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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世界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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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雁行左右打量:“但老刘好像不让把头发剪这么短,周一上课时他肯定得说你。”    陈荏浅笑:“你剃吗?你比我适合这发型。”    “我?”林雁行问,“你怎么知道?”    陈荏当然知道。    林雁行成名之后,某次演了个拳击手之类的角色,剃了个秃瓢。    这发型放到一般人身上就毁容了,到了林雁行这儿是一片溢美之词,说他明明可以靠俊美却偏走硬汉风啦,说他精致中带着粗犷啦……    后来秃瓢长成了青瓜瓢,乖乖那更不得了,各路粉丝及营销号大吹法螺,彩虹屁都能舞出八种色彩来。    陈荏当时就想:啧,明星可不好当,理个发也得被人讨论仨月。不像我,跑大街上拉屎去也没人看一眼。    说起来好笑,林雁行是他最不愿意回忆的人之一,却偏偏要经常看见。    林巨星出现在电影、电视剧、访谈、综艺和各类颁奖典礼中,出现在报纸和杂志中,出现在手机app上,出现在巨幅广告牌中……四面开花,防不胜防。    不过也多亏那些,陈荏如今面对故人时才表现自然,据说这是一种医学治疗方法,叫做“脱敏”。    林雁行还真坐下来剃头了,老师傅给推了一个同款发型。    他对着镜子大笑不止,说狱友哇!    剃头师傅眯起老眼,满意地审视他俩,说:“行啦,就这样喽!你俩毛还没长齐呢,就不用刮脸了啊,一共十块钱。”    林雁行梗起脖子:“大爷,看不起人啊?”    老师傅问:“你长毛啦?”    林雁行说:“我长毛了啊!”    老师傅说看你这两条花手臂,的确像长毛的,你脸上纹的是啥?松鹤延年?    陈荏蹲在边上笑,可惜自己没手机,不然把这段话录下来存几年,至少也能卖个万儿八千的,粉丝不买,黑子买啊!    理发的钱还是由陈荏出,林雁行表示算他借的,明天还。    “不用。”陈荏说。    这也是他后来养成的习性之一,虽然时常为生计发愁,但从不和朋友算小账。    他没有亲人,朋友是最后的依靠,锱铢必较的人交不到朋友。    事实证明他结交了一批不错的人,朋友们支持他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个月,还帮忙料理了简单的后事。    “我要还,”林雁行强调,“我不能花你的钱!”    理发师傅恍然大悟,说:“我明白了!你俩是把兄弟,花臂大哥你在外头砍了人,人追过来把你弟打得满脸是血,你弟说赔点儿钱给人家,你说‘不行!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能花你的钱!’于是你俩决定提前准备,投案自首进局子里躲一阵,出来之后说不定事儿就过去了!”    “……”林雁行说,“大爷,您是编剧转行的?”    理发师傅竖起大拇指:“我佩服你小伙子,一般人没有在脸上纹一十八只仙鹤的,整得跟宋徽宗瑞鹤图似的,如云似雾,高雅灵动!”    林雁行忍无可忍,就着一脸盆清水把纹身贴纸全搓了。    “下回别在我脸上贴鸟!”他埋怨陈荏。    后者掩着嘴笑。    理发师傅又说:“可以贴王八,显得厚道。”    林雁行拉起陈荏就走,走到没方向了,问:“现在去哪儿?”    “你还跟着我?”陈荏问。    林雁行说:“跟着你有趣。”    陈荏玩味地看着他,心想这话你上辈子是绝对不会跟我说的,我哪儿有趣?是穷得有趣,还是抠巴有趣?    我不是有趣,我只是用成年人历练和技巧来对待你,别吃亏了还不自知。    但我不会害你,永远不会。    陈荏笑着说:“我得去买块香皂,买条毛巾,买一身换洗衣服,然后找地方冲个澡。我都馊了,你闻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至少有两天没洗澡了,现在可是三十多度的高温天。    林雁行闻得出来,但并未在意。    都是青春期男孩儿,谁不是代谢旺盛?尤其他们喜欢打球的,在场上跑十分钟球衣就湿透了,脱下来拧干再继续穿,体育课后谁也别嫌弃谁味儿大。    林雁行闻了闻自己,说:“别讲究了,我也一样。”    陈荏问:“晚上吃饭有女孩吗?”    林雁行表示有一个。    陈荏将T恤上的破洞举给他看:“那我就得讲究,不能在你女朋友面前丢脸。”    “我哪有女朋友?”林雁行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看不出来啊,你年纪轻轻,弯弯肠子挺多!上哪儿买衣服?”    当然是地摊喽,陈荏耸肩。    往后半小时林雁行都震惊了,他从来没见过陈荏这么会砍价的人!    开价五十的T恤直接问“五块钱卖不卖”,开价八十的裤子表示“最多十二,贵了我不要”,最后居然还成交了,从头到脚内外衣裤加毛巾一共二十,还饶了双袜子。    “您厉害!”林雁行真心佩服。    陈荏却不怎么满意,要不是林雁行在身后踱来踱去不耐烦,他还能再砍下两块钱。地摊和菜场是他的战场,人生价值就体现在这儿。    见他不言不语地把衣服夹在胳膊底下,林雁行问:“去哪儿洗澡啊?”    陈荏有些无奈:“你还跟?”    林雁行举起手腕:“现在才五点,还不到放学时间呢,我没地方可去啊。”    陈荏说:“去学校。”    “……啊?”    但陈荏根本不是回十一中,而是翻墙去了隔壁的实验初中。    初中周末不补课,偌大的校园里寂寂无声,两人从后院花圃翻入,落地后林雁行说:“来这儿干嘛呢?”    “洗澡啊。”陈荏说。    “不去学校澡堂?”    “那边要收钱,五分钟内五毛,我饭卡上没钱。”    “那你……”    陈荏指着教学楼上的男厕所。    “不会?”林雁行惊道,“凉水澡啊?”    “你没洗过凉水澡?”    林雁行洗过,但没在公共厕所洗过!    陈荏抓着毛巾肥皂说:“你就在外面给我望风,别让人进来,谢谢。”    林雁行也没给人望过风。    他靠在厕所外墙上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陈荏在里面回答:“穷人呗。”    “我感觉你上天入地的。”林雁行说。    陈荏脱掉沾血的旧T恤:“那是活下去的本能。”    他不会告诉林雁行自己十五年前曾经在学校住过整整八个月,不是在学生宿舍,而是在教室。    每天晚自习结束后,他装作留下来继续学习,等待十一点教学楼熄灯,然后睡在用几张凳子拼成的简易床铺上。没有被褥,他就盖着外套。    他不能睡课桌,因为门卫大爷十二点会查楼,通常是站在窗口举着手电往里照,躺在桌上很容易被发现。    他偶尔会被值夜班的校工驱赶,校工问他怎么不回家呀?天气这么冷早点儿回去!    他只得慢腾腾收拾书本走出去,躲在某个角落等待老校工离开。    偶尔也会发现教室门锁上了,但没关系,高一到高三这么多班级,总有教室不锁门的。    同学们只知道他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却不知道他像是个幽灵般在学校游荡,从没离开过。    当然周末和假期他会离开,他得打零工养活自己。    那时候他经常偷溜进实验初中,因为这边是新学校,硬件设施好,每层楼的男厕隔壁都有开水房,有时晚上还会忘了关开水炉。    这意味着他只需要一只脸盆,就能冲一把的热水澡,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邋遢。    知道寒冬腊月、半夜两点在公共厕所冲澡的滋味吗?仿佛世界之王。    只不过是世界老鼠之王,瑟瑟发抖,惧怕所有的声响,以及永远不敢钻出下水道。    其实退学离开后他才发现城市里可容纳流浪汉的地方很多,比如医院输液室,二十四小时敞开大门,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再比如那些洋快餐店,晚上甚至还能学习……    可惜那都是后话了。    男厕内部有一排洗手池,洗手池上方有一面镜子,陈荏脱掉衣服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细瘦的身体。    他是冷白色的,白骨的颜色。    透过他薄薄的皮肤,能看见骨头的形状,由于缺乏营养,它们如同蒲柳般细软,需要很艰难才能撑起他刚满一米六的身体。    他的面颊还算饱满,但那是假的,是因为发育迟缓而残留下一点脂肪,它们很快就会塌陷下去,与尖瘦的下巴一起突出他那双本来就大得过分的眼睛。    “但是你的头很圆。”他小声对自己说。    不但头圆,他脸小,五官秀丽鲜明,四肢修长,所以才能当平面模特。    因为某些事情断送模特生涯之后,他不得已去夜店上班,最后居然成了招牌,毕竟穿西服打领带的领班比舞者还养眼的夜店不多。    “所以别急,你会发育的。”他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身上。    不是很高,一米七五,但在镜头里看上去有一米八,因为他窄。    他会长成一个漂亮而匀称的家伙,有着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和精致的比例,但是终其一生都在舔舐年少时的伤痕,以至于没有好好地爱过自己、爱过别人。    “林雁行,我洗好啦,不用看门了!”他洗了个战斗澡。    林雁行在男厕门口探头探脑:“这么快?”    “我又不是大姑娘。”他将脏T恤放在水龙头下面搓洗。    林雁行走近,说:“扔了,又沾了血又破了洞的。”    “可以当睡衣。”陈荏笑道,“闻闻我还有味儿吗?我可是从头到脚打了一遍香皂。”    林雁行连汗臭味都闻不太出来,怎么能闻到香?    忽然他“哎?”了一声,说:“你这么精心打扮不是想泡我女同学?想都别想啊,你毛还没长齐呢!”    陈荏将衣服往水池里一摔,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他心想我这么大人泡一十五六岁的姑娘,我还有没有点儿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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