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芒
三天后。
青玄宗入门考核，在宗门前的演武场举行。
青石铺地，四周立着几十根石柱，刻着淡青色的符文，风一吹，隐约有微光流动。场边搭了高台，几个长老和宗门高层坐在上面。温云松也在，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新弟子们三三两两聚着，大多穿得光鲜。锦缎的袍子，腰间挂着玉佩、香囊，说话时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林安站在最角落。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别着那把锈柴刀。
像一滴墨，落在了宣纸上。
周围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带着好奇和轻蔑。
"就是他？杂役院那个？"
"听说叶灵儿硬塞进来的，温长老本来都不收。"
"淬体一重也敢来，凑数的吧。"
林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帮磨破了，露出一点脚趾。
"林安！"
叶灵儿挤过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塞给他："刚买的包子，你还没吃早饭。别理他们，尽力就行，输了也没关系。"
林安接过包子，点了点头。
"铛——"
钟声响起。执法长老陈元站起身，白胡子飘着。
"考核开始。第一轮，测境界。淬体一重以上，通过。"
几个弟子抬着一块黑石板走上来。石板表面磨得光滑，泛着冷光。
"按顺序来，把手放上去。"
第一个弟子上前，石板亮起淡青色的光，浮起一个"二"字。
"淬体二重，过。"
第二个，"三"，过。
第三个，"一"，过。
很快轮到林安。
周围安静了一瞬。
他走上前，把手按在冰凉的石板上。
石板亮了一下，很淡的光，浮起一个"一"字。
"淬体一重，过。"
有人嗤笑出声。
"淬体一重也能过？"
"走后门就是不一样。"
"等着看第二轮被打哭。"
林安收回手，走回角落。叶灵儿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他轻轻"嗯"了一声。
第一轮下来，一百多个人淘汰了二十几个。
"第二轮，对战。"陈元说，"抽签配对，胜者晋级。点到为止，不许下死手。"
管事捧着木盒走过来，里面插满竹签。
林安抽了三十七号。
"三十七对三十八！"
对面走出来一个圆脸的锦衣少年，肚子圆滚滚的。他瞥了林安一眼，撇了撇嘴。
"呵，手气真好，抽着个软柿子。"
林安没说话。
两人走上台。
"开始！"
锦衣少年抱着胳膊，站着不动。
"来，让你先打三招。别说我欺负你。"
林安拔出了柴刀。
锈迹斑斑的刀身，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暗淡的光。
锦衣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柴刀？哈哈哈哈！你拿个砍柴刀来跟我打？笑死我了！"
他笑的功夫，林安动了。
他知道自己境界低，力气也不如人。唯一的机会，就是快。
脚步蹬地，柴刀直劈对方肩膀。
锦衣少年笑着抬手，想用两根手指夹住刀身。
指尖碰到刀刃的瞬间，他脸色变了。
那力道，根本不是淬体一重该有的。
手指一滑，刀锋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去，带起一道血痕。
"啊！"
锦衣少年惨叫一声，后退几步，捂着胳膊，脸涨得通红。
"你找死！"
他拔出佩剑，刺向林安。剑招又快又急。
林安侧身躲过，肋下还是被剑尖划了一下，衣服破了，渗出血来。
疼。
但他没退。
反而往前冲了一步，柴刀横扫对方小腿。
锦衣少年慌忙后退，脚下一绊，摔了个四脚朝天。
林安扑上去，柴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你输了。"
声音很平，没有一点起伏。
锦衣少年瞪着他，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大意了！有本事再来！"
"胜负已分。"陈元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三十七号胜。"
林安收起柴刀，走下台。
周围安静了不少。
刚才笑他的人，都闭上了嘴。
叶灵儿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林安！你太厉害了！"
"运气好。"林安咬了一口包子，"他轻敌了。"
第二轮继续。
林安又赢了一场。对手是个淬体三重的姑娘，招式很稳，但林安比她更狠。他挨了三拳，硬生生把姑娘逼下了台。自己也鼻青脸肿，嘴角破了。
第三轮。
剩下十几个人。
管事拿着竹签，念道："三十七号，对六十三号。"
林安抬头。
赵轩走了过来。
一身青色宗门服，腰间挂着精致的佩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着林安，嘴角勾起一抹笑。
"可以啊，废柴，居然撑到现在了。"
林安握紧了柴刀。
两人走上台。
高台上，温云松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们一眼，又垂下了。
"开始！"
赵轩没动。
他抱着胳膊，笑吟吟地看着林安。
"跟刚才一样，让你先出三招。免得说我欺负你。"
林安没动。
他知道，赵轩不是刚才那些人。
"不敢？"赵轩挑眉，"那我可就动手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压得林安喘不过气。
聚气境和淬体境的差距，是天堑。
赵轩抬起手，轻飘飘一掌拍过来。
掌风未至，林安已经被吹得睁不开眼。
他咬紧牙关，横刀去挡。
"啪。"
一声轻响。
柴刀脱手飞出，插在远处的青石地上。
林安被掌风掀飞，重重摔在地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浑身的骨头都像碎了一样。
赵轩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爬起来干嘛？躺着多舒服。"
林安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
膝盖在抖，手也在抖。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捡起地上的柴刀。
一步一步，朝着赵轩走去。
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血脚印。
赵轩皱了皱眉。
"不知死活。"
他再次抬手，掌心泛起青光。
"住手。"
陈元开口了。
他看着林安，眼神里有几分惊讶。
"三十七号，你可认输？"
林安抬起头。
嘴边还淌着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摇了摇头。
"不认。"
场边一片哗然。
"疯了吧？这都不认输？"
"打不过还硬撑，找死吗？"
陈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为何不认？"
林安擦掉嘴角的血。
"我还没倒下。"
陈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继续。"
赵轩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杂役居然这么不识抬举。
"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真气凝聚在掌心，带着呼啸的风声，拍向林安。
林安握紧柴刀，冲了上去。
……
"砰！"
林安飞出去十几丈，撞在一根石柱上。
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头上，骨头发出咯吱的响声。石柱上的符文闪了一下，把他弹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柴刀掉在了一边。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胳膊一软，又倒了下去。
眼前开始发黑。
他看到赵轩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说过，废柴永远是废柴。"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躺在杂役院自己的小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一动就疼，像是被拆开重装了一遍。
"醒了？"
叶灵儿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药。
"吓死我了，你都昏迷一天了。"
林安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输了。"
"输了就输了。"叶灵儿把药递给他，"你已经很厉害了。整个青玄宗，没人再敢说你是废柴了。"
林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皱起了眉。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说什么傻话。"叶灵儿瞪了他一眼，"好好养伤。考核的事，我再去跟长老们说说，一定有办法的。"
林安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月亮挂在天上，冷冷的。
他输了。
输得很彻底。
但他不后悔。
他摸了摸枕边。
柴刀在那里。
刀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天还没亮。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