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秋别
赞普是在九月的一个清晨走的。不是死在床上,是死在王宫议事厅的长桌后面。侍卫发现他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张旧得漆都磨掉了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张边境地图,红圈还在,但画红圈的人不在了。他的手搭在地图上,手指指着拉达克的方向,至死都在指着那个方向。
刘琦是益西来通知的。益西站在石室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手里还握着那串念珠。念珠不拨了,就握着。他说:“赞普走了。今晚停灵,明天念经,后天出殡。你是贵族,要来。”
刘琦站在门口,看着益西。益西的脸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浪的水。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难过。他跟了赞普一辈子,从年轻跟到老,从侍卫跟到国师。赞普走了,他还在。
“我知道了。”刘琦说。
益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走的时候,叫了你的名字。”
刘琦愣了一下。“叫我做什么?”
“没说。就叫了一声。”
赞普的灵堂设在议事厅。长桌被搬走了,赞普的遗体停放在正中央,用白布从头盖到脚。白布在穿堂风中微微飘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挣脱出来。四周点满了酥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刘琦跪在灵前,低着头,没有哭。达娃跪在他旁边,也没有哭。
来的人很多。贵族,将领,僧人,侍卫。所有人跪在议事厅里,挤得满满当当。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酥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刘琦看着那块白布,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赞普的时候。赞普坐在长桌后面,穿着深紫色的袍子,系着金带,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老玛瑙。
“你就是刘琦?”
“是。”
“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赞普看着他,他看着赞普。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也是最后一次。从那以后,赞普看他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信任,从信任变成了依赖。他依赖的不是刘琦这个人,是刘琦能做的事。渠,池,井,坝,刀,兵,地。能做这些事的人不多,刘琦是其中一个。能做又愿意做的,只有他一个。
出殡那天,下着小雨。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筛过的面粉。落在人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指在轻轻触碰。队伍从议事厅出发,沿着王宫区的石阶往下走,穿过札不让村,穿过封地,穿过青稞茬子的田埂,走向墓地。
刘琦走在队伍的前面,和益西并排。益西手里捧着赞普的牌位,牌位是新的,字是次仁刻的。次仁的眼睛花了,刻字的时候凑得很近,脸几乎贴在了木板上。刻完了,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累的。
雨越下越大,把牌位上的金漆冲花了。益西用袖子擦,擦不干净,又擦。刘琦说:“别擦了。他在天上,不需要看牌位。他看的是人。”益西停下手,把牌位抱在怀里,没有再擦。
墓地在王城北侧的山坡上,面朝南,正对着象泉河谷。赞普生前选好的地方,和才旺的墓在同一个山坡上,一上一下,一个高一个低。活着的时候,才旺是赞普的臣子,死了,还是他的臣子。
棺材下葬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棺材上,深褐色的木板变成了金色。益西站在墓坑边上,念了一段经。经文很长,刘琦听不懂,但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悲悯,不是对人的,是对生命的。生命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赞普走了,还会来。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一样的生命。
赞普的儿子继位了。新赞普很年轻,二十出头,刘琦没见过他几次。他在王宫长大,在王宫读书,在王宫习武。他见过刘琦,但不认识他。在他的世界里,刘琦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写在羊皮卷上的、和那些渠、那些池、那些井连在一起的名字。
继位大典那天,刘琦去了议事厅。新赞普坐在长桌后面,穿着深紫色的袍子,系着金带。他长得像他父亲,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老玛瑙。但刘琦知道他不是他父亲,他父亲看他的眼神是“你还能做什么”,他看刘琦的眼神是“你做过什么”。
刘琦跪在长桌前,低着头。
“你就是刘琦?”
“是。”
“抬起头来。”
刘琦抬起头,看着新赞普。新赞普也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我父亲生前经常提到你。他说你是古格最会种地的人。”
刘琦没有说话。他最会种地,会种地的人,在古格很多。他不是唯一的一个。
“你继续种你的地。我父亲用你,我也用你。”
“谢赞普。”
刘琦站起来,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益西从旁边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他不像他父亲。”
刘琦没有回答。他知道益西在说什么。新赞普不像他父亲那么有魄力,也不像他父亲那么会用人。但他不会说,他只是走了出去。
今年青稞收成不好。不是天灾,是人祸。新赞普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把刘琦封地上的一部分佃农调走了,调到王宫去修新的宫殿。人少了,地就种不过来。种不过来,收成就少了。旺久的老伴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没收完的青稞,不说话。她的眼睛不红了,泪早流干了,脸像一张被揉皱又被展平的、老旧的、褪色的羊皮。
刘琦蹲在地里,自己割。他割得很慢,镰刀在手里不像以前那么稳了。达娃蹲在他旁边,也割,比他快。两个人从早割到晚,割了三天,才把该割的割完。
次仁来帮忙。他的眼睛不好,割不快,但他割得很仔细。割几把就捆一捆,捆好了码在身后,码得整整齐齐。他的儿子丹增也来了,八岁的孩子帮着抱青稞捆,从地里抱到田埂上,一趟一趟地跑。
扎西——佃农扎西——也来了。他的腿完全好了,跑得飞快,割得也快。他割完自己的地,又来帮刘琦割。他老婆也来了,旺久的孙女,会种地,会做饭,会缝衣服。
多吉没来。他在铁匠铺里打刀。新赞普要打一批新刀,换掉王宫侍卫手里那些旧的。多吉打了三天,打了十把。贡布打了五把,多吉看不上,全部回炉重打。贡布没有怨言,把刀扔进炉里,重新烧,重新打。多吉说,刀不好,人会死。人不会死,刀就好。
刘琦在石室里整理收成账目。达娃蹲在旁边,帮他念数字。她不认识所有的数字,但刘琦教过她,她记住了。她的记忆力很好,教一遍就能记住,比刘琦自己还强。
“旺久家,收成七袋,年贡四袋,结余三袋。次仁家,收成四袋,年贡一袋,结余两袋。扎西家……”她停下来,看着刘琦,“扎西家的收成怎么这么少?”
“他的人被调走了。地没种完。”
“调到哪里去了?”
“王宫。修新宫殿。”
达娃沉默了一会儿,把羊皮卷起来,用牛皮绳扎好,放在灶台上。坐到刘琦旁边,靠在他肩膀上。
“新赞普,比老赞普怎么样?”
刘琦想了想。“老赞普是种地的,新赞普是收租的。”
“种地的不好吗?”
“种地的知道地难种,收租的不知道。收租的只知道收租,不管地难不难种。地难种,收成不好,他就收不到租。收不到租,他就不高兴。不高兴了,他就换人种地。”
达娃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灶台里的火在烧,牛粪在消耗,热量在散发。石室里很暖和,比外面暖和多了。
深夜,刘琦一个人去了蓄水池。月光很亮,把池水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银色的镜子。池子里的水很满,这些水够封地上的人喝,够地浇,够牲口喝。水够了,但人不够。人不够,地就种不好。地种不好,收成就少。收成少,人就吃不饱。吃不饱,就没力气干活。没力气干活,就更没人种地。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池壁上的“刘”字。字还在,刻痕很深,磨不掉。他在,池就在。池在,水就在。水在,地就能浇。地能浇,就能种。能种,就能活。但谁来种?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朝石室走去。达娃在石室里等他,茶还没凉。他推开门,走进去,坐下来。她倒了一碗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没有放。
她在被褥上铺好了被子。她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眼睛。他躺在她旁边,也闭上眼睛。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刘琦。”“嗯。”“你还种地吗?”他想了想。“种。”她握紧了他的手。他握紧了她的手。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