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146章
“我可不想往后半辈子都跟猪肉打交道。”
“哥,卖肉多不好吗?咱们家天天都能吃上肉。”
许小蔓的声音从旁边 来,带着孩子气的雀跃。
何雨注用沾着油星的手背蹭了蹭下巴,咧开嘴:“大茂,要不你真去学学这门手艺?我看挺合适你。”
许大茂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几乎要作揖:“柱子哥,您行行好,饶了我这回吧!您要是真定了主意,我往哪儿躲去?”
先是许小蔓“哧”
一声笑出来,紧接着,院子里老老少少的笑声像炸开了锅,混成一片。
月亮门那头传来陈兰香的嗓音,带着笑意飘过来:“说什么呢,这么乐呵?”
“没什么,逗大茂玩儿呢。”
何雨注头也不抬地应道。
“你这还得多久?”
“快了。
娘,有事?”
“嗯,家里来了个人,说是娄家的管家,找你呢。”
“娄家?轧钢厂那个娄家?”
“对。”
“没说来意?”
“没说,瞧着是来求你办事的,样子挺客气,事儿恐怕不小。”
“哦,让他稍等会儿,我这就完事。”
“快着点儿。”
“知道了。”
陈兰香的脚步声远了。
何雨注手上动作加快,利落地处理完剩下的活计,吩咐许大茂把东西分装好晚些再处置,自己转身就往前院走。
他没直接往正屋去,先拐进自己那间小屋,打了盆水洗净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堂屋里,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正同他父亲何大清对坐着喝茶。
见他进来,那人立刻起身,微微颔首:“您就是何科长吧?幸会。
我是娄董事府上的管家,姓伍。”
话说得客气,可那语调里却藏着股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伍管家。”
何雨注点了点头,没接对方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突然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伍管家那只手在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
他瞥了一眼何大清——方才这位父亲还带着几分局促,此刻却只是端着茶碗,眼观鼻鼻观心。
伍管家心里掂量开了:眼前这位年轻的科长,恐怕不是能轻易摆布的角色。
听说上过战场,留过洋,一个董事的名号,未必压得住。
“是这样,何科长,”
伍管家重新挂上笑容,“我家老爷想请您到吴裕泰茶庄坐坐,喝杯茶,细聊。”
“我不爱喝茶。”
何雨注语气平淡,“有什么事,在这儿说也一样。”
伍管家被这话噎住,脸色微僵,不由得又看向何大清:“何师傅,您看这……”
何大清放下茶碗,声音比先前稳了不少:“柱子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
伍管家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椅子有些扎人。
“伍管家要是还没想好怎么说,不如先回去问清楚。”
何雨注说着,朝门口方向抬了抬手,“问明白了,再来不迟。”
伍管家胸口起伏了两下,硬是把那股往上窜的火气压下去,抱了抱拳:“既然如此,伍某先告辞了。”
“慢走。”
何大清起身送了两步,待那身影出了中门,才折返回来。
“柱子,你这么着,不是把人得罪了?”
“怎么,爹您担心了?”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何大清挺了挺背。
“不担心就行。”
“真不会惹麻烦?”
“能有什么麻烦?”
何雨注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是他来求我办事。
派个管家来,我就得跟着走?如今可不是从前了。”
“对,不是从前了。”
何大清重复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还有个缘故,”
何雨注吹开茶沫,“娄家的事,我不想沾。”
何大清压低声音:“你听到什么风声了?虽说开始合营了,可娄振华到底还是轧钢厂的董事,是大老板。”
“我知道,‘娄半城’嘛。”
何雨注笑了笑,“可这绰号,他自己还敢往外提么?”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你现在本事大了,爹是兜不住你的事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后院去。
许大茂已经将那些肉分切妥当,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了。
后院砌个新灶的念头在何雨注脑子里转了两圈——往后熬油卤肉动静大,中院终究不太妥当。
他把这打算跟何大清一提,父子三人当即换了旧衣裳动手。
砖块是先前修东厢房剩下的,泥土就去东跨院的花圃里挖。
几根竹竿撑起油布棚,能遮雨雪便够用。
四个小姑娘也跟着忙活,小脸上蹭得东一道西一道灰。
老太太坐在檐下看着,嘴角的笑意没淡过——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热闹。
晌午何雨注特意做了锅川味红烧肉,油亮的酱汁拌进米饭里,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连许大茂这帮忙打下手的都吃得抬不起头。
几个孩子更是撑得挪不动步。
老太太抿着软烂的肉块,连声说好——她没牙也能尝出滋味。
午后一家子窝在堂屋闲聊消食,院门又被叩响了。
来的仍是那位伍管家,身后却多了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
两人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包裹。
“娄、娄董?”
何大清赶忙起身。
“不来不行啊。”
中年人声音温和,目光却扫过屋内陈设,“你儿子我请不动。”
“孩子大了,我也管不住。”
“所以我就自己上门了。”
娄振华笑了笑,“小何科长在么?”
“在东厢房,我去叫。”
“有劳。”
何大清转头朝里屋嘱咐:“孩子他娘,给客人沏茶。”
陈兰香在里屋应了声。
早晨父子俩的对话她听得清楚,此刻便只按寻常待客的礼数准备。
茶叶是张一元的,不算顶好,但也不是碎末。
茶刚端上,何雨注掀帘进来。
娄振华起身伸手,两只手握了握。
“何科长真是难请。”
“我从不参加应酬。”
“原来是这样。”
娄振华点点头,视线在堂屋里转了一圈。
“娄董若觉得不便,可以到东厢房说话。”
“好。”
中年人朝伍管家抬了抬手,“你在这儿陪大清聊聊。”
东厢房里没再沏茶。
何雨注让了座,对方也不在意,坐下便开门见山:“这次来,是有事想请何科长帮忙。”
“我个小小科长,能帮您什么?”
“轧钢厂正在改组,上面催产量,可钢料供不上。”
娄振华顿了顿,“你在北边的事我略有耳闻,英模报告我也听过——年少有为啊。”
“您过奖了。”
“我只想请你帮忙在订单里插个队。
报酬方面,好商量。”
“轧钢厂的单子不该归我们管,您该去找西郊钢厂。”
“那边产量跟不上,下游全在抢。”
娄振华身体微微前倾,“公方已经向上头申请走进口渠道了。”
“那您还来找我做什么?公对公不是更顺当?”
“那边排队太久。”
娄振华声音压低了些,“所以……”
“等我回单位查过单子再说吧。”
“时间不等人。”
中年人目光凝在他脸上,“何科长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娄振华将双手一摊,脸上露出爱莫能助的神情。
“若是我们愿意支付现款,进度能否加快一些?”
对方仍不放弃。
“这类事宜,您恐怕得直接同总经理商议。”
“唉,连门路都寻不着。”
娄振华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那么,请公方代表与我们接洽呢?”
“层层报批,太耗时间。”
他语气里透着不耐。
沉默片刻,对方忽然压低声音:“容我多问一句,您这次计划采购的数目是……?”
“至少一万吨,要确保厂子一整年的原料不断。”
娄振华没有隐瞒。
“一次交付?”
“分期也行,可以分批操作。”
他立刻补充道。
听到这里,何雨注心里那层模糊的猜测忽然清晰了。
娄振华此刻的盘算,哪里是为了完成什么生产指标——他眼下还没那份心思。
这分明是在替自己的钱袋谋出路。
厂子交出去了,偌大的家业总不能落得两手空空。
在他想来,干得多,自然该拿得多,天经地义。
多弄些钢材回来,本身不算什么大事。
只是这途径,终究还是通过公对公的渠道更为稳妥。
一个念头却在此刻闪过何雨注的脑海。
比起钢材,另一样东西或许更值得琢磨——轧钢设备。
与其纠结于原料,不如让对方掏钱添置些机器。
那些铁家伙一旦落地,可就谁也搬不走了。
“娄董,”
何雨注开口,将话题轻轻拨转,“钢材的事,不妨暂且搁一搁。
我这儿倒有另一桩事,不知您是否听得入耳?”
“请讲。”
娄振华身体微微前倾。
“轧钢机。
毛熊那边来的轧钢机。”
“你能弄到手?”
娄振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木椅腿擦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刺响。
“可以试试。”
何雨注语气平稳,“这东西,你们在国内是买不着的。
非得通过我们这类公司不可,你们的申请单子也才好过关。”
“对啊!”
娄振华一掌拍在自己腿上,眼睛亮了起来,“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您不过是暂时被眼前的东西挡住了视线而已。”
何雨注淡淡道。
娄振华重新坐下,目光紧盯着他:“我得再确认一次——真有把握?要最新型号的?”
“不伸手试试,怎么知道够不够得着呢?”
何雨注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话里却留了余地。
“好!”
娄振华重重吐出一个字,“我回去立刻着手办这件事。
多谢,何科长,多谢你点醒我。”
“不必客气。”
何雨注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些许,“只是娄董别忘了,结账时要用现金。
这一点,很关键。”
“这……我明白。”
娄振华会意地点点头,“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懂。”
“那就这样吧。”
“那钢材的事……?”
“我说过,见到单子,自然会尽力。”
何雨注将原先的承诺重复了一遍。
“行,那我先告辞了。
事情若成,必有厚报!”
娄振华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
何雨注只送到办公室门口便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微微发福的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楼梯转角。
这就是许大茂命里该有的那位岳丈么?何雨注脑海里掠过这个念头。
娶那么一位十指不沾阳 的千金回来,究竟是图什么?简直是自找麻烦。
这算不算捧着金碗讨饭吃?
许大茂从前自然是沾过光的,虽然不多。
这一世,许多事情已经不同了。
那对命中注定的男女,还会不会遇上?何雨注觉得悬。
许大茂变得太多了,至少到现在,他没听说那小子还在外面胡混。
就连他父亲被安排下乡,他也想方设法避开了。
娄振华离开后,何大清凑过来问了一句:“什么事儿啊,劳烦人家亲自跑一趟?”
他确实有些好奇。
何雨注没打算细说,随口找了个由头搪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