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护城河边的女子!
林奕接过砖,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让人把这块砖砌在县仓新墙的第一层,砌砖的是陶师傅自己,那天,他把砖放在砂浆上,用手按了按,然后用瓦刀轻轻敲平。
县仓的新墙,从这块砖开始。
护卫队也在这一天正式扩编。
萧铁牛从流民中又挑了十六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壮,手脚利索,眼神正。
加上原来的六十四人,护卫队如今共计八十个人,包括萧铁牛四名队长在内。
如此一来,萧铁牛,赵大,周顺,孙哑巴(名叫孙正),每人带一队,每队十九名队员。
萧铁牛汇报的时候说道:“这些人,一个月后就能拉出去打小仗。”
林奕问他:“打什么小仗?”
萧铁牛想了想,说道:“打盗匪,够用了。”
林奕点了点头。
这一日,他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操练的队伍。
八十个人,不到二十把铁刀,其余人还拿着削尖的木棍。
竹片编的护胸绑在身上,跑起来哗啦哗啦响。
木箭射出去,歪歪扭扭,能上靶的不多。
但这支队伍在成长中。
每天都有流民涌入,每天都有青壮被挑进护卫队,刚开始是后备队员。
萧铁牛请示林奕后,尝试采用末位淘汰制度,训练中能力和表现长期处于后面位置,淘汰出正式护卫队,进入第二梯度的后备队员阵营里。
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熄,砖窑的青烟也从早到晚不散。
城墙上的豁口一块砖一块砖地补上,县仓的裂缝一锹土一锹土地填实。
这座城,在废墟上一点一点地塑造起来。
林奕站在城墙上,看着夜色里铁匠铺的炉火,心中想着:“砖窑出砖了,护卫队扩至八十人,铁刀锻造了二十把,萧铁牛说一月后可战,可战与否不在刀,在心,郓城之心,已初成。”
他转身走下城墙。
窗外,铁匠铺的锤声还在响,叮叮当当,敲进每个郓城人的心中。
……
砖窑烧到第三窑的时候,这一日清早,几个流民去护城河挑水,看见一个女人趴在河岸边的草丛里,衣衫破损,气息奄奄。
他们把人抬上来,送到了王氏庄子门口。
女子被放在庄子门口的草席上。
许砚之恰好在庄子里,听见护卫队员报告,迅速走出来,蹲在旁边查看起来。
他翻开了女子的眼皮,又探了探她的脉搏,站起来对一名护卫说道:“去弄些食物过来,另外,让张郎中过来一趟。”
那名护卫应声而去。
这时,林奕闻讯赶过来。
许砚之将检查结果说出来:“主公,这个女子还活着,身上有伤,但不致命,主要是饿和累所致,我让人准备食物和请张郎中过来再检查一下。”
林奕低头看着草席上的人。
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瓜子脸,睫毛很长,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
额头上有一道擦伤,已经结了痂,手上全是血口子,指甲断了好几个,脚上的鞋也跑丢了,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结成黑红色的硬壳。
看衣裳,不像是普通流民。
衣料是绸的,虽然破了好几处,也沾满了泥,但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还绣着暗纹。
“抬到厢房去。”
林奕说道:“给她弄点热粥,等她醒了再说。”
两个妇人过来,把女子抬进了庄子东边的厢房。
女子昏睡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一个妇人端着一碗粥走进厢房,发现女子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带着刚醒过来的迷茫和惊惶。
妇人把粥碗放在床边的矮凳上,退后几步,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碗空了,女子把粥被喝得干干净净。
但她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第二天,她又睡了一整天。
偶尔醒来,也是睁着眼睛看屋顶,不哭,不闹,不说话。
喂她粥,她也喝。
问她话,她却不答。
林奕来看过两次,第二次来的时候,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沉默的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女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林奕没有追问,平静说道:“不想说就不说,先把伤养好,养好了,想走,我给你盘缠,想留,郓城有你一口饭吃。”
他转身走了。
第三夜,女子主动来找林奕。
那是深夜,林奕正在正房里看许砚之刚送来的流民册,一千二百三十七人,粮食消耗日增。
他看得入神,没听见门外的脚步声,直到一个影子投在桌面上,他才抬起头。
女子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屋里坑坑洼洼的地面上。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整张脸,瓜子脸,眉毛细长,眼睛很黑。
她的眼神和前两天不一样了,刚来时是空洞茫然。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了东西,很沉,很重,但多了一丝朝气。
林奕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女子走进屋里,在他面前站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叫苏夜月。”
林奕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青州人,我家是做布匹生意的,苏记布庄,在青州城里开了四十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上个月,我爹带着一队货去郓州,我跟着,走到半路遇到了乱兵,不是契丹人,是后晋的溃兵,他们打了败仗,散了一路,见人就抢,见货就夺。”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林奕看见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护卫拼死挡着,让我和我爹先跑,我爹跑得慢,被追上了,我亲眼看见……他们砍倒了他。”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她很快就把那道裂缝补上了,欲哭又止。
“我跑,不停地跑,护卫从后面追上来,拉着我钻进路边的庄稼地里,我们跑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护卫说他要回去看看,他让我躲在庄稼地里,不要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伤已经结了痂,疤痕还很新。
“他没有再回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我在庄稼地里躲了两天,不敢出来,不敢生火,不敢出声,渴了就喝沟里的水,饿了就嚼生麦穗。”
她抬起头,看着林奕,说道:“第三天,我顺着官道往南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了这里。”
林奕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眼泪流干了之后,只剩下恨和冷。
“你说你是青州苏记布庄的女儿。”林奕问道:“有什么能证明?”
苏夜月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这是一块青白色的玉佩,雕着一株兰草,玉佩的一角缺了,断面很新。
“这是我家传的玉佩,我爹随身带了二十年。”她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说道:“我跑的时候,从他身上拽下来的。”
林奕拿起玉佩,看了看,又放下。
“你想怎么样?”
苏夜月看着他,认真道:“你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从今天起是你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让我跟着你。”
林奕微微皱了一下眉,问道:“跟着我做什么?”
“你这里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苏夜月语气坚定,直视着林奕说道:“我爹教过我如何看人和识人,来你这里的流民,谁是真心投靠,谁是别有用心,我能看出来,你身边需要一个眼睛毒的人。”
林奕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还会什么?”
“记账,算账,青州苏记的账,我十二岁就开始帮着我爹看了。”
她语气顿了顿,继续道:“但我最擅长的,是察言观色,来店里的客人,什么路数,什么底细,是真买货还是来踩点,我都能看出来。”
林奕听了,寻思着,若真的有这样的能力,绝对能帮到他。
他靠在椅背上,仔细打量着她。
一个商贾之家的女儿,经历过家破人亡,一个人在庄稼地里躲了两天,走了不知道多少路,来到这座废墟一样的城。
她不要粥,不要容身之处,她要的是跟着他。
“你跟着我,能做什么?”林奕问道。
“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见什么人,我在旁边看着。”苏夜月说道:“你不需要我能打,能打的人你有的是,你需要的是一个不会害你的人,和一个能帮你看出谁想害你的人。”
林奕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萧铁牛的护卫队,能打能杀。
他想起钱七的内卫,能跑能盯。
但他身边确实缺一个人,一个能替他看人的人。
来郓城的人越来越多,许砚之登记造册,钱七暗中盯梢,但这些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他需要一个时刻在身边眼睛毒辣的人。
“你不会武力。”林奕说道。
“不会。”
“遇到危险,你跑都跑不掉。”
苏夜月看着他,说道:“在青州的时候,我爹遇到过一次劫道的,护卫们冲上去打,我拉着我爹从后门跑了。”
她顿了顿语气,又说道:“跑,不丢人,死了才丢人。”
林奕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好,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名义上是贴身护卫,别人问起来,你就这么说,实际上,你帮我看人。”
他站起身,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把短匕。
那是他从盗匪身上缴获的第一件兵器,刀刃上有几道豁口,但还算锋利。
他把匕首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防身用的,遇到跑不掉的时候,至少有个东西挡一下。”
苏夜月低头看着那把匕首,刀刃在油灯下闪着暗沉的光,她伸手握住刀柄,握得很紧,那是一种能让心里踏实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
林奕说道:“你说你是青州苏记布庄的女儿,我会让人去查,如果查出来你说的不是真话……”
“你不会查到的。”苏夜月打断了他,说道:“因为我说的都是真话。”
林奕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苏夜月把匕首别在腰间,站直了身体。
“明天开始,我跟着你。”
“明天开始。”林奕点了点头。
苏夜月转身走出正房,夜色下的她,在院子里拉长了身影,步履沉稳,腰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