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份礼物
苏辞在文创园区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
不是最贵的那种，但干净、安静，床单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洗了个澡，换上刚在楼下商场买的衣服——不是什么大牌，就是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但比他之前穿的那身精神多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镜子里这个人，和昨天那个在快递站搬货的苏辞，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手机震动了两次。
一条是麦兜发来的语音，声音里带着雀跃：“苏辞哥哥你到了吗？我刚刚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认识了一个特别好的朋友，她让我改天带你回家吃饭！”
苏辞听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另一条是系统消息。
“每日任务刷新：今日打赏金额达到200万元，解锁‘神豪特权·二级’，包含：直播间人气翻倍卡×1、黄金时段置顶位×1、个人专属礼物定制权限×1。倒计时：23小时58分。”
二百万。
对现在的苏辞来说，这个数字连他余额的零头都不到。但他没有急着刷，而是先点进了麦兜的直播间。
她正在直播。
屏幕里的麦兜换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刚出炉的蜂蜜蛋糕，甜而不腻。她正在唱一首老歌，《遇见》，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
弹幕里飘过几条——
“小姐姐今天好温柔。”
“麦兜麦兜，昨天那个神豪苏辞还来吗？”
“别指望了，神豪都是刷一次就跑的。”
麦兜唱完最后一句，看到那条弹幕，微微抿了抿唇，笑着说：“苏辞哥哥来不来是他的自由啦，大家不要乱猜。今天天气很好，我给大家唱首开心的歌吧。”
她没有期待苏辞会来。
或者说，她不敢期待。
苏辞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了礼物列表。
这次他没有选那些花里胡哨的大额礼物，而是一个接一个地送“小星星”——最便宜的那种，一块钱一个。但可怕的是数量。他一口气送了一万个，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星星特效，像一场不会停的流星雨。
弹幕瞬间疯了——
“一万个小星星？？？一万块？！”
“不是，大哥你刷这个不如刷一个城堡啊，点到手不酸吗？”
“你懂什么，城堡只有一个特效，小星星能飘十分钟！”
麦兜看着屏幕上那片璀璨的星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是没见过礼物，但她知道小星星意味着什么——那是直播间里最不起眼的礼物，是粉丝们省下一瓶饮料钱才能送出的心意。从来没有人愿意花一万块买一万颗小星星，因为那样太慢了，太没有存在感了，神豪们要的是瞬间炸裂的排面。
但苏辞不在意排面。
他在意的是——一万颗小星星，能在她的直播间飘十分钟。十分钟里，每一个点进来的人都会看到这片星海，都会知道这个叫麦兜的女孩，有人在为她下星星雨。
“苏辞哥哥……”麦兜的声音有点哑，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你。我……我没什么能回报你的，我给你唱一首我自己写的歌吧，还没在直播间唱过。”
苏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自己写的歌？
麦兜抱起那把靠在墙角的吉他，调了调弦，深吸一口气。弹幕里安静了下来，连那些平时爱刷存在感的黑粉都没说话。
她的声音响起来，没有伴奏，只有吉他的和弦，像深夜窗外的雨声。
“城市很大，我的影子很小，
路灯亮着，我还在找，
找一条能走回家的路，
找一个能停下来的时候。
你来了，带着一整个星空，
我仰起头，看到光，
原来这世界也有人会为我停留，
原来我也可以被好好收藏。”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上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停了。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弹幕炸了——
“卧槽！！！好好听！”
“这是原创？麦兜你深藏不露啊！”
“词写得太好了吧，听哭了。”
“姐姐出单曲吧，我买爆！”
麦兜抱着吉他，脸红红的，眼睛却一直在看礼物榜上那个名字。苏辞没有发弹幕，没有夸她，只是又默默地送了一万颗小星星。
屏幕上的星海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麦兜没有忍住眼泪。
她偏过头，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红红的：“我没事我没事，就是……就是今天风太大了，眼睛里进沙子了。”
弹幕里一片“哈哈哈哈姐姐你在室内哪来的风”，但更多的是“我们也爱你”和“麦兜值得”。
苏辞靠在酒店的床头，看着屏幕里那个一边擦眼泪一边傻笑的女孩，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想起自己这五年。退学之后，他在快递站、工地、餐厅后厨辗转，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没有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一年。不是他不想待，而是每次他觉得自己快要融入一个地方的时候，那个雨夜的记忆就会涌上来，提醒他不配拥有任何稳定的东西。
但现在，他看着麦兜，忽然想试一试。
试一试留下来。
试一试对一个人好。
他退出直播间，打开系统面板，找到了那个“个人专属礼物定制权限”。点进去之后，页面弹出一个编辑器，可以上传自定义的礼物图标、特效动画和名称，审核通过后即可上架，但需要支付五百万元的定制费用。
五百万，对现在的苏辞来说，约等于一顿饭钱。
他开始设计。
礼物的名字叫“麦兜的晴天”。图标是一只粉色的卡通小猪，站在一片草地上，头顶有一朵小小的太阳。特效是一整个屏幕变成淡蓝色的天空，然后云朵散开，阳光洒下来，最后在屏幕中央出现一行手写体的小字：“今天也是晴天，因为你来了。”
苏辞反复调整了好几版，直到那个小猪的表情看起来和麦兜笑起来的样子有七分像，才点了提交。
系统提示：审核预计需要两小时。
他关掉面板，给麦兜发了条消息。
“那首歌很好听。叫什么名字？”
麦兜几乎秒回了语音，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鼻音：“还没取名字呢……其实我写了好多首，但从来没有给别人听过。你是第一个听我唱原创的人，苏辞哥哥。”
苏辞听完这条语音，忽然很想见她。
不是想看她直播，是想看她坐在面前，唱一首只给他一个人听的歌。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
“你今晚几点下播？”他打字问。
“本来想播到十二点的，但你上次说让我十一点下……”语音里她笑了一下，“所以我今天十一点就下！你要干嘛呀？”
“等你下播，带你去个地方。”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串长长的语音，麦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直播间的人听到：“苏辞哥哥，你不会是认真的吧？都快十点了，你还带我出去？你明天不用上班吗？不对……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呀？我好像还不知道。”
苏辞想了想，打了四个字过去：“职业打赏。”
麦兜发来一个满屏问号的表情包，紧接着又是一条语音，这次声音里带着笑：“你这个人好奇怪啊。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你不是坏人。那……十一点见？”
“十一点见。”
苏辞放下手机，起身穿鞋。
他走出酒店，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这座城市独有的潮湿和烟火气。街上行人不多，一对情侣手牵手从他身边经过，女孩笑着说“你背我”，男孩蹲下来，女孩趴上去，两个人歪歪扭扭地走远了。
苏辞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牵过手。
不是没有机会，是他把自己锁得太紧了。他总觉得自己是残缺的，是不完整的，是那个雨夜里被永远留在手术室里的那个人的一部分。他不配拥有完整的感情，因为他连自己都没能救赎。
但麦兜不一样。
麦兜像一束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宣告自己存在感的光，而是一束很温柔的、悄悄照进裂缝里的光。她没有试图改变他，没有问他的过去，没有探究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她只是给他唱了一首歌，做了一罐牛轧糖，煮了一顿一百二十块的火锅，然后说“你是第一个听我唱歌的人”。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把我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你。
苏辞深吸一口气，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盒润喉糖，又让店员帮忙包装了一下，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
十点五十五分，他站在文创园区的门口，等着麦兜出来。
他的心跳得有点快。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心跳这么快，还是五年前在手术室里，他握着那把手术刀，面对着一个生死一线的病人。但那个时候的心跳是紧张，是责任，是恐惧。而现在的心跳，是一种他几乎已经忘记的感觉。
它叫期待。
十一点过三分，园区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麦兜跑了出来。
她换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的，帽子上的两个毛球随着她的步伐一跳一跳的。她的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气喘吁吁地跑到苏辞面前，弯着腰喘了好几秒才抬起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换衣服慢了一点，你等很久了吧？”
苏辞看着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摇了摇头。
“没有很久。”他说，然后把那盒润喉糖递过去，“给你的。唱了一晚上，嗓子该累了。”
麦兜接过那个用红丝带系着的盒子，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不是因为它有多贵重，而是因为它被包装过。在她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给她送过带包装的东西——那是小学三年级，她考了全班第一名，妈妈给她买了一支带蝴蝶结的自动铅笔，花了两块钱。
后来那支笔她用到了小学毕业。
“你……你怎么知道我用嗓子过度？”麦兜的声音有点闷，她把润喉糖紧紧地攥在手里，抬头看着苏辞，“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直播？”
苏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朝街对面走去，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跟上。”
麦兜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帽子上的毛球又跳了起来。
“我们去哪儿啊苏辞哥哥？”
“到了你就知道了。”
夜色很深，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麦兜走在苏辞的右边，时不时偷偷看一眼他的侧脸，然后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
她的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放慢了脚步，让两个人的影子靠得更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