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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不说话,就是最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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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北文学院的深秋傍晚来得快。

    五点半不到,天就暗了大半,风从未名湖方向刮过来,裹着一股子快要入冬的干冷。

    林阙从租住的公寓出来,沿着校内那条法桐路往男生宿舍楼走。

    今天在工作室待了整整一天。

    《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的骨架终于搭完,但几个关键场景的节奏还需要再磨一磨。

    脑子转了十来个小时,现在有点发沉,正好回宿舍休息休息。

    林阙上到三楼,往303的方向拐过去。

    走到门前,他的脚步停了。

    门板正中央贴着一张白纸条。行楷写的,笔画规整,结构端正,一看就是从小练过帖的底子。

    “林同学未归,请勿敲门打扰。”

    落款没有名字,但整栋楼能把行楷写成这个水准的,也就门里那位了。

    林阙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纸条刚攥进手心,走廊拐角处就传来一阵快步声。

    两个人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嚓嚓响。

    走近了才看清。

    一个是川省那个浓眉大眼的男生,叫钟恒远,

    另一个是豫省的,眼镜框很宽,名字林阙记得不太准,姓韩。

    两个人跑到面前,气都没喘匀,脸上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那种既兴奋又紧张的状态,像是在走廊里蹲守了好久,终于逮着了正主。

    “林阙!你回来了!”

    钟恒远嘴巴张开的幅度跟说话的音量成正比。

    韩姓同学比他含蓄一些,但眼睛里的期待一点没少。

    一只手紧紧捏着牛皮纸文件夹,夹角已经被攥出了一道弯折。

    “在你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钟恒远搓了搓手,

    “许长歌说你出去了,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让我们晚点再来。我们就在楼梯口坐着等的。”

    林阙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大概猜到了来意。

    “进去说吧。”

    他推开寝室门,侧身让两个人先进。

    303寝室是标准的双人间,上床下桌,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右边那张桌子上摊着两本翻开的书和一叠手写稿纸,

    笔筒里插着三支削好的铅笔,笔尖朝上,排列整齐。

    许长歌坐在右边的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稿纸上改什么东西。

    听见门响,他抬头扫了一眼,对林阙点了下头,

    又看了看跟进来的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把视线收回去继续改稿。

    钟恒远和那个韩姓男生站在门口,脚步都不太敢往里迈。

    两个人的目光在许长歌身上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看向林阙。

    “坐那边的椅子吧。”

    林阙从衣架上摘了件外套挂到床梯上,指了指靠窗的两把折叠椅。

    两个人赶紧坐下来。

    钟恒远把文件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林阙,是这样的,昨天苏老评完你那篇《台阶》之后,

    我回去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今天一早就把自己之前写的东西全部推倒重来了。

    写了三个片段,想请你帮忙看看,有没有……呃,就是方向对不对。”

    韩姓男生也打开了自己的文件夹,

    里面夹着几页稿纸,字迹很小很密,页边空白处写满了批注。

    “我的也是。

    昨天柳教授讲的那些关于克制和精确的区分,

    我觉得我懂了,但落到纸上总觉得差点什么。”

    林阙在自己桌前坐下来,先接过钟恒远的稿子。

    三个片段,每个大概四五百字,写的都是乡镇场景。

    第一个片段讲的是一个收废品的老头,第二个是菜市场的鱼贩,第三个是修鞋摊。

    林阙从头到尾扫了两遍,速度不慢,但每一行都看进去了。

    钟恒远的喉结在上下滑动。

    “你这三个片段有一个共同的毛病。”

    林阙把稿子扔回桌面,手指点了点第二个片段里被圈出来的一句话。

    【他并没有拿起那条鱼,而是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秤砣先捡起来,上面有一粒鱼鳞。】

    林阙抬眼看向钟恒远,

    “写这句的时候,是在炫技吗?”

    钟恒远愣了一下:

    “这是为了还原最真实的生存状态……”

    “你确实还原了一个菜市场,但我没看到人。”

    林阙的语气没有起伏。

    “秤砣、塑料布、血水,你把所有细节全砸给读者,除了证明你观察生活很仔细,对塑造人物没有任何帮助。

    你要写的是被生活碾压的人,不是写菜市场考察报告。”

    钟恒远一怔。

    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两只手把稿纸的边角捏出了褶皱。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句话,眉头越拧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抬头,声音有点涩:

    “原来如此……是这些东西全在抢戏,人反而看不见了。”

    林阙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看,你这不是知道吗?”

    钟恒远点点头,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林阙放下他的稿子,转向韩姓男生。

    他的片段写的是一对母女在医院走廊里的对话。

    女儿刚拿到检查报告,确诊了什么慢性病,母亲在旁边安慰她。

    林阙看了一遍,把稿纸翻回第一页,指着中间那段对话。

    “你母亲说的这句'别怕,妈在呢,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如果你是那个女儿,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感觉?”

    韩姓男生迟疑了一下:

    “觉得……有依靠?”

    “是觉得你在念台词。”

    林阙毫不留情。

    “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母亲,文化水平不高,

    拿着一份看不懂的检查报告。她在这个时候,脑子里想的不会是这些漂亮的安抚词。”

    韩姓男生死死盯着稿纸,嘴唇蠕动了两下,像在心里把那个母亲的脸反复拼凑。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拿起笔,在那句话上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笔尖挪到旁边空白处,停了一瞬,落下一行字:

    “报告单拿好,回去把被子晒晒,明天再来。”

    写完,他抬头看向林阙,

    眼里的迷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兴奋的锐气。

    两个人起身告辞的时候,钟恒远回头看了林阙一眼,

    张了张嘴,表情复杂得像是想说十句话但一句都嫌多余。

    最后转身拉着同伴快步走出了走廊。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许长歌放下手里那支削得只剩三分之一的铅笔,

    往椅背上靠了靠,长长吐了口气。

    “这算是今天第四波了。”

    林阙把外套从床梯上取下来挂到衣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长歌的语气里有种憋了一整天的无奈。

    “上午九点就开始了。

    袁宁宁带着两个同省的,说是想请你解释苏老讲的那段'位置感',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十点半陈嘉豪来了一趟,不过他是借充电线的,顺手在你桌上扔了一包威化。

    下午唐荷又来了,带着新稿问怎么把都市题材接地气……”

    许长歌示意了一下林阙放在桌上的纸条。

    “我两点钟实在扛不住了,把那张纸条贴门上,

    结果三点半又来了两个,蹲在楼梯口等到你回来。”

    许长歌说完这些,偏过头看着林阙,眼神里有调侃也有几分真实的感慨。

    “昨天那堂课之后,这栋楼里所有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303的门槛,快被踩平了。”

    林阙笑了一声,在自己桌前坐下来,把桌上散落的几张草稿纸归拢到一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许长歌桌上那叠写满铅笔字的稿纸,

    上面有大片的涂改痕迹,有些段落被整段划掉,旁边重新写了新的版本。

    “你那篇《裁缝》……”

    许长歌的笑意收了回去,脊背不自觉地坐直了半寸。

    他拿起桌上那叠稿纸,理了理边角,递过来。

    “推了两遍。第一遍改完觉得骨架还是老样子,整个扔了。

    第二遍从人物重新进去的,刚写完第三稿。”

    林阙接过来。

    第一稿他是看过的,结构精巧,文气沉稳。

    许长歌的功底摆在那里,行文滴水不漏,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

    但太“恰到好处”了。

    ——也正因为找不出一丝破绽,读完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第三稿拿到手里,林阙翻了几页。

    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

    开头那段老裁缝量尺的描写,原来版本里有一整段关于裁缝手艺传承的铺垫,

    写得考究,引经据典,读起来像一篇手工艺散文。

    现在砍了。

    新版本的第一句话就把读者扔进了裁缝铺。

    【四九城深巷里的穿堂风一吹,老头趴在水曲柳案板上,老花镜滑到鼻尖,

    一只手捏着画粉在藏青色呢子上勾线,另一只戴着黄铜顶针的手,弧度死死卡在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林阙的手指在那个“不自然的角度”上停了一拍。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关节变形,裁剪了几十年,手指已经回不到正常人的形状了。

    这个细节,第一稿里没有。

    往后翻。

    中段那个裁缝给自己量三围的段落。

    原来的版本用了一个镜子的意象,老裁缝对着镜子量自己的身材,映射一种自我审视。

    精巧,聪明,但隔着一层玻璃。

    新版本把镜子删了。

    老裁缝站在空屋子中间,两只手举着皮尺,绕过自己的后背去够另一端。

    够不着。

    手臂举高了肩膀疼,弯下去腰又撑不住。

    他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皮尺一头用牙咬住,另一头绕过去,勉勉强强量了个数。

    林阙的翻页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这段看了很久。

    纸面上那个老裁缝,不再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文学符号。

    他在喘气。他的肩膀在疼。

    他咬着皮尺的时候牙根一定是酸的。

    活了。

    林阙继续往后翻。

    后三分之一,衣服做完了。

    老裁缝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

    林阙的手指在页面边缘悬了两秒。

    然后他合上了稿子。

    寝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阙把稿子放回许长歌桌面。

    动作很轻。

    没有定性,没有建议,没有任何一个字。

    许长歌看着林阙的表情,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

    跟得意无关,跟谦虚也无关。

    是确认。

    林阙不说话,就是最重的话。

    许长歌把稿子抽回来,翻到后三分之一,拿起铅笔,在某个段落旁边写了几个字。

    他没问林阙那几秒的停顿意味着什么。

    也没问那个沉默是肯定还是否定。

    他不需要问。

    林阙翻页速度变慢的那个瞬间,就是答案。

    窗外是清北校园的夜景。

    路灯串成一条弧线,远处未名湖的方向有一小团模糊的光。

    法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投出密密麻麻的影子,风一吹,满地都在晃。

    沉了几秒,林阙转过头。

    “长歌。”

    许长歌的铅笔停了,抬起头。

    “昨天课结束的时候,柳教授往外走,经过第一排停了一下。

    陈嘉豪他们都觉得,那一眼是看我的。”

    林阙靠着窗框,两手插兜,目光落在许长歌脸上。

    “但我知道那一眼。”

    他顿了一拍。

    “是看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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