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剜心使
过了片刻,他才慢悠悠道:“你以为他们挖你的心,只是为了杀你?”
陆砚眼神沉下。
“无阳心是什么?”
“活人心有阳,死人心有阴。无阳心,两边都不占。”
鬼帅低笑一声。
“它最适合养神,也最适合借命。没有阳气,鬼不嫌,没有死气,人也能用。若把它放进借命局里,死人能还阳,活人能避死,旧神能借壳醒来。”
陆砚胸口又疼了一下。
鬼帅继续道:“小子,你这颗心,可比你这条命值钱多了。”
陆砚没有回话。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有人都知道一点,偏偏只有他自己像被蒙在棺材里。
蒋更夫还在断断续续说话。
“红……袍……剜心……他们说……心主来了……”
柳禾脸色一变。
“心主?”
蒋更夫想再开口,嘴里却涌出一股黑血。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原本成人般的脸迅速皱缩,皮肤一点点变嫩,骨头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马九急道:“快退!他要返完了!”
柳禾不肯松手,还想贴第二张符。
陆砚一把拉住她。
“救不了。”
话音刚落,棺里的蒋更夫张开嘴,发出一声真正的婴儿啼哭。
他的眼神彻底散了。
那点属于人的清明,被哭声冲得干干净净。
柳禾攥着符纸,眼圈发红。
“他刚才还记得自己是谁。”
陆砚看着棺中那团小小身体,声音低了些。
“所以才得记住是谁害的他。”
赵铁握着刀,转身盯住血池。
“还能是谁?”
堂内所有小棺突然一起震动。
一声接一声的婴哭连成片,震得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血池开始翻涌。
咕嘟。
咕嘟。
浓血从池底往上冒泡,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下面呼吸。几盏人皮灯火苗猛地拔高,照得整间借命堂一片暗红。
贺青把陆砚拉到身后半步。
“来了。”
赵铁扛刀挡在左侧,柳禾后退三步,符匣打开一线。马九摸出铜钱串,嘴里骂骂咧咧,手却没抖。
孙二脸白得吓人,还是站到了队尾。
血池中央,先伸出一只手。
那手很白,白得像泡久了的死人肉,指甲却是鲜红的。
接着,一道人影慢慢站起。
他披着一件红袍。
袍子湿透了,血水顺着衣角往下滴。脸上戴着半张裂开的白面具,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很亮,亮得不像活人。
赵铁一见那红袍,整个人怒火腾起。
“剜心使!”
红袍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他们的表情。
“还记得我啊。”
他的声音有点沙,却带着笑。
“不错,夜巡司这回没全派废物来。”
赵铁抬刀就想冲,被贺青冷声喝住。
“别进池边。”
血池周围的地面全是细细红线,只要踏进去,怕是立刻会被借命阵缠住。
剜心使的目光越过赵铁,落在陆砚身上。
他看得很仔细。
跟屠夫看一块终于送到案板上的肉一样。
片刻后,他竟朝陆砚弯腰行了一礼。
“见过心主。”
这两个字一出口,堂内哭声忽然停了。
所有小棺里的东西,同时转向陆砚。
一双双不属于婴儿的眼睛,从棺缝里盯着他。
陆砚脸色苍白,胸口空洞还在刺痛,却没有后退。
他看着剜心使。
“我不认识你。”
剜心使笑了。
“没关系,你会想起来的。”
他抬起鲜红指甲,点了点陆砚胸口。
“你的心在外面走了太久,也该回堂了。”
百鬼堂内,鬼帅的笑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连群鬼都安静了。
陆砚握紧黑棺钉,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那你来试试。”
剜心使嘴角裂开。
血池轰然翻涌。
无数细小的婴儿手,从池水里伸了出来。
血池里的婴儿手越伸越多。
一只只小手扒着池沿,指甲细白,掌心却长着黑色眼珠。那些眼珠齐刷刷盯向陆砚。
赵铁头皮发炸。
“这他娘到底养了多少鬼东西?”
剜心使站在血池中央,红袍贴在身上,血水顺着袖口往下滴。
他抬手摘下半张白面具。
面具后面的脸,比众人想象中更枯瘦。
皮贴着骨,颧骨高高顶起,一双眼窝深得吓人。最怪的是他的胸口。
红袍敞开一半,胸前缝着七颗心。
每颗心颜色都不一样,有的乌黑,有的发青,有的还带着鲜红血丝。它们被粗黑线钉在肋骨之间,正一下一下跳着。
咚。
咚咚。
咚。
七种跳动声乱成一片,听得人心口发闷。
孙二只听了几息,脸色就白了,捂着胸口往后退。
柳禾立刻甩出一道清心符,贴在他后背。
“别听他的心跳。”
马九咬住一枚铜钱,含糊不清地骂:“七心替命,这厮真把自己缝成怪物了。”
陆砚看着那七颗心,胃里一阵翻腾。
他不是没见过尸体。
可把七颗别人的心缝在自己身上,还能站着说话,这已经不是人了。
剜心使低头摸了摸胸前一颗灰白的心,像摸着心爱的物件。
“吓着了?别怕,这些都是借来的。”
赵铁怒道:“借你祖宗!”
剜心使笑了笑,没理他,只看陆砚。
“心主,你这颗心,可比它们金贵多了。十年前,我们从死人坟里挖出来时,谁也没想到,它还能自己找回一具身子。”
陆砚眼神一沉。
死人坟。
他听过这个名字。
当初老城案卷里提到过,十年前血影帮剜心案最早就是从死人坟附近开始的。那里埋的不是普通死人,据说以前是走阴道废弃的葬坑,后来夜巡司封过几次,都没封干净。
“我的心?”陆砚盯着他,“你说清楚。”
剜心使慢慢摊手。
“那不是凡人的心,是神道祭心。无阳,无阴,不入生死账。血影帮挖了十年,才从死人坟底下挖出这么一颗。”
柳禾脸色微变。
“神道祭心?”
马九声音发紧:“祭神用的心?可这种东西怎么会长在人身上?”
剜心使眯眼笑了。
“谁说他只是人?”
堂内忽然静了半瞬。
陆砚的胸口又疼起来。
那处空洞像被冷针扎着,一下比一下深。
他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的还稳。
“我是谁?”
剜心使像听见了有趣的笑话。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问谁?”
“问你自己。”
陆砚握紧黑棺钉。
剜心使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陆砚,你不是第一次来这世上。”
这句话落下,百鬼堂里猛地一震。
阴祠深处,鬼帅没有再笑。
群鬼缩在暗处,连喘气声都似乎没了。
陆砚脑子里闪过很多碎片。
殡仪馆冰冷的停尸柜。
靖安城夜雨里的青石巷。
梦里那扇打不开的黑门。
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死人堆里,胸口空荡荡的。
他想抓住那些画面,可越想看清,头越疼。
贺青忽然往前一步。
刀光骤起。
“少废话。”
她身形极快,几乎在声音落下前,已经掠过血池边缘。
短刀直取剜心使咽喉。
剜心使站着没动。
刀锋划过他的脖子,黑血喷出三尺。
赵铁一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