在已经有滤器反复凝血和右足灌注下降,不能只盯出血。”
林述接了一句。
“低的是数量。”
他看着高铮的右脚。
“不是危险性。”
心外总住低头重新看切口、引流、穿刺点。
他没有再说不能抗凝。
他只说:“强度要可控。出血指标跟紧。”
血液科给出意见:“非肝素路径。阿加曲班可以考虑。你们按术后出血风险调起始强度,不在电话里定剂量。先把基线APTT、血红蛋白、引流量、穿刺点和右足血流绑在一起看。”
CSICU主责医生应了一声。
这一次,他打开医嘱系统时,手没有停在常规模板上。
药名不是爽点。
真正变的是默认路径被关掉了。
血液科会诊意见进去,药房问清适应证和基线指标后放行。刘亚楠只用一句话把执行清单压住:所有含肝素项目不得自动带入,非肝素抗凝由CSICU主责确认,出血和右足血流同步监测。
没有人再围着记录转。
因为床旁的下一件事更急。
旧滤器撑不住了。
沈苒看着屏幕上的TMP。
三百一十。
她对护士说:“回血,能回多少是多少。不要硬冲。”
护士开始操作。
旧滤器里的血缓慢往回走,颜色越来越暗。沈苒盯着静脉壶液面,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管路。
体外这两百多毫升血,丢了也是血。
但为了把这点血硬推回去,让血凝块进人身体里,更不值得。
沈苒看见回血速度越来越差,直接说:“停。记录残余量。换滤器。”
这一次没人争。
净化室送来的新滤器很快到床边。
沈苒没急着上机。
她先问张明辉:“乳酸多少?”
张明辉翻血气。
“二点二。”
“pH?”
“七点三三。”
“肝功能?”
“转氨酶没有爆,胆红素不高。”
“患者端离子钙?”
“一点零五。”
沈苒点头。
“可以试枸橼酸。但不是挂上就完。”
她看向CSICU主责医生。
“枸橼酸进滤器前,先把滤器里的钙抓下来,让滤器里不凝。回到病人身体前,要补钙。两边都要盯。”
她伸出两根手指。
“滤器后离子钙,看滤器里抗凝够不够。”
又压下一根。
“患者端离子钙,看病人有没有被我们补漏了。”
林述补了一句:“系统抗凝刚起步,不能指望它马上替滤器扛住。”
沈苒看他一眼。
“也不能拿枸橼酸骗自己,以为病人身体里的血栓风险解决了。”
林述点头。
“所以两条路一起走。”
这就是本章真正要换掉的东西。
不是换一瓶药。
是换掉“一个抗凝方案管所有问题”的默认想法。
护士复述了一遍关键连接。
枸橼酸在滤器前。
补钙在回体侧。
滤器后和患者端分别抽血。
无肝素预冲。
不再使用肝素封管。
刘亚楠把红色“禁肝素”贴纸贴到机器边,只贴了三张,没有多说一句。她的工作是让下一班不会把默认项重新带回来,不是让镜头停在标签上。
新滤器拆开。
沈苒沿管路检查。
这一次镜头只落在关键节点上。
动脉端出来,进血泵。
血泵后,滤器前,枸橼酸接入口。
沈苒停住。
“这里错了,滤器照样堵。”
护士说:“滤器前,确认。”
血进滤器。
滤器后采血点留出。
静脉回路往回走。
回体侧,补钙泵接入。
沈苒又停住。
“这里错了,人会低钙。”
护士说:“回体侧,确认。”
沈苒这才按下启动。
血泵转起来。
暗红色的血从管路里缓慢推进,进入新滤器。纤维束被一点一点充满。
枸橼酸泵亮起。
补钙泵亮起。
CRRT屏幕上的压力数值重新跳动。
TMP,一百一十二。
张明辉没有说话,只把“零分钟,一百一十二”写进表里。
右足那边又传来多普勒声音。
还是弱。
没有消失。
但也没有好转。
许南枝被护士带进谈话区时,刚好听见“血小板低”和“堵脚”。
她抱着透明文件袋,手指压在手术知情书边角上。
“医生。”
她声音很轻。
“血小板都这么低了,为什么还会堵脚?”
这个问题让周围的人都停了一下。
因为它也是很多医生第一眼容易误判的地方。
林述看着她。
“血小板少,不代表它们安静。”
许南枝还是没完全听懂。
林述换了句更直的。
“现在的问题,是它们被错误地叫醒了。”
许南枝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
“那你们现在是在止血,还是在防堵?”
林述说:“两个都在防。”
他指向病床。
“身体里,用非肝素抗凝,防继续堵。”
又指向机器。
“机器里,用枸橼酸,防滤器堵。”
许南枝慢慢点头。
她未必听懂了药名。
但她听懂了“不是一个办法解决所有事”。
这时,楚锋到了。
他不是以CRIT队长身份来接管病人。
CSICU请的是外科床旁评估。
楚锋进门后没问前因,只看右脚。
他听足背。
声音断。
再听胫后。
还有。
他压足趾,看颜色回来的速度。
“四秒。”
他说。
然后抬头。
“还没到刀口上。”
心外总住问:“取栓?”
“现在不取。”
楚锋把探头放下。
“但别拖成要取。”
他看向CSICU主责医生。
“系统抗凝不要空。每小时看皮温、颜色、感觉运动、多普勒。感觉运动一变,或者胫后也弱下去,立刻叫我。”
他说完,在会诊单上签了时间,转身就走。
没有多余戏。
右脚不是本章的手术高潮。
它是倒计时。
它提醒所有人:滤器跑住,不等于人安全。
十分钟。
CRRT没有报警。
TMP一百一十八。
张明辉说:“没飙。”
沈苒没有接“好”这个字。
她盯的是另外两管血。
一管从滤器后送去床旁检测。
一管从患者端抽出。
血气机吐出第一组结果时,沈苒先拿滤器后那张。
滤器后离子钙,落进目标区间。
她再看患者端。
患者端离子钙还守得住。
沈苒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滤器里够低。”
她说。
“人身体里没掉下去。”
林述听懂她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枸橼酸正在滤器里发挥作用。
补钙也没有漏掉病人。
这比贴多少张标签都重要。
二十分钟。
TMP一百二十六。
右足背多普勒仍弱,未消失。
阿加曲班泵已经接上,绿色指示灯稳定亮着。CSICU主责医生没有离开床边,他看的是同一组东西:APTT等待复查,切口敷料未渗,穿刺点干,右足没有继续冷上去。
这不是胜利。
这是新路径刚刚接上电。
第二十九分钟,机器突然响了一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
沈苒先看报警栏。
没有红色。
没有黄色。
只是整点记录提示。
张明辉低头看表。
秒针跨过三十分钟。
“TMP一百三十二。”
他把数字写下去。
笔尖停了停,没有写“稳定”,也没有写“成功”。
上一只滤器死在第三十七分钟。
还没到能放心的时候。
沈苒的手从滤器壳体上松开了一秒,又重新搭回管路旁。
林述看了一眼高铮的右脚,又看向那台重新运转的CRRT。
人体内,非肝素抗凝刚开始。
机器里,枸橼酸守住了第一个三十分钟。
右足信号还弱。
PF4结果还没回来。
HIT也还没有被最终写成诊断。
但至少,旧的默认没有再继续往高铮身体里推。
第一台没有肝素的机器,跑过了三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