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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在渊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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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心

    迷雾森林的出口,是一座石牌坊。

    牌坊不知在这里矗立了多少年,青灰色的石柱上爬满了暗绿的苔痕,柱脚被岁月侵蚀得斑驳剥落,露出里面一层又一层的石纹。牌坊正上方刻着四个大字——“太学院界”,字迹被风雨磨去了棱角,却依旧笔力雄健,每一笔都像是用刀斧劈出来的。穿过牌坊,便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的尽头是太学院的外院围墙,灰墙黛瓦,墙头上长着一丛丛枯黄的狗尾草,在晨光中微微摇晃。

    阳光落在这片空地上,暖融融的,带着雪后初晴特有的那种清冽而温柔的温度。和迷雾森林里那种被树冠过滤过的、幽绿色的冷光截然不同,这里的阳光是金色的,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晒得人后颈发烫。

    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从森林中走出来的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靠着树干喘着粗气,有的蹲在溪边清洗伤口,有的坐在地上默默数着手中的妖核。他们的衣裳大多破烂不堪,沾满泥土、松针和血迹。有人的袖口被撕掉了半截,露出里面包着伤口的布条。有人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划到下颌的爪痕,血迹已经干涸,结成黑褐色的痂。有人怀里抱着一捆兽皮,兽皮上的血腥味引来几只蝇虫,嗡嗡地绕着飞。

    这些人的眼睛也和三天前不一样了。三天前走进森林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里是紧张、兴奋、跃跃欲试。现在,那些东西都被磨掉了一层,露出了底下更加沉甸甸的东西。有的人眼里多了一份沉稳,像是被河水冲刷过的石头。有的人眼里则多了一份灰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魂魄。

    能活着走出来的人,都不再是三天前的那个人了。

    卫林走出森林的那一刻,空地上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不是因为他走得最晚。是因为他身上的东西。

    碧鳞蜥皮斜背在身后,从头到尾六尺长的一整张,碧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件用翡翠打造的披风。铁背苍狼的鬃毛捆和赤炎蟒的蛇蜕绑在一起,挂在腰间左侧,铁灰色的鬃毛和金红色的蛇蜕交相辉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腰间右侧系着三个布袋,鼓鼓囊囊的,布袋的缝隙里露出岩鼠门齿的淡黄色和铁爪隼趾甲的乌黑色。背后还背着一把附魔弓和半囊毒箭,弓臂上的符文在阳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但让那些目光定住的,不是这些东西。

    是他身上那股气。

    从森林里走出来的人,身上都有血腥气。但卫林身上的血腥气不一样。那不是被妖兽抓伤之后留下的、带着惊恐和疼痛的血腥气。那是猎杀者的血腥气。是从铁背苍狼的胸腔、赤炎蟒的七寸、碧鳞蜥的腹部、四个人类的喉咙里沾来的血。那些血已经干了,渗进他藏青色布袍的纤维里,变成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暗色斑痕。但他走路的姿态,和三天前走进森林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腰背挺直,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严烈站在牌坊下。

    他依旧是那副瘦高的模样,脸颊凹陷,颧骨尖锐如刀。墨绿色的院服穿在他身上,像是挂在衣架子上,空荡荡的。但他的眼睛,那双嵌在深陷眼窝里的、不大却极锐利的眼睛,在看到卫林的那一刻,微微眯了一下。

    严烈的修为是凝真境中期。他的真气波动沉稳而凝练,像是一块被锻打过无数次的老铁,没有任何锋芒毕露的锐气,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忽的厚重。他在这太学院外院做了十一年的实战教习,手底下带过的学生超过三千人。能让他多看一眼的学生,不超过三十个。

    卫林是第三十一个。

    “妖核。”严烈伸出手。

    卫林从怀中取出妖核,一枚一枚地放在严烈的手掌上。

    铁背苍狼的,赤炎蟒的,岩鼠的,铁爪隼的,碧鳞蜥的,两只青纹蛙的。一共七枚一阶妖核,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在严烈粗糙的掌心里堆成一小堆,被阳光照得五光十色。

    严烈的目光在这些妖核上扫了一遍。他的眼神在铁爪隼的妖核上停了半息——淡青色的晶体内部,那团小小的旋风状光芒在缓缓转动。风属性妖核,一阶里算上品了。又在碧鳞蜥的妖核上停了半息——鸽卵大小的碧绿色晶体,颜色浓得像是一滴化不开的翡翠。两枚上品一阶妖核,出自两头最难缠的一阶妖兽。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卫林腰间那些战利品上。

    铁背苍狼的鬃毛。赤炎蟒的蛇蜕。岩鼠的门齿。铁爪隼的趾甲和飞羽。碧鳞蜥的整张皮。

    严烈做了十一年教习,见过无数考生从迷雾森林里带出战利品。大多数人都只取妖核,因为妖核最轻,最值钱,最方便携带。只有那些对自己实力有着绝对自信、且对妖兽身上每一寸价值都了如指掌的人,才会像屠夫一样把猎物分解得如此干净。

    “还有吗?”严烈问。

    卫林将附魔弓从背上取下来,放在严烈面前。又解下箭囊,将剩下的十支毒箭一并呈上。

    严烈拿起附魔弓,手指从弓臂上的七道符文上一一抚过。他的指尖在符文的刻痕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阵法纹路。然后他抽出一支毒箭,将暗绿色的箭头凑到鼻尖嗅了嗅。

    “碧磷蟒的毒。”他把箭放回去,目光重新落在卫林身上,“这把弓的主人呢?”

    “死在森林里了。”卫林说。

    严烈没有问怎么死的。迷雾森林里死几个人,太正常了。尤其是带着这种弓和这种箭进去的人——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妖兽。

    他将弓和箭放到一旁,从腰间取出一面铜镜。铜镜巴掌大小,背面铸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镜面不是照人的那种银亮,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是被烟熏过的暗黄色。这是太学院的“鉴真镜”,专门用来查验妖核和战利品的来源。妖核上会残留猎杀者的真气印记,鉴真镜能将这种印记显现出来。如果是抢夺他人的妖核,印记会对不上。

    严烈将鉴真镜对准那堆妖核。

    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芒。光芒的颜色和纹路,与卫林体内真气的波动完全一致。每一枚妖核上残留的真气印记,都是他的。严烈点了点头,将妖核和战利品逐一登记在册,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报了三个字。

    “卫林。七枚一阶妖核,记七分。战利品归个人所有。”

    空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七分。在已经出来的考生中,排不进前十。已经有人猎到了十枚以上的妖核,甚至有一个人猎了十四枚。但那些目光,看向卫林的目光,和看向那些猎了十几枚妖核的人的目光,不一样。

    因为那些人身上,没有碧鳞蜥的皮。没有附魔弓。没有那种从森林深处走出来时,眼睛里依旧波澜不惊的平静。

    卫林将战利品重新收好,走到一旁,找了一棵靠近围墙的老槐树,背靠着树干坐下来。老槐树的树皮粗糙皲裂,硌着后背,微微有些刺痒。他把碧鳞蜥皮垫在身下,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

    阳光的温度透过眼皮渗进来,在视野中形成一片温暖的暗红色。他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肤在慢慢变暖,被森林里的湿冷浸透了三天的骨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温度。

    周围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有人在清点妖核,妖核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有人在包扎伤口,布条撕裂的声音短促而刺耳。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被距离和风声扯得断断续续。更远处,围墙里面,隐约传来太学院晨钟的声音,悠远而沉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热闹而杂乱的背景。但卫林能从中分辨出每一个独立的声音来源。左边十五步外,有两个人在低声争执,因为其中一个人认为分配妖核的方式不公平。右边二十步外的溪边,有一个人在默默哭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水声完全盖住,但卫林听见了。那是一个失去了同伴的考生。他的同伴没有走出这片森林。

    卫林没有睁开眼睛。

    三天了。从腊月初八那天晚上,在雪中接下退婚圣旨的那一刻起,到今天走出迷雾森林,刚好半个月。半个月前,他还是整个王城的笑柄,是被九公主退婚的废物世子。半个月后,他坐在太学院的界碑之内,身上沾着六头妖兽和四个人的血,腰间挂着价值超过二百两银子的战利品。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进来了。

    只要进了太学院,皇后和赵王的手就伸不进来。太学院直属皇帝,不受任何皇子和权贵的节制。院长刘沉舟三十年前便是天人境巅峰的修为,三十年过去,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境界。整座王城,除了皇宫里那几位,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在这座学院里,卫林可以安心地修炼,安心地变强,安心地等待龙渊窍第二重封印解开的那一天。

    他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等。

    等风来。

    “卫林?”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面前响起。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迟疑,一点不确定,还有一点压不住的兴奋。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点光亮,想叫出声来又怕那光亮被自己吓跑。

    卫林睁开眼。

    苏小七站在他面前。

    三天不见,苏小七的模样比三天前更加狼狈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袍上多了三道口子,一道在左肩,一道在右肋,一道在后背。左肩的那道口子里面垫着一块从衣襟上撕下来的布,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右肋的那道口子用草绳胡乱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衣服上。脚上的草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光着的脚板上沾满了泥巴和细碎的伤口,脚趾缝里还夹着一片枯黄的松针。

    他的脸比三天前更瘦了,颧骨都凸了出来,衬得那双骨碌碌转的小眼睛更大更亮。头发上的稻草绳还在,但头发已经散了大半,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被汗水浸得打了绺。嘴角有一块青紫,肿得微微鼓起,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另一边歪。

    但他的眼睛在笑。

    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像是走丢了很久的小狗,终于在人群中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你还活着!”苏小七在卫林面前蹲下来,小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腰间那些战利品上停了停,小眼睛瞪得更大了,“碧鳞蜥皮?你猎了一头碧鳞蜥?我的老天爷,那东西的皮比铁甲还硬,你怎么打的?”

    卫林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盘算,只有纯粹的惊叹和好奇。苏小七是那种看到别人打了一只兔子会凑过来问“怎么打的”的人,而不是那种会想“为什么打到的不是我”的人。

    卫林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从里面取出一枚青纹蛙的妖核,递给苏小七。

    青纹蛙的妖核比拇指大一圈,淡青色,半透明,里面有一团小小的、蛙形的光纹。算不上值钱,一枚大概能卖三两银子。

    苏小七愣了一下。他看着那枚妖核,又看了看卫林的脸,小眼睛眨巴了两下,似乎在确认卫林是不是认真的。

    “给我?”

    “你缺几分?”

    苏小七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笑容黯了一瞬。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三枚妖核。一枚是灰褐色的,灵力波动很弱,是一只针毛鼠的。一枚是淡黄色的,上面有一道裂纹,是一只岩鼠的,而且品相很差。最后一枚,是一枚二阶妖核。

    卫林的目光在那枚二阶妖核上停住了。

    那是一枚鸡蛋大小的妖核,通体墨绿色,内部的光泽浓郁而深沉,像是一团被封在琥珀里的松脂。灵力波动比一阶妖核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即使在阳光下,也能看到核心里有一团小小的、兽形的光纹在缓缓游动。

    二阶妖兽,黑纹暴熊。

    那天夜里从他六十丈外经过的那头黑纹暴熊。体重超过三千斤,一掌能拍断合抱粗的松树,相当于人类凝真境中期的二阶妖兽。苏小七的修为是开元境第六窍。开元境第六窍,猎了一头二阶妖兽。

    “你怎么打的?”卫林问。

    苏小七挠了挠散乱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它和另一头熊打了一架。两头熊,一头黑纹暴熊,一头赤鬃熊,二阶对二阶,在林子里打了小半个时辰,把方圆百丈的树都撞断了。我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后来黑纹暴熊赢了,但也被咬断了喉咙,走了不到一百步就倒下了。我等它死透了才敢过去。它的妖核倒是完好无损。”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卫林看到了他嘴角的淤青,看到了他脚上密密麻麻的伤口,看到了他左肩那道还在渗血的爪痕。

    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两头二阶妖兽厮杀,等它们两败俱伤。说得轻巧。二阶妖兽的战斗余波,就能把一个开元境第六窍的人震成重伤。黑纹暴熊死前的挣扎,赤鬃熊濒死的反扑,两头巨兽的每一声咆哮、每一次撞击,都足以让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肝胆俱裂。而且,二阶妖兽的领地范围内,一定会引来其他掠食者。他要在那块石头后面蹲多久,才能在黑纹暴熊倒下的第一时间冲上去取走妖核,又不被其他闻着血腥味赶来的妖兽撕碎?

    “所以你一共只有三枚妖核。”卫林说。

    苏小七点了点头,把三枚妖核托在掌心,低头看着它们。那枚二阶妖核和两枚品相很差的一阶妖核并排躺在他的手心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考生三天的全部收获。二阶妖核计一百分,按理说他早该稳稳进入第三关了。但二阶妖核不是他自己猎的。按照太学院的规矩,非本人猎杀的妖兽,妖核不计分。捡来的妖核,无效。

    苏小七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个规则。他看着手心里的三枚妖核,小眼睛里的光芒暗了一瞬,随即又亮了起来。

    “不过没关系。那枚二阶妖核虽然不能计分,但可以卖。黑纹暴熊的妖核,至少能卖三百两银子。够我们家吃三年了。”他把妖核收回怀里,拍了拍胸口,像是怕它飞走似的,“至于考核,大不了等秋天那次再来。反正我还小。”

    他说“反正我还小”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卫林看见了他收回妖核时,手指在妖核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一瞬。

    十六七岁的少年,从北边不知名的穷乡僻壤来到王城,穿着一件袖子短一截的棉袍和一双草鞋,参加太学院的考核。他的目标是进入太学院,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他捡到了一枚二阶妖核,以为命运终于向他露出了笑脸。然后他被告知,捡来的妖核不计分。

    命运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但他没有抱怨。他甚至没有把这件事挂在脸上。他只是说,“反正我还小。”

    卫林把自己那枚青纹蛙的妖核放在苏小七的手心里。

    “加上这枚,你就有三枚一阶妖核了。三枚一阶妖核,计三分。”

    苏小七抬起头,小眼睛里满是惊讶。

    “你……这……你自己不用吗?你七枚妖核,计七分。虽然能进前一百零八,但分数越高,擂台战的排位越靠前,对手越弱。你多一分,就多一分把握。”

    “拿着。”卫林说。

    苏小七看着卫林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依旧是两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施舍的怜悯,没有交换的盘算,什么都没有。就像是把一块干粮分给同行的路人一样,自然而然。

    苏小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想说我们才认识三天你连我叫什么名字都未必记得清楚。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他把青纹蛙的妖核收进怀里,和那三枚妖核放在一起。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条缝。

    “卫林,你这个朋友,我苏小七交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说一个誓言。

    卫林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

    朋友。

    他很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自从母亲去世以后,自从龙渊窍闭塞的消息传遍王城以后,他身边便再没有过“朋友”。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叫他“世子殿下”的人,像退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他不怨他们。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世间的道理。他只是不再轻易把任何人放进“朋友”这个圈子里。

    但苏小七,也许可以。

    因为他看苏小七的脚。

    苏小七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脚上的重心是放松的。不是那种随时准备后退的放松,是那种对面前的人没有防备的放松。脚尖没有内扣,脚跟没有微抬,膝盖没有弯曲。一个在森林里蹲在石头后面、看着两头二阶妖兽厮杀了大半个时辰而活下来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戒备。但他站在卫林面前的时候,撤掉了那层戒备。

    不是不懂,是选择了信任。

    卫林闭着眼,嘴角的弧度在阳光中微微上扬了一瞬。

    日头渐渐升高,从森林中走出来的考生越来越多。严烈站在牌坊下,一个一个地查验妖核,报出分数。他的声音始终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干巴巴的调子,像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名单。

    “赵惊鸿。九枚一阶妖核,一枚二阶妖核,计一百零九分。”

    空地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惊鸿从森林中走出来的时候,空地上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他身上的墨绿色猎装完好无损,金刚蚕丝织成的衣料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银芒。脚步依旧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带着赵王府二公子气派的步伐。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是那种倨傲的、居高临下的神情。

    但他的右手缠着布条。

    布条是白色的,从虎口一直缠到手腕,缠得很紧,手掌的轮廓被勒得清清楚楚。虎口处的布条上洇着一团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他握刀的手——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赵惊鸿是用刀的——缠着绷带。

    严烈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将妖核登记在册。

    赵惊鸿接过号牌,转身走向空地的另一侧。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老槐树下。

    卫林闭着眼,靠着树干,阳光落在他脸上。他身旁蹲着一个瘦小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袍,正低头摆弄着手里几枚品相很差的妖核。

    赵惊鸿看了片刻。

    琥珀色的眼睛里,倨傲褪去了一层,露出一层更加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忌惮,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布条下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钝痛。

    然后他收回目光,找了一个离卫林最远的角落,坐了下来。

    正午时分,严烈合上了名册。

    “时间到。”

    他的声音不高,但传遍了整片空地。还在森林边缘徘徊的几个人垂头丧气地停下了脚步,有几个人的脸上满是绝望,有一个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第二关考核,结束。通过者,一百零三人。”

    一百零三人。去年是一百六十三人。前年是一百七十一人。今年是人数最少的一年。

    严烈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在卫林脸上停了一瞬,在赵惊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第三关擂台战,明日辰时,演武场。前一百零八名进入第三关,但今年通过第二关的只有一百零三人。所以你们所有人,自动进入第三关。擂台战的对阵表,今晚会在外院公告栏张贴。各自回去准备。”

    他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

    “擂台之上,生死不论。”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极淡,像是顺口提了一嘴今天天气不错。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太学院的擂台战,每年都有人死。不是失手,是故意。上了擂台,便是签了生死状。拳脚无眼,刀枪无情,死伤各安天命。

    人群开始散去。

    有人朝着外院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有人则低着头,脚步沉重,手里的妖核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自己全部的希望。有人蹲在溪边迟迟不肯起来,直到同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慢慢站起身,抹了一把脸,跟上了队伍。

    卫林站起身,将碧鳞蜥皮重新背好,拍了拍身上的松针和泥土。苏小七也跟着站起来,把那枚青纹蛙的妖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咧嘴笑了一下。

    “明天擂台战,你可别碰上我。碰上我,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他挥了挥瘦小的拳头,小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卫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朝着外院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卫林。”

    是严烈。

    卫林停下脚步,回过头。

    严烈站在牌坊下,依旧是那副瘦高的、空荡荡的模样。墨绿色的院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肩胛骨轮廓。他的手里握着那面鉴真镜,镜面朝下,贴在腿侧。

    “你跟我来一趟。”严烈说。语气和报分数时一样,不带任何感情。

    苏小七看了看严烈,又看了看卫林,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卫林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先走。苏小七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我在前面等你”,便一步三回头地朝外院走去了。

    卫林走回牌坊下。

    严烈没有立刻说话。他将鉴真镜收回腰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卫林身上。那道目光极锐利,像是两把没有出鞘的刀,隔着刀鞘也能感受到那股冷意。

    卫林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站在那里,和站在森林里时一样,双脚稳稳地踩在地上,腰背挺直,眼睛平静如水。

    严烈看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开口了。

    “你杀的那四个人,是赵王府的护卫。”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卫林没有否认。

    “赵惊鸿右手虎口的伤,”严烈继续说,声音依旧不带任何感情,“是你留的。”

    依旧是陈述句。

    卫林依旧没有否认。

    严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在他那张瘦削的、颧骨如刀的脸上,这个动作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微微颔首。

    “杀伐果断,斩草除根。但你没有杀赵惊鸿。”

    “杀了赵惊鸿,赵王府会不死不休。”卫林说。

    “不杀他,赵王府也会记住这件事。”严烈说。

    “记住的是他欠我一条命。和他死在我手里,是两回事。”

    严烈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卫林身上移开,望向森林的方向。迷雾森林的雾气在正午的阳光下已经散了大半,露出层层叠叠的深绿色树冠,一直绵延到天际线。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我在这所学院教了十一年。”严烈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见过太多聪明的学生。聪明人有一个通病,就是太把自己的聪明当回事。他们以为算无遗策,以为每一步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转回头,看着卫林。

    “你不一样。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等。你知道什么敌人该杀,什么敌人该留。你知道自己的斤两。”

    他的目光落在卫林腰间那些战利品上。碧鳞蜥皮、铁背苍狼鬃毛、赤炎蟒蛇蜕、岩鼠门齿、铁爪隼趾甲和飞羽。每一件战利品,都对应着一头被精准猎杀的妖兽,和一个被反复权衡后做出的决策。

    “你把附魔弓和毒箭交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那四个人,不是死在你手里。是死在你脑子里。你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把他们杀了一遍。”

    严烈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说了。他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卫林。令牌是木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藏”字,背面刻着一座七层石塔的图案。木料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紫褐色,纹理细密如发丝,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木料重了不止一倍。

    “藏书阁。二层以上,需持此令牌方可进入。一层对所有学生开放,二层对擂台战前三十二名开放,三层对前八名开放,四层以上,需院长亲自批准。这块令牌,可以让你进入二层。”

    卫林接过令牌。木牌入手温润,边缘被无数人的手掌磨得光滑如镜。

    “为什么?”他问。

    严烈转身朝着外院的方向走去,墨绿色的院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猎人的影子。而太学院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猎人了。”

    他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围墙的拐角处。

    卫林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令牌。紫褐色的木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藏”字的刻痕里积着一层薄薄的、不知道多少年积累下来的灰尘。他用拇指轻轻拂过那个字,灰尘被抹去,露出下面清晰的刀痕。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进骨头里的。

    苏小七在前面等着他。瘦小的身影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草,逗弄着一只路过的蚂蚁。看见卫林走过来,他扔掉狗尾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咧嘴笑了一下。他没有问严烈说了什么。他只是和卫林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从北边来王城时路上的见闻。说他在黄河边上看见过一条三丈长的大鱼,说他在潼关城门口被守城的兵卒当成叫花子拦了三天,说他娘给他缝的这双草鞋是全村最结实的草鞋,可惜还是在森林里丢了一只。

    卫林听着,没有说话。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长一短,并肩而行。长的是卫林,短的是苏小七。

    而在他们身后,迷雾森林的轮廓渐渐远去。那座石牌坊依旧矗立在森林边缘,青灰色的石柱上爬满了暗绿的苔痕,牌坊正上方“太学院界”四个大字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牌坊下,空无一人。

    只有风从森林深处吹出来,带着松脂、泥土、血腥,和无数个没有说出口的故事。

    而太学院外院的围墙上,那丛枯黄的狗尾草在风中微微摇晃。

    围墙里面,一座七层石塔的塔尖从层层叠叠的灰瓦中探出头来,沉默地指向天空。塔顶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远的脆响,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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