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牙兵逞威复斗将
次日一早,高怀德被咚咚鼓声吵醒,睁眼一看天色朦胧,不过五更初分。
“军营早起,此为常态。”
收拾寝具,用过朝食,吹起号角,拔营起兵。
第一角声动,兵士不管有无吃完,纷纷起身;第二角声动,内外诸事毕,整列队伍;角音绝,兵马齐动而发。
与昨日相同,又是一日疾行,午间暂歇,赶在日落之前抵达了保安镇。
作为仅有数百户的军镇,保安镇并无城墙外郭。把守道路关卡的一伙镇兵刚望见大队人马的尘头,先锋斥候已至,当即喝令拿住,下了军器。
高行周随即领兵长驱直入,直奔镇使府。
白文审自从派出报信使者,每日命人探查州城动向。不料高行周行事果决,日行百里,探子回报未久,州兵已然压境。
白文审顿感心塞:身为保安镇一亩三分地的土皇帝,杀十几个人,玩几个妞算什么,犯得着劳师动众么?
他乃是目无法纪之辈,皇帝凭什么三宫六院,坐拥天下财富佳丽,还不是因为拳头最大。高行周敢于威压自己,也不过仗着手中兵多而已。
白文审虽这般想,同党大多面露惊惶,不知如何是好。
见此情形,白文审扯着嗓子狞笑威胁:“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晚人人刀子都沾了血,赵思谦的婆娘一个个也都轮着上过,高行周来问罪,谁都跑不掉。”
一同做下血案的有三十人,正是他赖以掌握镇兵的党羽亲信,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过来,纷纷叫嚷,彼此打气。
“就算高行周是节度使,也得讲道理。”
“法不责众,还能把我们都杀了不成?”
“走,抄家伙和他评理去。”
一番壮胆言语,这帮军汉自觉理直气壮,堵在镇使府门前,要与州兵对峙。
……
血红夕阳斜照高高飘扬的旌节大纛,晚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千余人马枪成林,刀出鞘,尽显冷峻肃杀之气。
安静片刻,全军突然齐声呐喊:“本军节帅驾到,镇将白文审还不跪迎!”
军礼,面见主将,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作揖,以表忠诚敬畏之心。白文审若出府跪迎,意味着放弃反抗。
“你出个主意,搪塞过去。”
录事的双腿此时如弹琵琶一般,要是被白文审知晓是自己出卖他,高行周还没攻进来,这凶徒说不定先杀了自己泄愤也说不定。
他战战兢兢,说了一句话。
白文审大喜,拍拍他肩膀:“还是读书人脑筋好使,可惜裤裆里的东西不中用,那天让你排前面上,竟硬不起来,哈哈。”
他扬声高叫:“介者不拜。末将甲胄在身,给大人作揖了。不知来保安镇有何贵干?”
“这厮竟知道《礼记》,他以为自己是周亚夫么?”(注1)
高行周不禁失笑,朗声道:“保安镇出了重案,白镇使是跟本帅走一趟,去州城交待清楚,还是打算拒命不从?”
节度使府反应迅速,得报毫不耽搁,立刻率兵前来,白文审不禁心虚。只是骑虎难下,他仍抱着一线希望喊道:“保安镇的事,无需劳烦节帅,末将自能处置。”
高行周也不和他啰嗦,挥了挥手,左右虞候喊道:“朝廷旌节在此,与尔等片刻功夫。日落之前不降,杀进府去,凡反叛从贼者,杀无赦!”
彷佛证明此言不虚,弩箭纷纷上弦,咯吱之声大作。
沉寂下来之后,高行周冷然不语,显然只等一到时辰,就会下令进攻。
镇使府中起了骚乱,白文审心知肚明,镇兵毫无战意,州兵一旦发起攻势,恐怕即刻就会弃械降伏。
“末将久闻节帅枪法高绝,治军有方,有心讨教一番。要是节帅胜了,不管什么罪名,白某都认了,假如末将侥幸胜个一招半式,或是斗兵赢了,还请节帅退去,如何?”
“这杀坯,居然要与我比武斗兵,以决胜负。”
白文审垂死挣扎,高行周本来全无必要答应这种请求,想了一想竟答应了,传令不相干的保安镇兵速速出府缴械。
数百人的镇兵登时丢盔弃甲,呼啦啦散去大半,只留同案三十人的亲信自知难免,奓着胆子硬撑陪在白文审身边。
他们寄希望于白文审如他平日吹嘘的本事,麟角刀专破长枪,万一能逆风反转呢?
白文审心知这是唯一的活命机会,挑出十名最为勇悍的亡命之徒:“先十对十,斗兵。之后末将再领教节帅枪法。”
“可。”
高行周随意点一名牙校:“你去,试试保安镇兵的成色。”
“领命!”
那名牙校点选九名牙兵,如同十座铜像伫立场中,静待对手前来送死。
……
保安镇使的府门外让出一片空地,圈外黑压压围满士卒,镇上百姓有胆大的远远隔着看,指指点点议论些什么。
十名保安镇兵排成一字横阵,膀大腰圆的持斧壮汉,精悍灵活的枪兵,弓身隐于圆盾之后的刀盾手,表情狰狞、眼神凶恶是他们共同的特征,紧张打量着对面的敌手。
高行周所遣牙校持枪站在最前方,距离镇兵的阵列不到三丈,往前急进两步,长枪即可够到对面。
一名持盾牙兵,两名使枪牙兵,并肩位居他身后一步之距;
再往后一步,左右两侧各站一名持盾、使枪牙兵;
吊后的两名牙兵手持短锤短斧,排出一个正面窄小的锥形阵。
乍一看,分不出两边实力孰高孰低,就算节度使府的牙兵铠甲兵器精良些,白文审手下的镇兵也不是吃素的。
他打的如意算盘,只需拼个两败俱伤,足以扫落高行周的颜面,届时还好意思和自己计较?
高怀德由陆谦、富安陪同,来到阵前观看。他新领衙内指挥使,这群部下的本领究竟如何,倒要见识见识。
下一刻,保安镇兵的横阵向前推进,有快有慢参差不齐,朝着牙校围拢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任谁都懂,只要杀了领头的,对手定然士气大挫,便可趁乱攻击。
牙校毫不畏惧,挺枪踏前一步,身后军士随即跟上,依然保持阵型紧密。
“喝呀!”
当面一名镇兵率先出手,挺枪直刺牙校面门。一旁的刀盾手矮身蹿出,瞄准牙校的下盘,上下两路齐攻,配合颇具默契。
牙校完全不理眼前明晃晃的枪锋,力贯长枪往下斜捅,阻住刀手来势,顶得他连人带盾一个趔趄。
身后两名牙兵猛然刺出长枪,一中左胫,一中右臀,都是盾牌遮护不到之处。
枪头穿透皮甲,刺破皮肤,深入肌肉,伤及膀胱。刀手遭受巨大痛苦,丢下手中的圆盾单刀,伸手去抓枪杆,却抓了个空。
一击得手,长枪倐的收了回去,留下两个深邃窟窿,汩汩冒出紫黑血液。
“我受伤了,我受伤了!”
刀手倒地不起,身体蜷缩如虾,捂住伤口哀嚎。
朝着牙校刺来的一枪,持盾牙兵抢上一步拦住,奋力挡开。
唐末,朱温发明跋队斩:将校战没者,所部兵皆斩!
高行周虽未行此酷法,将校临危而不救,事后必受重罚,军中前途从此也就完了。
牙校瓦解敌方攻势,趁对手的兵器隔在外门,还手刺出一枪。
那枪兵亦有同伴,侧面伸枪来拨。牙校虎吼一声,踏步中宫直进。两枪一交,势大力沉哪里拨得动,枪锋击碎满口牙齿,直捅入面门,把一声惨硬生生呼堵在喉咙里!
转瞬间,保安镇兵一死一伤。
此时两侧的数名镇兵赶上前来,牙兵左右一分,八人分成两个小阵,两枪夹一盾,杂一短兵截住,双方斗做一处。
牙校则带着那名盾兵,直接切入敌中。
镇兵立时看出厉害:若是容得他入阵,攻及左右之敌侧面,自家的阵形立刻就会崩溃,那名使斧壮汉过来拦住。
此人性情最为凶悍,乃是白文审的副手,这伙镇兵的头目。那日便是他踹开赵家院门,闯入卧房杀了赵思谦,最先强上了他娘子。
只见他挥斧卷起一团旋风,奋力来敌牙校。观其猛勇势头,即便用盾牌抵挡也会被劈得粉碎。
二人交锋乃是这场决斗的胜负手。如能击败牙校,镇兵一方即可扭转局面;壮汉若败,则再难翻盘,观战的目光都聚焦到此处。
贴身搏杀为以短击长之法,壮汉和身扑上。他自恃武力出众,就算节度使府的牙兵军校也未必是对手。
一根标枪嗖的飞出!
盾牌手配备标枪,用以扰乱敌手。
壮汉急闪时,已然慢了一拍,牙校的长枪如影随形而至,在他肩头一刺。
铠甲护身,并未伤到筋骨,壮汉挥斧上撩,磕开对手兵器。尽管身中一枪,他毫不气馁,势头不减,翻翻滚滚攻来。
牙校冷静保持距离,长枪遥遥牵制,偶有反击亦是一发即收,并未造成更多伤害。
壮汉逐渐焦躁,嚷嚷道:“有种就和老子好好打一架,婆婆妈妈不是好……”
整句话尚未说完,他注意到场中情况,顿时如坠冰窟。
另两处战团,同伙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哼哼唧唧身上带伤,各由一名持枪牙兵监守。
余下六名牙兵,手持长枪短兵盾牌,从身后两侧包抄过来,加上正面牙校及盾兵,自己业已身陷八面重围!
壮汉心知肚明,下一刻几把兵器往前一递,便可取了自家性命。当啷一声丢下斧头,举起双手高喊道:“节帅饶命,小人降了!”
牙校冷冷盯着他,命枪盾兵逼住,请示该如何处置。
高行周摆摆手,牙校躬身交令,丢下这群军汉不管,率部重归队列。
“这么厉害!十个打十个,居然无一伤损?”
高怀德不禁乍舌。
他看得分明,四对四的那两场交锋,敌兵执长枪从高处戳入,盾兵举牌,隔枪头上过,阵内长枪伸出杀敌,不论中与不中,急复原伍次。
敌兵长枪戳脚下,牌兵用牌坐落,阵内长枪伸出杀敌,还是急复原伍次。
敌兵长枪由左戳进,欲伤盾兵之臀,左面枪兵出杀,短兵即随枪出,防长枪招式用老,加以援护。
敌枪戳右,亦同左例。
敌兵踌躇不前,则盾兵当中路,只顾低头执牌而进,左枪出杀,右枪出杀,短兵接应。
进止、开闭、左右、前后,恁是如何厮杀,原伍不乱,杀得镇兵大败亏输。(注2)
“这些都是大帅的亲卫,久经沙场的精锐,加上阵法配合,打赢几个一盘散沙的镇兵算得什么。”
听了陆谦解释,亲眼所见牙兵强悍,高怀德冒出另外一个想法:“当初听故事,夏鲁奇轻松斩杀七名魏博兵,父亲的本事和他差不多,那得厉害到什么程度?”
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