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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病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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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建军想了三天。

    陆渊没有再提那件事。去省医大附一院报到的事还没开始,这一周还在市一院正常上班。该接诊的接诊,该查房的查房,该写病历的写病历。

    三天里,他和王建军在护士站碰过两次面,各忙各的,没有说过和张建国案例有关的任何一个字。

    但陆渊注意到,王建军的状态不太对。

    他坐在护士站查阅病历的时候,有时候会发一会儿呆。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没有滚动,眼神也没有落在任何东西上面。过一会儿,像是被什么触了一下,重新回来,继续干活。

    这不是他平时的样子。他平时话虽不多,但做事是利落的。

    第三天下午,陆渊在值班室里看文献,门被敲了两下。

    &quot;进来。&quot;

    王建军推开门,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东西。

    &quot;你有空吗?&quot;

    &quot;有。&quot;陆渊放下平板,&quot;坐吧。&quot;

    王建军坐下来,没有立刻开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地面。

    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隐约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

    &quot;我想好了。&quot;他说。

    &quot;嗯。&quot;

    &quot;那个CaSe...我想用。&quot;

    王建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陆渊能看出他说这句话用了多大的力气。像是攒了三天,终于把嗓子眼儿里堵着的那口气挤了出来。

    &quot;好。&quot;陆渊说,&quot;汇报的框架你想好了吗?要不要我把当时的查体记录和影像资料整理一下给你?&quot;

    王建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没想到陆渊会这么接。没有多余的话,没有&quot;我就知道你会用&quot;,也没有趁机说什么条件。就是&quot;好,我帮你整理资料&quot;。

    &quot;...你不问我为什么吗?&quot;

    &quot;不用问。&quot;

    &quot;我是说...那个CaSe的发现,是你的。&quot;王建军的声音低了,&quot;我用这个CaSe,是在...&quot;

    &quot;王老师,&quot;陆渊打断了他,&quot;病历上您是主管医生,这个事实没变。您的判断和处置也是正确的。这个CaSe之所以能处理好,您是主导的。&quot;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王建军沉默了很长时间。

    &quot;小陆,&quot;他说,&quot;以前有些事...是我不对。&quot;

    这句话很短,也很模糊。没有指明是哪些事。但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什么...那一年多里,工作上的排挤,好病例的截胡,背后的几句闲话,各种不动声色的小动作。

    王建军没有细说,陆渊也没有追问。

    &quot;都过去了。&quot;陆渊说。

    王建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会儿。外面走廊里有护士的脚步声,有对讲机里模糊的说话声,有谁在远处咳嗽。

    最后王建军站起来。

    &quot;资料的事...麻烦你了。&quot;

    &quot;不麻烦。我顺手的事。&quot;

    王建军推开门,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陆渊,说了一句:

    &quot;谢谢你。&quot;

    然后走了。

    陆渊看着关上的门,坐了一会儿。

    两个月前,王建军也说过这三个字。那时候的说法是硬的,像是不得不吐出来的鱼刺,说完扭头就走,脸上的表情像欠了谁的债。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真的。

    ...

    那天陆渊值夜班。

    傍晚六点半,刚交完班,换好衣服坐到护士站,手机就响了。

    张玉兰。

    他看了一眼屏幕,深吸一口气,接了。

    &quot;小陆啊!&quot;张玉兰的声音又亮又精神,&quot;你值班呢?刚开始?&quot;

    &quot;嗯,刚接班。&quot;

    &quot;那正好,还没忙起来。我就问你一件事。&quot;张玉兰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quot;你跟芸芸,什么时候打算领证啊?&quot;

    陆渊的手握着手机,顿了一下。

    &quot;这个...暂时还没想好。&quot;

    &quot;没想好?什么叫没想好?你们都在一起大半年了。&quot;

    &quot;我...现在没有房子。&quot;陆渊说,&quot;这个事我没好意思跟芸芸提。&quot;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quot;就这?&quot;

    &quot;就这。&quot;

    &quot;哎哟,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quot;张玉兰的声音一下子轻松了,&quot;小陆,我跟你说,我跟她爸这些年省吃俭用,手里存了一些钱。你们要买房子,我们可以赞助。五十万,拿得出来。&quot;

    陆渊一时没说话。

    &quot;你别嫌少啊,省城房价贵,我知道不够付全款,但能补贴一点是一点。实在不够的话,我们再想想办法,往八十万凑一凑。&quot;

    &quot;阿姨,这个...使不得。&quot;

    &quot;什么使不得?你救了浩浩的命,这点钱算什么?再说了,芸芸嫁给你,这钱将来不也是你们小两口的嘛。&quot;张玉兰越说越顺,&quot;你就说要不要?&quot;

    &quot;我得想想。&quot;

    &quot;想什么想?你记住啊,钱的事不是问题,你只管把那个证领了。芸芸这孩子嘴硬心软,她不说不代表她不在意。你自己要有数。&quot;

    &quot;嗯。&quot;

    &quot;好了,你忙吧,注意身体啊。&quot;

    电话挂了。

    陆渊放下手机,看了看旁边的小周。

    小周正低头整理药品,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抖。

    &quot;你笑什么?&quot;

    &quot;没有没有。&quot;小周使劲憋着,但眼睛弯成了月牙,&quot;陆医生,你丈母娘对你真好。&quot;

    &quot;...干活。&quot;

    小周转过身去,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

    他给沈芸发了一条消息。

    &quot;你妈刚才打电话了。&quot;

    过了大约五秒,手机震了。

    &quot;又来?她问什么了?&quot;

    &quot;领证。&quot;

    &quot;...意料之中。&quot;

    &quot;还说了一件事。&quot;

    &quot;什么?&quot;

    &quot;说他们存了一些钱,可以赞助我们买房。五十万,不够往八十万凑。&quot;

    这次沈芸回得更慢了。大概过了十秒。

    &quot;她说五十万?&quot;

    &quot;嗯。&quot;

    &quot;我妈?买菜多要了她一根葱她能跟人家掰扯半天的我妈?&quot;

    &quot;嗯。&quot;

    &quot;...我都不知道她存了这么多。&quot;

    &quot;嗯。&quot;

    &quot;你就嗯嗯嗯,你能说点别的吗?&quot;

    &quot;不知道说什么。&quot;

    沈芸过了一会儿发了一条:

    &quot;陆渊,我跟你商量个事。&quot;

    &quot;嗯。&quot;

    &quot;要不我们配合一下,去办个假证,先把这五十万骗到手?&quot;

    陆渊看着屏幕。

    &quot;违法的。&quot;

    &quot;我是律师我知道违法。所以我说的是'商量',又不是'行动'。&quot;

    &quot;商量也不行。&quot;

    &quot;你这个人,开玩笑都要先普法。&quot;

    &quot;习惯了。&quot;

    &quot;你是医生又不是律师,你哪来这习惯?&quot;

    &quot;被你传染的。&quot;

    沈芸过了几秒才回。

    &quot;哦。&quot;

    一个&quot;哦&quot;字。陆渊不太确定这个&quot;哦&quot;是什么意思。

    然后沈芸又发了一条。

    &quot;五十万的事你别放心上,我来跟她说不用了。&quot;

    &quot;好。&quot;

    &quot;不过我有点好奇。&quot;

    &quot;嗯?&quot;

    &quot;你跟我妈说的那个...没房子没好意思提。你是怎么想到这个说法的?&quot;

    &quot;她问我为什么不领证,我总得说个理由。&quot;

    &quot;你可以说'我们还没想好',或者'再说吧'。但你说的是'没好意思提'。&quot;

    陆渊看着屏幕,手指没有动。

    &quot;'还没想好'和'没好意思提'...区别挺大的,你知道吗?&quot;

    他知道。

    &quot;还没想好&quot;是还没考虑。&quot;没好意思提&quot;是考虑过了,但没开口。

    前者是没走到那一步。后者是走到了,但停住了。

    他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张玉兰追着问,他顺嘴就说了。但现在被沈芸这么一拎出来...

    他说的到底是哪一种?

    &quot;我就是随口一说。&quot;他打了这几个字。

    &quot;嗯,我知道。&quot;沈芸回得很快,&quot;随口一说。&quot;

    她把他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

    但那四个字被她重复之后,味道就变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表面看着平静,底下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quot;行了,值班去吧。&quot;她发了一条。

    &quot;嗯。&quot;

    &quot;那五十万的事我来处理。&quot;

    &quot;嗯。&quot;

    &quot;还有。&quot;

    &quot;嗯?&quot;

    &quot;下次我妈再问你这种问题,你编借口之前先跟我通个气。省得她问到我头上来我接不住。&quot;

    &quot;好。&quot;

    &quot;晚安。&quot;

    &quot;晚安。&quot;

    屏幕暗了。

    陆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沈芸说&quot;'还没想好'和'没好意思提'区别挺大的&quot;。

    是挺大的。

    他说的到底是哪一种?

    他告诉她&quot;随口一说&quot;。

    但他自己知道...人在顺嘴说话的时候,往往说的才是真话。

    走廊里传来一个崴脚的中年人被妻子搀进来的声音。

    别想了。

    去值班。

    ...

    十一点多,来了个老人。

    是被背进来的。

    背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头发乱,衣服上还有油漆的痕迹,一看就是下班路上直接来的。背脊弓着,步子沉,脚蹬地的声音很重,汗水把后背的衬衫浸湿了一大片。

    &quot;医生,我爸,胸口疼。&quot;

    老人从他背上被扶下来,坐在轮椅里。七十岁上下,脸色很差,左手捂着胸口,眉头皱得很深,嘴唇发白。

    陆渊上前,蹲下来。

    &quot;哪里疼?疼多久了?&quot;

    老人看了儿子一眼,然后低下头,对陆渊说:&quot;心口。一个多小时了。&quot;

    &quot;有没有喘不过气?出汗没有?&quot;

    &quot;有点喘。没怎么出汗。&quot;

    &quot;以前有没有心脏病?高血压?&quot;

    &quot;高血压十几年了,在吃药。心脏没查出来什么问题...但也好几年没查了。&quot;

    陆渊给他做了心电图。

    图出来,他看了一眼。

    ST段抬高。V1到V4导联。

    前壁心肌梗死。发作超过一个小时了。

    &quot;你叫什么?&quot;

    &quot;郑国清。&quot;

    &quot;郑叔,你心脏有问题,需要马上处理。我先给你用药,然后联系心内科,可能需要做手术。&quot;

    郑国清闻言,侧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quot;手术...多少钱?&quot;

    &quot;先把人救了,钱的事后面再说。&quot;

    &quot;我问多少钱。&quot;老人的语气很固执,&quot;你告诉我大概多少。&quot;

    &quot;介入手术,根据情况,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万。&quot;

    老人听到这个数字,把头低下去了。

    旁边的儿子一直没说话。他站在轮椅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quot;做。&quot;

    一个字。

    老人转头看他。

    &quot;钱...&quot;

    &quot;我说做就做。&quot;

    没有多解释,没有多说。

    老人盯着儿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头转了回去,不说话了。

    陆渊联系了心内科值班医生。对方很快来了,评估了情况,决定急诊行冠脉介入,送导管室。

    推床来了,把老人抬上去。

    儿子跟在旁边推着床走。走廊的灯很亮,把他背影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到了导管室门口,老人被推进去了。儿子停在门口,门关上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陆渊,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抱在胸前,低着头。

    陆渊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quot;你们平时关系...&quot;

    &quot;不好。&quot;儿子说,语气很平,&quot;我跟他,从来说不到一块儿去。我妈走了之后更是。十几年没怎么说过话。&quot;

    &quot;今晚是怎么发现他不对劲的?&quot;

    &quot;他住我楼上。&quot;儿子顿了顿,&quot;我晚上回来,路过他那层,听到里面有动静。就进去看了。他坐在地上,说胸口疼。&quot;

    陆渊没有说话。

    &quot;他不会自己来医院的。&quot;儿子说,&quot;就算疼死,也不会打电话叫我。&quot;

    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不像在抱怨,也不像在感慨。

    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quot;所以我就背来了。&quot;

    十几年没说话,但还是背来了。

    陆渊站在走廊里,没有再问。

    他在等导管室的消息。

    儿子也在等。靠着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条腿伸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白墙。

    走廊很安静,只有空调在嗡嗡响。

    陆渊想到了今天下午坐在值班室里的王建军。

    想到了刚才跟沈芸的那段对话。

    也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在安平镇,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他每次打电话回去,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quot;我没事,你忙你的&quot;。

    不说话不等于不在乎。

    有时候在乎得太深,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凌晨一点过,导管室的门打开了,心内科的医生出来了。

    &quot;手术很顺利,放了一个支架。老人恢复得不错,后续观察两天就行。&quot;

    儿子站了起来。

    &quot;能进去看吗?&quot;

    &quot;现在还不行,等他推出来了可以说话。&quot;

    &quot;好。&quot;

    他重新靠回墙上,坐下来,但身体放松了一些。

    陆渊交代了后续注意事项,准备转身走。

    &quot;医生。&quot;儿子叫住他。

    &quot;嗯?&quot;

    &quot;谢谢。&quot;

    &quot;这是应该的。&quot;

    &quot;不是说手术。&quot;儿子顿了一下,&quot;是说...你没多问。&quot;

    陆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了。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别人来评价。

    背来了就是背来了。

    比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

    两周后,王建军的评审结果出来了。

    那天陆渊正在省医大附一院报到。手机震了,是张远。

    &quot;哥们,王建军评上了。&quot;

    &quot;嗯。&quot;

    &quot;我就说嘛,那个CaSe一拿出来评委肯定感兴趣,全国急诊就这么几个类似的报道。&quot;张远顿了顿,又发了一条,&quot;说真的,你这个人啊,有时候大方得我都看不懂。&quot;

    陆渊没有回。

    &quot;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不想聊这个。&quot;张远又发了一条,&quot;改天王建军请客,你必须来。&quot;

    &quot;嗯。&quot;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走廊。

    省医大附一院急诊外科的走廊比市一院宽,灯比市一院亮,墙上挂着一排排科研成果展板,最新的论文,最新的临床指南,最新的手术数据。

    旁边走过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的内容他没有完全听懂,是关于一种新的腹腔镜技术的讨论,专业得他只能听个大概。

    他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但在这里,他才刚刚开始。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张远。是王建军。

    &quot;评上了。谢谢你。&quot;

    陆渊想了想,回了一句。

    &quot;恭喜王老师。&quot;

    发出去,收起手机,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推开是外科技能培训中心。吴平教授今天下午有一个腹腔镜操作的示教课,他是第一次参加。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风从背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新的地方,新的开始。

    他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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