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在渊 第五章
夜伏
迷雾森林的夜晚来得比外面早得多。
外面的世界,太阳不过刚刚偏西,天色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但在这里,树冠太过浓密,雾气太过厚重,阳光从被削弱到被吞噬,几乎没有一个像样的过渡。天光就像是一盏被缓缓拧灭的油灯,从灰白到浅灰,从浅灰到深灰,最后彻底沉入一片浓稠的、几乎可以触碰的黑暗之中。
卫林在一棵老松的枝丫间停下来。
这棵松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壮得像是用一整块黑铁浇铸成的塔。树皮上覆满了厚厚一层老鳞,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翘起,像是无数张微张的嘴。树枝从主干上朝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层层叠叠,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立体的网。最低的枝丫离地也有五丈高,这个高度足以避开大多数在地面游荡的夜行妖兽。
他选了一处三根粗枝交汇的凹陷,背靠主干坐下来。这个位置像是一只微微张开的手掌,把他稳稳地托住。松针在这里积得很厚,被树冠筛过的雨水和露水浸润得半湿不干,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带着苦涩味的松脂气息。他把那捆铁背苍狼的鬃毛垫在身下当作褥子,铁灰色的硬毛隔着衣料扎着后背,微微有些刺痒,但比起直接坐在潮湿的松针上要好得多。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卫林没有生火。迷雾森林里的火光对于妖兽来说就像是一面旗帜,会把方圆数里内的掠食者全部吸引过来。他不需要火。龙瞳在黑暗中同样有效,甚至比白天更加敏锐。因为黑暗本身便是一种遮蔽,而龙瞳恰恰能穿透遮蔽。
他盘膝坐好,从怀中取出那枚铁背苍狼的妖核。
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体躺在掌心,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光。那光很淡,不刺眼,像是一块被余烬包裹着的炭。将妖核举到眼前,龙瞳的视野中,晶体内部的结构纤毫毕现——那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妖兽生命力,以某种他尚不完全理解的规律缓缓流转,像是一个被困在琥珀里的、永远不会停歇的漩涡。
一阶妖核计一分。
他需要进入前一百零八名。去年第二关的第一百零八名,妖核总分是二十三分。前年的第一百零八名是十九分。按照这个标准,他至少需要猎取二十枚以上的妖核才能稳过。
一枚铁背苍狼的妖核,还差得远。
卫林将妖核收回怀中,闭上眼睛,将感知向外扩散。
龙瞳的洞察范围在黑暗中大约能延伸到四十丈左右,比白天短了十丈。四十丈之内,一切真气和灵气的流动都清晰可辨。四十丈之外,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若隐若现的光斑。
那三道气息还在。
就在三十五丈外的一棵杉树下。三个人靠得很近,形成了一个背靠背的三角防御阵型。他们也没有生火,呼吸和心跳都比白天更加缓慢——不是因为放松,而是因为紧张。迷雾森林的夜晚对于任何人类来说都不是一个可以安然入睡的地方。
卫林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这片森林本身的。他们的心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突然加快几拍,然后被强行压回去。他们的真气流动比白天更加急促,像是在随时准备爆发。其中那个开元境第七窍的,手心一直在冒汗,汗液中的盐分让他的真气运转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迟滞。
他们在怕。
怕黑暗本身。怕雾气深处那些未知的声音。怕自己的想象。
卫林收回感知,不再关注他们。这三个人今晚不会有任何动作。在迷雾森林的夜晚,人类的敌人不是彼此,而是这片森林里那些真正的猎手。
他开始整理白天的收获。
妖核一枚。铁背苍狼的背部鬃毛一整捆,品相完好,没有一丝破损,至少能卖十五两银子。爪尖四枚,獠牙两颗,加起来又是十两。二十五两银子,对于镇南王府的世子来说不算什么,但这是他亲手赚的第一笔钱。母亲在世时说过一句话——自己挣的银子,哪怕只有一文,也比别人给的万两黄金更沉。
他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收好。妖核贴身存放,鬃毛捆扎紧实后挂在左侧的树枝上,爪尖和獠牙装进布袋系在腰间。然后他盘膝坐好,双手捏印,进入了半休眠的状态。
不是真正的睡眠。他的意识始终保持着一线清明,像是水面上浮着的一片落叶,随波荡漾却不沉下去。龙渊窍中的龙形虚影在他的意念引导下缓缓游动,带动真气在经脉中周流运转。每一次周天循环,都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真气从龙渊窍深处渗透出来,融入他原有的真气之中,让后者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精纯。
这是他在藏书楼那本残卷中学到的法门,名为“龙息术”。不是攻击性的功法,而是一种温养经脉、淬炼真气的内炼之法。原理是将龙渊窍中蕴含的上古龙神气息一点一点地“呼吸”出来,与自身真气融合。每一次呼吸吐纳,都是一次微不可查的变强。
按照残卷上的记载,当龙息术修炼到一定程度,融合了足够多的龙神气息之后,便可以尝试冲击龙渊窍的第二重封印,觉醒龙吟。
但那需要时间。而且第二重封印需要的龙气是第一重的十倍以上。他现在的龙气积累,连冲击封印的资格都还差得远。
不急。
卫林让自己的思绪沉下去,沉到一个没有波澜的深处。
森林的夜晚在他周围苏醒过来。
白天那些被天光压制的声音,到了夜晚全部被释放了出来。头顶的树冠里有什么东西在爬动,爪子抓挠树皮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是一千只指甲同时在木板上划过。左侧三十丈外的枯叶堆里,一团拳头大小的灵气正在缓缓移动,是一只夜行的虫兽,龙瞳看清了它的轮廓——巴掌大的甲壳虫,背上长着一层薄薄的磷粉,每爬一步都会在身后留下一道淡淡的荧光。更远的地方,有什么庞大的东西踩断了枯枝,咔嚓一声脆响,然后是一阵长长的、湿漉漉的呼吸声。
最让人不安的是那些无法辨认的声音。
有时像婴儿的啼哭,尖细而短促,一声之后便戛然而止。有时像老妪的低语,含混不清,像是在念叨什么古老的咒文。有时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地面,沙沙的、沉沉的,从远处来,到远处去,不知起点,也不知终点。
卫林听着这些声音,心境纹丝不动。
南疆的丛林比这里更加喧嚣。那里的夜晚,萤火虫会聚集成河,毒蛇会在树枝间游走,鳄鱼会在沼泽里翻滚。他从小就习惯了在无数种声音中分辨出那些真正危险的声音,然后将其余的全部过滤掉。这是一种可以训练的能力,和肌肉一样,用得越多就越敏锐。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午夜时分,森林里的声音忽然全部消失了。
不是渐渐消失,而是一瞬间全部停止。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天空按下来,把所有发出声音的生物同时扼住了喉咙。虫鸣、兽吟、风声、滴水声,全部在同一时刻归于死寂。
卫林睁开了眼睛。
这种死寂意味着一件事——有一个顶级的掠食者进入了这片区域。它的气息太过强大,以至于方圆百丈内的所有生物都在本能地屏息,不敢发出任何可能引来注意的声音。
龙瞳全力运转。
四十丈内,什么都没有。四十丈外,雾气太浓,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但他感觉到了。
那不是通过龙瞳看到的,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本能的感知。是龙渊窍中那条龙形虚影的反应。它停止了游动,昂起头,朝着西北方向,做出了一种戒备的姿态。
来的东西很强。
卫林缓缓调整呼吸,将真气的波动压制到最低。他的心跳从每分钟六次降到了四次,体温也微微下降,整个人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与身后的树干融为一体。
西北方向,大约六十丈外,一团巨大的灵气正在缓缓移动。
龙瞳捕捉到了它的轮廓。体长超过两丈,比铁背苍狼大了整整一倍。四肢极粗,每一步落下去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坑。它的头很大,嘴部向前突出,两排牙齿在灵气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森冷的白色。背部高高隆起,像是驮着一座小山。
二阶妖兽。
相当于人类凝真境的二阶妖兽。
卫林的身体纹丝不动。
二阶妖兽的感知范围通常在五十丈到八十丈之间。这头妖兽目前离他六十丈,还没有进入它的绝对感知圈。但如果他此刻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真气波动一旦扩散出去,立刻就会被它捕捉到。
以他开元境第九窍的修为,正面与二阶妖兽对战,胜算不超过两成。两成的把握,不值得赌。赌赢了不过是一枚二阶妖核,一百分的积分。赌输了,要么捏碎号牌退出考核,要么死。
那头二阶妖兽在西北方向停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龙瞳捕捉到它低下头,似乎是在嗅地面的气味。然后它昂起头,朝着东南方向缓缓离去。庞大的灵气轮廓一点一点地沉入雾气深处,脚步沉重而有节奏,每一步落下都会让地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
虫鸣声在它离开百丈之后才开始重新响起。
先是一两声试探性的、微弱的鸣叫,像是在确认危险是否真的过去了。然后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从稀疏到密集,从胆怯到放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森林便恢复了之前那种无数声音交织的喧嚣。
卫林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气息出口的瞬间凝成一道极细的白雾,在黑暗中散开。他的心跳从每分钟四次恢复到六次,体温也慢慢回升。
这就是迷雾森林的夜晚。
生死之间,不过六十丈的距离。
后半夜他没有再闭眼。不是不想,而是森林的节奏已经被那头二阶妖兽打乱了。各种生物都在重新划定自己的活动范围,兽吼和虫鸣的位置与上半夜完全不同。他需要重新绘制周围区域的灵气地图,确认那些新出现的声音哪些是威胁,哪些可以忽略。
这项工作花了他整整一个半时辰。
当东方第一缕天光透过层层树冠洒落下来的时候,森林的模样与昨夜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雾气从灰白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乳白,被天光染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金色。松针上的露水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像是有无数颗极小的珍珠被随意地撒在每一片叶子上。空气里的腥气比昨夜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夹杂着松脂的苦和野薄荷的凉。
卫林从树上下来。
五丈的高度,他没有跳。游龙步第三种变化让他在树干上连点三下,每一次借力都恰到好处地抵消了下坠的冲力,最后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松针上只留下了两个浅浅的足印。
他落地的位置,距离昨夜那头二阶妖兽停留的地方,不到二十丈。
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脚印。
长度超过一尺半,宽度接近一尺。五根脚趾的印记清晰可辨,每一根趾尖都在泥土中戳出了一个深深的圆孔。脚印周围的泥土被踩得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比周围地面低了两寸的浅坑。坑底积着一层浑浊的水,水面上漂浮着几根被碾碎的松针。
二阶妖兽,黑纹暴熊。
卫林认出了这个脚印。他在王府藏书楼的《百兽谱》中见过这种妖兽的图鉴。黑纹暴熊,二阶妖兽中的力量型掠食者,成年体长可达两丈三尺,体重超过三千斤。它的力量大到可以一掌拍断合抱粗的松树,皮毛厚到可以硬扛普通刀剑的劈砍。它的弱点在眼睛和口腔,但要攻击到这两个位置,必须先突破它那对可以轻松撕裂铁甲的前掌。
这头黑纹暴熊的脚印指向东南方向。
卫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和松针。
东南方向,是他今天原本打算探索的区域。那里有一条溪流的上游,灵气浓度比周围高出不少,应该是妖兽聚集的地方。
他看了看那个巨大的脚印,又看了看东南方向的雾气。
然后他转身,朝着东北方向走去。
二阶妖兽的活动区域,在它有确切的把握之前,不去。
这不是懦弱。这是对这片森林、对那头黑纹暴熊、也是对自己性命的尊重。一头成年黑纹暴熊的战斗力,相当于一个凝真境中期的武者,而且它的防御力远远超过同境界的人类。以卫林目前的修为,即便有龙瞳预判和游龙步闪避,也很难在它的攻击下撑过十息。
十息之内不能取胜,就绝不能主动招惹。
这是他从母亲那里学来的第一条生存法则。母亲是南疆人,从小在比迷雾森林凶险十倍的老林子里长大。她说过,林子里的猎人分为两种,一种是活着的,一种是死了的。活着的猎人从来不会去招惹自己没把握杀死的猎物。
卫林朝着东北方向走出大约三百步,龙瞳捕捉到了第一道值得出手的气息。
左前方四十丈,一丛矮灌木后面,卧着一只赤炎蟒。
赤炎蟒,一阶妖兽。体长约八尺,最粗处有成人小腿粗细。全身覆盖着赤红色的鳞片,鳞片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线,在光线照射下会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它的头呈三角形,头顶有三片较大的鳞片排列成品字形,这是赤炎蟒与其它蟒蛇最显著的区别。眼睛是暗黄色的,瞳孔是一条垂直的细线,始终保持着一种冷漠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它的攻击方式有两种。一是缠绕,用全身的力量将猎物勒至窒息。二是毒牙,赤炎蟒的毒液不是致命的,但会让猎物的肌肉在极短时间内麻痹僵硬,失去反抗能力。两种攻击方式通常是配合使用的——先咬一口注入毒液,等猎物麻痹之后再从容缠绕。
但赤炎蟒最值钱的不是它的毒,而是它的蛇蜕。
赤炎蟒每年蜕一次皮,蜕下来的蛇皮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是制作贴身软甲的上等材料。一张完整的赤炎蟒蛇蜕,市价在五十两银子以上。而眼前这条赤炎蟒,身旁正好有一张刚蜕下不久的蛇蜕,盘成一团,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泽。
至于它的妖核,反而不如铁背苍狼的值钱。赤炎蟒的妖核主要用来入药,一枚大约能卖五两银子。
卫林评估了双方的实力对比。
这条赤炎蟒的真气波动大约相当于开元境第七窍。蛇类妖兽的爆发力很强,但持久力远不如哺乳类。只要能避开它的前三波攻击,它的速度和力量都会急剧下降。
胜算,九成以上。
可以动手。
卫林没有隐藏身形。对付赤炎蟒,偷袭的意义不大。蛇类的热感应器官比眼睛更敏锐,他身上的热量在赤炎蟒的感知中就像是一团移动的火焰,藏不住的。
他从树后走出来,步伐平稳地朝着那丛矮灌木走去。
三十丈。
赤炎蟒的头微微抬起,暗黄色的竖瞳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细长的蛇信从唇缘探出,在空中快速颤动了两下,捕捉到了他的气息。
二十丈。
赤炎蟒的身体开始盘紧。八尺长的蛇身一圈一圈地叠起来,像是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赤红色的鳞片微微张开,露出下面一层更细密的淡红色细鳞。这是赤炎蟒进入战斗状态的标志,张开的鳞片可以让它的身体更加灵活,也能在缠绕猎物时增加摩擦力。
十丈。
卫林停住了。
这个距离,刚好卡在赤炎蟒的攻击范围边缘。赤炎蟒的扑击距离大约是身长的一点五倍,也就是十二丈左右。十丈的距离,它需要向前移动两丈才能发动有效攻击。而这两丈的移动,足够卫林做出任何反应。
赤炎蟒没有动。
它的竖瞳死死盯着卫林,蛇信不断吞吐,身体盘得更紧了。但它没有扑出来。因为它不确定。卫林停住的位置太精准了,刚好在它的攻击极限上。这种精准不是巧合,而是对它的习性有着充分了解的证明。
一个了解赤炎蟒习性的对手,不好惹。
卫林与它对峙了大约二十息。
他在观察。龙瞳将赤炎蟒体内真气的流转看得一清二楚。它的真气汇聚在身体中段,那是缠绕力量的来源。头部的真气相对稀薄,说明它不打算用毒牙作为第一波攻击。它的策略应该是先用身体缠住猎物,再用毒牙补刀。
很标准的赤炎蟒捕猎模式。
第二十一息,卫林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赤炎蟒的弹簧在这一步之间被触发了。八尺长的蛇身猛然弹射而出,像是一根被拉满后松开的弓弦,在空中划过一道赤红色的弧线,直扑卫林的腰间。它的速度比铁背苍狼更快,几乎没有给肉眼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
但卫林的反应不是在它扑出来之后,而是在它扑出来之前。
他向前迈出的那一步,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赤炎蟒扑出的瞬间,他的前脚猛然后撤,整个人以游龙步第二种变化——龙摆尾——向斜后方滑出三尺。这个动作的精髓在于重心的转移,前脚撤步的同时,后脚已经完成了发力和转向,整个身体像是一条被甩出去的鞭子,以最小的半径完成了最大幅度的位移。
赤炎蟒的扑击擦着他的腰侧掠过。蛇身带起的风压让他腰间的衣料紧紧贴在皮肤上,赤红色的鳞片距离他的身体只有不到两寸。他能闻到蛇身上那股浓烈的腥味,是一种混合了腐肉和泥土的气息,像是被雨水泡烂的老树根。
一击落空,赤炎蟒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拧。
蛇类的优势在于,它们的身体没有死角。扑击落空之后不需要像四足兽那样落地转身,只需在空中扭动脊柱,就能改变方向。赤炎蟒的尾巴横扫过来,带着呜呜的破风声,抽向卫林的后背。
这是赤炎蟒的第二波攻击。尾巴的抽击力量不如缠绕,但速度快了不止一倍,专门用来对付那些躲过第一扑的灵活猎物。
卫林没有躲。
他转过身,正面迎上了那条抽过来的蛇尾。
左臂横在胸前,护住咽喉和心口。右手的短刺已经出袖,乌黑的刺尖在晨光中不反一丝光。他的眼睛盯着蛇尾的轨迹,龙瞳将它的速度、角度和力道分解成了几十个连续的瞬间。
蛇尾抽在他左臂上。
力量很大,像是一根手腕粗的藤鞭狠狠地抽上来。藏青色的布袍袖口被抽出一道裂口,小臂上一道红印迅速浮现,火辣辣的疼。
但他扛住了。
在蛇尾接触到他手臂的同一瞬间,右手的短刺也刺了出去。
刺的不是蛇身,而是蛇尾与蛇身连接处往后三寸的位置。那个位置是赤炎蟒的“七寸”——不是真正的七寸,而是蛇类脊柱上最脆弱的一个节点,负责连接尾部肌肉群和躯干肌肉群的神经中枢。
短刺准确地刺入了那个节点。
赤炎蟒的身体猛地一僵。从尾巴到头部,整条蛇身像是一根被猛然拉直的绳子,所有的弯曲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只剩下僵直的、不断颤抖的肌肉。
第三波攻击没有到来。
卫林拔出短刺,上前一步,一脚踩住赤炎蟒的头部。短刺从它的头顶刺入,穿过上颚,钉入地面。赤炎蟒的身体最后扭动了几下,尾巴无力地拍打着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彻底不动了。
从头到尾,不到五息。
卫林拔出短刺,蹲下身开始处理尸体。
赤炎蟒的蛇蜕是整张的,品相完美,从头部到尾部没有一处破损,甚至连最细的尾尖都完整地蜕了下来。他用短刺小心地将蛇蜕从地上挑起,卷成一卷,用蛇皮搓成的细绳扎好。
妖核在蛇头后方两寸的位置,比铁背苍狼的小了一圈,颜色是暗红色的,内部的光泽更加温润。他将妖核擦干净收入怀中,又取了赤炎蟒的毒囊。毒囊有拇指大小,薄薄一层膜包裹着淡黄色的毒液,轻轻一捏就能感受到里面液体的晃动。赤炎蟒的毒液虽然不致命,但麻痹效果极强,关键时刻可以用来防身。
至于蛇肉,他没取。
不是不值钱,而是太重。赤炎蟒的肉质鲜美,在南疆的集市上能卖到不错的价钱。但他还要在森林里待两天半,带着十几斤蛇肉赶路,得不偿失。
取舍,是猎人必须学会的功课。
卫林站起身,将战利品收好。左臂的红印还在疼,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骨头和经脉都没有受伤,便不再理会。这种程度的疼痛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树冠缝隙中透进来的光斑已经从淡金色变成了亮白色,日头应该已经升到了半空。
身后三十五丈外,那三道气息依旧在。
他们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战斗。
卫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让他们看。看得越清楚,他们心里那根关于“他有多强”的标尺就会越模糊。而一根模糊的标尺,会在真正需要做出判断的时刻,变成致命的误判。
他收起短刺,朝着东北方向继续走去。雾气在他面前缓缓分开,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是一扇只为他一个人打开的门。
森林深处,更多的妖兽在等着他。
而那三道气息,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