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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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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执靠在椅背里,伸手探入外套内袋,摸出那个白色药瓶。

    “江离。” 他扯了扯嘴角,“你留下药,是怕我被你气死?还是累死?跟不上你的脚步吗?”

    他拧开瓶盖,倒出一颗药在手心,直接仰头干咽了下去,顺势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被推开,光瞬间涌了进来,将门口小王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小王显然没料到里面这么暗,愣了一下,才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凌队,你怎么不开灯啊?黑漆漆的。” 小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笔录材料。

    “开着费电。” 凌执随口应了一句,坐直了身体,“怎么样了?”

    小王将笔录放在他桌上,表情有些复杂:

    “他抖落得挺干净。从五年前西郊工地事故怎么发生的,到事后怎么掩盖,包括这些年给哪些人送过钱,办过什么事,基本上能说的都说了。”

    “最后还一个劲儿地问,这算不算戴罪立功,能不能宽大处理。”

    凌执翻开笔录,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红手印:“依法办理。如果他的供述符合法定条件的,该减刑减刑,该从宽从宽。”

    “这也算是个好头,至少让那些还在观望、心里有鬼的人看看,主动交代,未必没有出路。”

    小王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凌队,我们失败了,对吧?”

    他虽然脾气直,有时候显得鲁莽,但并非完全无脑。

    当凌执冲向审讯室的那一刻,小王心里就咯噔一下,隐约明白了。

    凌执翻动笔录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不算完全失败。江枫骁确实是江离的目标之一,这点毋庸置疑。只不过,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亲自动他。”

    “她发预告函,用‘私刑制裁’制造恐慌,逼得江枫骁自乱阵脚,不得不吐出肚子里的东西。”

    “也逼得我们不得不全力介入‘保护’,她能去动她真正想动的人。”

    小王恍然大悟:“搁这钓鱼呢?用江枫骁当鱼饵,去咬出更深水下的王八?那现在死的到底是谁?”

    “老赵正在带人扩大范围搜查,很快会有消息。”

    凌执的目光沉了沉,“江枫骁的供词里,关于当年帮他压案的,有没有具体指向我们内部的人?”

    提到这个,小王的脸色凝重起来:

    “牵扯了。而且恐怕牵扯不浅。江枫骁承认,把三条人命案硬生生压成普通意外结案的,是市局里有人帮他。”

    凌执:“市局?”

    “对。” 小王点头,“但他没有指名道姓,说得含糊其辞,说他没见到人,只反复强调‘能量很大’明显是怕说出来,不等法院判,他就先被报复灭口了。”

    凌执皱眉:“按照他的说法,那个人很可能就在我们身边,甚至在系统里,位置不低。”

    这就是江离要撕开的口子吗?

    江枫骁是第一块被推到的多米诺骨牌?

    “你先去休息吧,” 凌执说,“明天、不,今天开始,有得忙了,养足精神。”

    “是!” 小王虽然满心疑问,但他相信凌队的判断,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凌执没有再看那份笔录,他需要快速整理目前这团乱麻。

    江离的棋局,一步步清晰,也一步步惊心。

    从最初那条关于黑链拐卖案,看似偶然的“内鬼”提醒,她就在有意识地将警方的视线引向特定的方向。

    随后是城北码头案,利用对集装箱的排查,成功引爆了走私、贩毒的网络,牵扯出几乎半个城北的企业,甚至动摇了外资对南江营商环境的信心。

    所有的安排都指向了内鬼,江枫骁也如她愿张嘴了,可她为什么还没收手,还要暗中再杀一人?

    甚至又公开了一个预告?

    势头愈演愈烈。

    凌执感到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痛。

    线索支离破碎,江离留下的谜题一个接一个,而时间,却在毫不留情地流逝。

    距离她预告的下一次猎杀,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

    而他们,连第一个死者的身份和位置都尚未确定。

    失控。

    一个词狠狠撞入凌执的脑海。

    他指的不仅是江离,更是整个南江正在被这把“正义之火”灼烧、即将崩塌的秩序。

    当执法者需要依靠法外之徒来执行正义时,失控的就不再是某个人,而是“正义”本身存在的根基。

    江离,你到底想让我们看到什么?

    你到底,要把这把火,烧到多高,多广?

    凌执打开电脑,开始按照江离画的画像开始筛选第一个内鬼。

    ……

    江离回到住处,反手锁上门。

    玄关的灯没开,她摸黑走进卫生间,把身上所有的衣物、手套、一次性口罩全扔进洗衣机。

    倒入消毒液,按下启动键。

    处理完衣物,她弯腰地上的鞋子拎起,放进同样盛满消毒水的水桶里,完全浸没,隔绝一切残留。

    随后放了一缸热水,整个人沉进去。

    水漫过肩膀,漫过锁骨,漫过那道早已被损毁的烙印。

    她闭上眼睛,温热的水汽包裹住冰冷的四肢,驱散深夜寒风带来的刺骨凉意。

    等衣物洗好,她才起身擦干身体,吹干头发,穿上舒适的睡衣,把洗衣机里的衣物取出来,一件一件晾在阳台上。

    做完这一切,她熄了灯,掀开被子,躺在柔软的床上。

    室内恒温暖气宜人,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今晚的画面,那个男人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微张,像在求饶。

    她没有听清,也不在意。

    今夜,这城市里必定有很多人失眠。

    凌执大概睡不着,那个藏在暗处的内鬼,大概更睡不着。

    但这些人里,不会有她。

    她需要休息,还有九天的清算之路,层层关卡,步步杀机,暗流汹涌,硬仗还在后面。

    她必须养足精神,养好这具碍事的身体。

    肋骨疼,手腕疼,头也疼……

    她的体弱,不是天生的。

    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混杂着铁锈与消毒水的气味猛地窜入鼻腔。

    不是卧室。是那个人间炼狱。

    “N-1,别动。这是你的荣誉。”

    教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有温度。

    然后是骨头被强行扭正的剧痛,和皮肤被烙铁灼烧的滋滋声……

    江离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没有教官,只有窗外透进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

    她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缓,仿佛刚才那瞬间灭顶的幻痛从未发生。

    只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和肋下那道早已愈合、却在此刻隐隐作痛的陈旧伤疤,证明着某些东西从未远去。

    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很冷。

    直到最后,赵辉——不,那时他还叫周辰,还给自己留了一条看似“仁慈”的后路。

    他摸着她的头发,声音不舍:“让罗总送你出去避避风头,顺便学点东西。学成了,再回来帮我。”

    江离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哪里,学什么。

    她只是攥紧了口袋里那颗他刚塞过来的糖。

    周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罗楚豪,那个总是一身西装、笑容和蔼的男人走过来,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很温暖:

    “你跟我走。”

    随后就是集装箱、闷热、颠簸、无边无际的海浪声,以及偷渡船底仓令人作呕的气味。

    等到江离意识到不对,想要反抗时,车门已经被从外面锁死。

    窗外的景色变成了荒无人烟的、连绵的山林,铁丝网一圈圈缠绕着山头,像狰狞的巨蛇。

    车子停下,有人打开车门,粗暴地将她拽下来。

    她踉跄着站稳,抬头看去,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串她不认识的外文。

    这里不是学校。

    是人间地狱。

    刚进特训营的时候,教官捏着她的资料,看了一眼她的中文名:

    江离。

    那人皱了皱眉,用生硬的中文念了一遍:

    “江……离?”

    然后转头,用境外的语言,给她定了代号:

    “以后,你叫 Jane。”

    第一天,她就看见了死亡。

    一个比她还小的男孩,因为害怕哭了一声,被拖进小黑屋。

    再也没出来。

    所有人都被告知同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感情。你们是武器,是工具,是N。”

    “N是代号,是批次,是他们这群被挑出来的孩子。”

    每天体能、格斗、耐力、抗刑、逼供、记忆训练……

    狙击课,是噩梦的开始。

    十几岁的身子,要扛着比她还重的枪。

    趴在地上,一趴就是一整天。

    日晒、雨淋、虫咬、冻得发抖,不准动,不准眨眼。

    第一次实弹射击,是人与人对抗。

    她趴在掩体后,透过瞄准镜,看到了远处那个同样稚嫩、眼神里同样充满恐惧的“目标”。

    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发抖,子弹射偏,擦着目标的头皮飞过。

    惩罚是,在碎石地上跪到天黑。

    膝盖磨出血,混着尘土结痂。

    第二次偏了。

    断一天水和粮。

    第三次再偏。

    教官把枪顶在她太阳穴上,在冷笑,用她勉强能听懂的语言说:

    “再偏,死的就是你。”

    江离看着瞄准镜里的目标,手指微微发抖。

    那是第一次,她明白:不杀人,她就会死。

    后面的实弹演习中,她再也没偏过。

    无论目标是稻草人、移动靶,还是……活生生的人。

    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静,手越来越稳。教官满意了,给了她一个新的编号:“N-1。”

    意思是,这个批次里,第一个“合格”的武器。

    她的肋骨下被烙下丑陋的N字母。

    训练营里,死亡是家常便饭。

    有人撑不住高强度的训练,猝死在跑道上。

    有人试图反抗或逃跑,被当成“教材”公开“处理”。

    有人精神崩溃,在对抗训练中成了活靶子。

    许多年纪各异的孩子,就被禁锢在这片封闭的牢笼里。

    不见日月,不知年月,日复一日,是无休止的体能压榨、搏杀驯化、冷血灌输;

    稍有反抗,便是拳打脚踢、铁链束缚、禁食禁水、关进黑牢。

    长年累月的阴寒湿气浸透肌理,超负荷的折磨摧垮筋骨,无处不在的暴力留下层层叠叠的新旧伤疤。

    也是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囚笼里,江离原本健康的身体一点点垮掉,她却一声不吭,咬牙死撑。

    教官说她天生适合做杀手。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是适合。

    她是不敢死。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死了,那些把她推进来的人,就永远安安稳稳。

    江离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暖气很足,被窝很软,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姐姐,等我明天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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