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相随(一)
离开松苑,白玉径直往客院的方向走, 抵达那间小屋后, 却并不准备在这里住宿,而是取回行李, 和陈丑奴连夜下山。 驻扎剑宗的六门人士的确散完散尽,寥寥的弟子、小厮要么早早回屋休憩,要么闻讯赶去了松苑帮忙,两人一径下山, 半个人也不曾碰上。 许是被顾竟今晚所言刺激, 陈丑奴一路默然无言, 白玉困惑于顾竟最后那些话, 亦沉于遐思之中, 直至走下石阶,在石柱边上牵来马匹时, 方想起去看他一眼。 月照清寒,枫叶满阶的石柱旁树影摇曳,陈丑奴低头立在层层叠叠的暗影之中,一双眼睛寂然无息。白玉心中一梗, 想明言安慰,可念及他失忆一事, 又不能直接提及爷爷,只好小声问道:“可以告诉我,东山居士是你什么人吗?” 陈丑奴眼睫一眨,继而别过脸去, 牵住马缰绳,道:“爷爷。” 得他坦诚相告,白玉心下甫定,正在措辞下一句话,陈丑奴霍然翻身上马,而后长臂一探,伸手来拉她。 白玉抿唇,握住他大大的手掌,踩上马镫坐于他胸前,陈丑奴抽动缰绳,驱马下山,穿入枫林时,忽然道:“你见过赵弗吗?” 白玉一愣,如实道:“见过。” 陈丑奴沉默,白玉心念起伏,自知顾竟在斋所言对他影响极大,继续道:“你爷爷消失后,她和顾竟一起创办了剑宗,不久之后,又跟顾竟断绝往来,嫁给了无恶殿的前任尊主——也就是乐迩的父亲乐华。乐华过世很早,不知是否受此影响,赵弗渐渐开始神智失常,直至彻底沦为疯子一个,不记得他人,不记得自己,只记得自己的师父……” 念及那日在镜花水月枫林外看到的一幕,白玉推己及人,蓦然感伤,又道:“她每天都要舞一遍你爷爷教过的剑法,倒上酒,跟你爷爷说一场话……乐迩怕她口无遮拦,落人口实,命人把她带到外山的镜花水月居住,美其名曰静养,其实就跟软禁一样。” 马儿走在厚厚的叶层上,微风穿林,一片寂然轻响,陈丑奴道:“她长什么模样?” 白玉又一愣,不明陈丑奴为何会问及赵弗的长相,费解之余,回答道:“我头回见她时,她已年逾四十,不过眉目之间,还是顾盼生辉。鹅蛋脸,小山眉,杏眼琼鼻,很典型的美人长相,噢,她的嘴唇挺丰满的,只这一处,不似传统美人。” 白玉答完,心里一凛,忍不住侧过脸去:“你……要去见她吗?” 林里枝叶垂茂,遮蔽冷冷银辉,陈丑奴坐在夜色里,深黑的双眼愈显明亮。他望着虚空一处,短暂沉吟后,缓缓摇头,可是,白玉还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惘然低落。 “我请你喝酒。”白玉转回头,拍拍自己挎在胸前的小包袱,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陈丑奴一怔,还来不及回答喝或不喝,忧或不忧,白玉从他手里夺过缰绳,“驾”一声,驱马扬长而去。 *** 月上中天时分,两人返回城内,在一家客栈客房里围桌坐下。店内客人不多,小厮很快送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及醇香绵长的美酒来,白玉也不矜持,大喇喇坐着,跟陈丑奴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三巡之后,夜阑更深。 白玉脸上滚烫,脑袋一下一下地往下沉,然而模糊视线里,陈丑奴竟还是稳稳当当地坐在对面,一时不由纳闷:“你酒量……怎么变得这么好了?” 桌边的花生米还剩半盘,眼前就要被白玉尖尖的下颌砸上,陈丑奴忙伸手把盘子拿走。 白玉恼道:“抢我东西?” 一时舞爪。 陈丑奴无奈,把她两只小手一并抓住,走到她身边坐下,将半盘花生米伸至她脸边。白玉息怒,垂下一双卷卷的睫毛,凑到盘子边去够。 “吃不到……”双手还被他箍着,白玉委屈地抬眸,嘴唇嘟起,眼波水润。 陈丑奴喉头一动,把盘子放回桌上,拿起一颗花生米,亲自喂去。 白玉张嘴吃下,嗤嗤一笑:“你可以松开我的手的,干什么非要喂我呀?” 灯影昏黄,映照她潮红的脸,灿亮的眼,陈丑奴心跳如鼓,一时竟无法分辨她究竟有没有醉。 “怕你捣乱。”握在她双腕上的手没有让步分毫,陈丑奴哑声说完,又给她喂去一颗花生。 白玉含住,忽然一挣,吻住他的唇。 “哐当”一声,圆桌上的半盘花生米砸落在地,重重帘幔上,两道人影默默交缠。 陈丑奴箍住白玉盈盈一握的腰,把人带至腿上,一吻毕,两人俱是气喘吁吁。 “还喂吗?”耳畔轻轻落下白玉挑衅般的询问,陈丑奴反应很大,简直克制不住,忙又把人从身上扒拉下来。 白玉格格大笑,坐回圆凳上,扬起脸庞。 柔柔光辉洒在她水波潋滟的明眸里,眼睫微垂,唇角上挑,从陈丑奴的角度看过去,恰是媚眼如丝,风流婉转。 “你亲人的功夫很好嘛,”白玉神情倨傲,语气像戏谑,又像撒娇,“你夫人教你的吗?” 陈丑奴嘴唇紧抿,喉结滚动。 白玉虚眸,道:“可你现在却拿来亲我,会不会太不尊重你夫人了。” 陈丑奴哑声顽抗:“是你先亲我的。” 白玉一语戳破:“那你的定力也太差了。” 陈丑奴面红耳赤,纵然戴着面具,也难掩饰内心的欲念与羞赧。 白玉使坏得逞,八爪鱼一样地向前扑去,陈丑奴伸手接住,阻拦她捣乱,她却百阻不移,像匹脱了缰的小野马。 纠缠间,灯火摇曳,人影重叠…… 燃烧于体内的火再难压制,陈丑奴箍住那双腕,把人捞至胸前,起身走入内室。 床幔晃动,两人跌在厚厚的被褥上……白玉嗤嗤笑着,翻身把人坐住,伸手去拆他的面具。 陈丑奴下意识抬手来挡,白玉受阻,眉头紧蹙,嗔怒道:“我想看看你啊……” 又道:“我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你了……” 挠人的小手在嘴唇边抓来抓去,陈丑奴心悸如潮,慢慢溃败,白玉如愿以偿把那碍人的面具摘下。 重重帐幔内,烛火昏然,陈丑奴侧过脸,垂落眼睫,一脸的疤痕暴露在外。 白玉伸手,捧住他滚烫的、可怕的脸。 “你今日问起赵弗……是因为怀疑她就是在梦里伤害你的那个女人吗?”醉意沉沉,白玉一语道破,开诚布公。 陈丑奴猝不及防,脸上肌肉明显绷紧,深黑的瞳眸底波光颤动。 白玉抚摸着他伤痕累累的脸,声音低得仿佛在蛊惑:“你想去见她,是吗?” 夜风寂然,酒香弥漫,陈丑奴望着白玉被雾气笼罩、也依旧烁亮慑人的眼睛,终于避无可避,哑声:“那只是梦……” 白玉默然。 陈丑奴道:“再者,我的脸,已经是如此了。” 烛火摇曳,他的脸在明灭光影里一览无余,沉静英俊,也触目惊心,白玉咬唇,眼眶边的泪水砸落,她低下头去,贴近他的脸,一处处,一点点,轻轻吻落…… 悸动如疯狂生长的蔓草,把四肢百骸紧紧缠绕,也把灵魂深处所有的空隙填满,陈丑奴抬手,拢住怀中人的肩,霍然翻身,回应得近乎于报答,取悦,也近乎于侵占,掠夺。 夜风细细,帐幔开合。 *** 这一宿,白玉似乎做了个有关于战场的梦。 梦里,她不是兵,不是将,而是一块被千军万马碾压而过的大地。 飞沙走石中,金鼓连天,枪林弹雨…… 次日,酒醒之后,白玉硬是盯着床幔呆了半晌,方终于确定下来,梦里的一切,居然并不是梦。 陈丑奴还睡在枕边,神情餍足的脸在秋阳映照中清晰而沉静,胡茬青青的下巴以下,红痕一块比一块嚣张,罪证充足明确。白玉心虚地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回想具体情形,然而记忆始终只能停留在那颗又香又脆的花生米上。 后续内容,一概空白…… 午后的暖风习习而入,送来窗外各式各样的吆喝声、寒暄声、车轮声……陈丑奴浓密的眼睫微动,睁开眼来,白玉一眼撞上,紧张得一窒。 倒是陈丑奴一脸淡定。 “陈、陈大哥……”白玉小声嚅嗫,观察他的神情。 陈丑奴修长的剑眉微微一蹙,继而探臂把她搂住,重新带入怀里。 白玉低嘶一声,不及提醒,脑袋上一重,陈丑奴竟然又抵着她的头酣然睡去。 白玉心里腾地窜起一股小小的火,提高声音道:“陈大哥?” 片刻,头顶方传来低低回应:“嗯?” 嗯? 白玉恼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又是片刻。 “说什么?” “……” 白玉心底火起,一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陈丑奴一愣,撞上她那双愠怒的眸子,大惑之后,若有所思。 白玉掖紧被褥,一板一眼地道:“昨天晚上的事,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陈丑奴嘴唇微动。 白玉又道:“白天还一本正经地承诺,不是看我好占便宜,所以邀我去你家中暂住,晚上就把我睡了。” 不知为何,说及此处,心底陡然一阵心虚慌乱,白玉扬起下巴,色厉内荏:“不解释一下?” 陈丑奴盯着那双灿亮的眸子,道:“是你硬要如此的。” “……”白玉气急败坏,几番张口结舌,最后只能道,“我昨晚喝醉了!” 又不断补充:“我什么都不记得,你这是趁人之危,趁人之危后,还不给任何解释,更是无耻下流!” “无耻下流”四字落下,陈丑奴漆黑的长眉又是一蹙。白玉没来由地愈发心虚,却怎么都不肯败下阵来,只管瞪圆眼睛去回应。 陈丑奴默默看着,突然道:“你成亲了吗?” 白玉一愣,反应过来后,心神大乱。 陈丑奴重复道:“成亲了吗?” 白玉闪开目光,心底一阵胆怯,本能否认:“没、没有……” 陈丑奴眉间深蹙,黢黑的眼眸里阴云攒聚。 白玉心慌意乱,一面想逼他承认些什么,一面又反被他逼迫得口不择言,言不由衷,正在懊恼、纠结之际,耳边忽又响起他低沉的声音:“那,我娶你?” ——娶你? 不是陈述,而是疑问;不是承诺,而是征求。 白玉一颗心七上八下,愕然、懊丧、失落、羞赧……百般滋味纷涌而至,搅得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什么滋味也不是,什么滋味也没有,一时抿紧嘴唇,固执地不肯抬眼去看他,只道:“为全我名节么?” 陈丑奴眼睫微垂,视线却凝在虚空里,情绪低落:“嗯。” 白玉一凛,心中彻底冷下,悲极反笑:“那便不必了,我本也并非什么有名节的人,何况陈大哥还是有家室的,昨夜……确乎算我酒后乱性,不干你的事,咱们就此揭过,谁都不必再提了。” 陈丑奴震了震,敛眸去看她,白玉没有回应他的注视,手肘一动,预备起床,然而刚只撑起上身,细细柳眉便蹙成了麻花,一时恼羞成怒。 “你下去。”白玉躺回床上,瞪着床帐道。 陈丑奴没动。 白玉气恼地一扭头,蹙眉道:“下去!” 陈丑奴也眉峰一蹙,最后无可奈何地坐起来,弯腰去捡地上的衣裳。 白玉扭开头,耳畔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不多时,陈丑奴下床走开。 屋门一开一合,室内恢复宁静,白玉扭头,望着空空荡荡的内室,眼眶突然一阵酸胀,泪水旋即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白玉忙把眼睛闭紧,继而又用手蒙上,低谇道:“矫情。” 作者有话要说: 白玉:“爱情令人矫情。” 丑奴:“爱情令人发……呸呸呸。” —— 面具戴久了,就会长到脸上,再想揭下来,总会有点疼,有点难。 给他们一点时间。 —— 感谢在2019-12-27 12:35:25~2019-12-28 12:43: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马哥、The Miss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