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惊梦游乐园10
所有的答案,在审完黑蛟后,水落石出。 不过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故事。 只是这三言两语间,横亘着一条跨越数百年的血河,每个字都蘸着十五六岁少年们的鲜血。 沉甸甸的,在听者的心口划上一道重重的口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约千年前。 那时候的黑蛟还只是一条小蟒蛇妖,住在深山老林里,罩着一个山头的小弟。 他潜心修炼,只为能像传说的那样,化蛇成蛟。 但传说这种东西,谁都听过,但谁也没见过。 所有听闻了这件事情的妖怪,都觉得他疯魔了,都说他是白日做梦。 生而为妖,为什么不安于本分,为什么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很快,有一条蟒蛇精妄想化成真龙的事情就传开了。 他得不到任何妖的理解,甚至成为了笑话。 但小蟒蛇妖没有放弃,日复一日地勤奋修炼。 他计算着滴答而逝的时间,又几百个寒冬过去了,他蜕下的蛇皮围起来能绕地球二点三圈,鳞片坚硬得如同盔甲,上面刻着岁月深深的沟壑。 他从小蟒蛇妖变成了大蟒蛇妖,妖力越来越强,却仍旧没领会到化蛟的要诀。 直到有一天,它无意中得到一本蛇族禁术,书上说,少年少女身上的精元之气纯净无比,只要每天杀两个少年或少女,杀足九九八十一天,吞噬他们体内的精元之气,就可以修炼成魔,逆天改命,完全脱下蛇皮,化成黑蛟。 废弃的尸体可以用来豢养万鬼,作为傀儡,为己所用。 小蟒蛇妖开了灵智,因为天赋异禀,妖力也很强,唯独没有善恶的概念,在他眼里,那些弱叽叽软趴趴的人类,和可以果腹的山鸡兔子没什么区别。 死了就死了。 他毫不犹豫地杀了一百六十二个少男少女。 整整屠了几个村庄的年轻苗子。 那段恐怖时期,每天都有人办丧事,纸钱漫天飞舞,哀鸿遍野,到处都是被蟒蛇妖召唤过来的恶鬼和枯骨。 简直是人间炼狱。 村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一点积蓄,都拿去请法师做法事了,偏远地区,本就是妖魔鬼怪的集聚地,有本事的法师本就不多,能请的都请了,仍旧于事无补,只是增添了无谓的牺牲。于是,能逃的人都逃了。 心有执念,就会成魔。 杀完最后一个少年,堕魔的蟒蛇妖迎来了化蛟之日。 只要成功蜕皮,他就可以能为一条真正的蛟龙。 脱皮的时候,是蛇族最脆弱的时候。 那日,他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审判。 一名道行高深的神秘人,倾尽全力,用一百零八根金刚钉,把刚脱了第六层皮的蟒蛇妖钉在了西城区的地底。 于是黑蛟变成了如今这副蛇不像蛇,蛟不像蛟,妖不像妖,魔不像魔的样子。 被黑蛟杀掉的一百六十二个少年少女和法师们的坟被迁到这里,像两百多座大山,死死镇压着他。 十年前,荒坟地被推了,黑蛟苏醒过来,却还不能摆脱那一百零八颗金刚钉,日日忍受着疼痛的折磨,所以他只能在其他地方动点手段。 就在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办法时,一个喝醉酒的男人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工地。 那是一个深夜,所有人都休息了,男人喝了很多酒,穿着一身工服,躺在地上,不停地大着舌头骂着:“我的提议那么好,为什么,为什么不用!就因为老子不是…建筑师吗?要是我当年没辍学…现在他妈…需要来这破地方…当工人吗!” “恐怖主题…游乐园!多刺激,游客一定…欲罢不能,被吓得魂不附体…” 黑蛟默默把魂不附体四个字咀嚼了一遍,脑中浮起一个念头。 那个默默无名的,有着建筑师梦想的工人,一定想不到,自己的一句抱怨,竟然决定了迎风路这一带发展的方向,让这里兴旺了十年。乃至牵扯出一起这么大的血案。 他当然想不到,因为第二天他就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工地里。 黑蛟利用了顾老,让这里成功建成了一所恐怖主题游乐园。 人在惊惧呐喊的时候,元气会泄露,黑蛟靠着吸取游客们的精元气,日渐强大,一根一根地摆脱了金刚钉,十号那天,它终于逼出了最后一根金刚钉。 他的执念,从来没有一天放下过。 所以,他又开始了屠杀。 再蜕下四层皮,他就能完成夙愿。 …… 审讯室里,白炽灯格外明亮,在这样的光线下,一切的谎话和伪装都容易暴露。 黑蛟穿着病服,手上戴着重刑犯级别的压制手环,懒散地坐在审讯位上。 因为被白泽重伤,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卷发蓬松凌乱,眼神无辜,眼角也微微耷拉着,如果不是额上那对肉犄角看起来比较凶狠,还真的挺像一朵纯洁无害,为梦想不顾一切的小白花。 “那个工人应该感谢我,如果不是我,他的提案死也不会实现的。”他耸了耸肩,语气淡淡的。 听到这里,顾雪微忍无可忍地拍了拍桌面,冷冷道:“别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你就是一变态杀人狂魔。” “把杀人当成狂欢的家伙,也好意思用‘梦想’给自己镀金,你不是脱了六层皮吗?脸皮怎么还那么厚?” 她可没忘记这家伙的所作所为。 先是隐藏实力耍了去走现场的金斯缺,然后给他们递上一张“欢迎来到人间的地狱游乐场。”的邀请函,明目张胆的挑衅。 还把受害者当成奖励,当时悬赏令上还说可提供烧烤服务。 幸存的二十一个受害者里,有八个都是西城区公安分局提供的失踪者名单上的,名单上的两个逝者,在救援前一天傍晚才被杀害。 黑蛟显然是故意没杀他们。 黑蛟往后抻了一下手,不小心撕裂了肩上的伤口,鲜红的血液渗出病服,他却像不知道疼一样,安静地抬起眼睛,看着一脸嫌弃的顾雪微,露出一个苍白的神经质的笑容:“你不懂。” “你!”顾雪微被他气着了,差点儿就想动手。 “那些孩子还那么小…你怎么忍心…” 黑蛟歪了歪头看她,带着无辜笑意,一副听不懂她说什么的样子。 “别和他废话了,他是彻底的魔,没有这种感情。”白泽看得透彻,反正证据确凿,懒得跟他浪费时间,“走。” 杀人,只会让黑蛟产生快感。同情心?那种东西他根本没有。 白泽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忽然转过头去,冷冷地扫了一眼黑蛟,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既不知悔改,囚笼里也没有自由存在。” 黑蛟唇角的笑僵住了,金色的瞳孔颤抖着,泄露了他的情绪。 白泽又凉凉地补了一刀:“还有,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丑。” 黑蛟的表情完全扭曲了,他猛地推翻了椅子,咆哮着扑向白泽 审讯室的门及时阖上,黑蛟“砰”的一声,狠狠撞上特制玻璃门。 撞击激发了手环的惩罚模式,里面的芯片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电击,黑蛟痛得蜷缩在地,发出阵阵惨叫,不停的用连在脊椎上的尾巴拍击地面。 “没有自由和不伦不类的样貌是黑蛟的逆鳞,老大,你太狠了。”顾雪微默默竖起了拇指。 “老大,有个疑问一直想问你。”顾雪微边走边说,“你到底怎么找到受害者的位置的?我没有看到你放出血蝙蝠啊。” 夏灼月的血蝙蝠,可以通过气味寻找到目标。 一直充当重案所的“警犬”,上一次不知道犯人姓名的情况下,白泽就是靠它们才能追踪到许诺的踪迹。 但白泽不准备解释,他轻笑一声:“以你的智商理解不了,去写案情报告。” 顾雪微:“……” 刚回到办公室,白泽就察觉到了异样。 对着办公桌的窗户不知何时被开了一个缝,一只黑色孟买猫蹲坐在窗台上,寒风和雪花透过缝隙吹进开着暖气的房间里,不多时就消融了。 听到动静后,它安静的转过头来,定定地盯着白泽的眼睛,张了张嘴巴:“喵?” 你是谁? 白泽诧异地皱了皱眉,这不是顾雪微养的那只猫吗?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这只猫在问自己是谁? 孟买猫似乎不满意他迟迟不作答,敏捷地跃到办公桌上,踩着文件夹走到顶端,又问:“喵喵喵?” 你怎么在我的身体里? 白泽这下完全惊住了,抬手一挥,反锁住办公室的门,和孟买猫对视:“你是夏灼月?” 孟买猫应该很不爽仰着头看他,一副“我超凶”的表情:“喵。” “喵嗷?” 是的。 你怎么知道? 白泽拉开椅子坐下,把平光眼镜摘了:“是你把我召唤过来的,我代替你上了几天班。” “你不是沉睡了吗,怎么到顾雪微家的猫体内了?” 听到这句话,孟买猫一爪子踩空,掉到桌面上,失重的文件夹纷纷下坠 白泽一把攥住它的后颈皮,拎了起来,免得它被文件夹活埋。 “喵!” 你他妈快松手! 白泽挑了挑眉,原来夏所长还讲脏话,看来自己没有模仿到精髓。 白泽点头,顺从地松了手 孟买猫啪地一声,摔进了文件夹堆里,露出滚圆的肚皮。 一分钟后,白泽终于在喵喵声里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就在夏灼月说完愿望沉睡的一刹那,顾雪微的猫溜进了他的房间。 黑猫通灵。 这一只猫是地府那边送给顾雪微当礼物的,尤其厉害。 他的魂魄被强行吸进了它的体内。 今天才醒过来,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被鸠占鹊巢了。 白泽听完,大逆不道地揉了一把孟买猫的脑袋:“你现在还不是一样,鸠占鹊巢。” 孟买猫沉默了。 “喵——喵——” 你是不是该走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过河拆桥,但是夏灼月的语气十分客气。 白泽弯了弯唇角:“是啊,该走了。” “喵…” 谢… “咚咚咚——”外头忽然想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老大快开门,紧急情况!” 孟买猫没来得及说完,咻地一下,钻到桌下躲了起来。 白泽刚抬手解了锁,顾雪微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大,我不是说被我们逮回来的,背着洋娃娃的小女孩,是从地府那边逃出来的吗?” “阎王亲自上门了,马上就到!” 白泽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惊慌的,淡定的点了点头:“那你们准备一下,找个人接待他。” “哈?就这样吗?你不躲躲吗?” 白泽:“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躲?” 话音刚落,原本只开了一点缝隙的窗户悠悠的全敞开了,一阵诡异的寒冷窜进室内,空中慢慢地浮起一股清冷的甜香。 中央空调忽然不动了,温暖的空气结成细细的冰霜,浮在空中,像起了一层细小的雾。 白泽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立领黑风衣的女人,好整以暇地坐在窗台上,墨黑发丝在风中飞扬,支棱着一边纤细的长腿,另一边无处安放似的,垂在窗台下。 彩绘玻璃反射着的暖光,温柔地落在她那张倾城的面容上,视觉冲击力极强,她对上白泽的眼睛,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来扬了扬,轻佻地笑了:“月月宝贝儿,想我了吗?” “我来找你喝酒了。” 白泽怔了怔,细细搜寻着脑中的记忆,却发现完全没有这个人的记忆。 他正想问一下顾雪微,却发现那丫头早就逃之夭夭了。 夏灼月附身的那只孟买猫也早就躲了起来。 一回头,刚刚坐在窗台上的女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凑到了身前。 “哎呀你怎么还是那么娇羞呢?”她俯下身,一手撑住椅背,瞬间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上次还叫人家小甜甜,那么热情…” 白泽真心实意地一脸懵逼,系统实在没眼看了,提醒道:【这就是阎王。】白泽略微有些不淡定了:嗯?没人告诉他阎王是女的啊! 【而且她追夏灼月追了很久,关于原主私人感情的记忆,我们没有权限接收…所以…】看着“深情款款”凝视着自己的阎王,白泽心想:所以,是时候把身体还回去了。 【你闭着眼睛,在心中默念三声夏灼月的名字,就能把他唤回身体里。】白泽连忙阖上双眼,在心中默念“夏灼月夏灼月夏灼月”。 然后他听到阎王轻笑了声:“呀~月月这是让我亲你吗?” “啾~” 夏灼月回到自己身体里的时候,感觉自己脖子上印着一点冰凉的什么东西,低头一看 阎王把毛绒绒的脑袋搁自己颈窝里,唇瓣印在自己的喉结上。 他不敢动了。 孟买猫因为被夏灼月的魂体压制得太累,蜷在角落里,陷入沉睡。 怕被阎王发现,白泽离开夏灼月身体后,第一时间躲了出去。 从他的角度看去,能看到重案所的院子,雪花纷纷扬扬,树木枝桠和信箱上都覆着厚厚的积雪,和皎洁的月光交相辉映。 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竹有枝的场景,那只可爱的竹鼠精横在路上,脱下的毛发在空中漂浮,像下了一场发着光的雪。 他轻轻地落在了院子的角落里,看向重案所的办事大厅,工作人员们仍旧忙得很,顾雪微订了宵夜,热热闹闹的分给大家,金斯缺和姜师涯正在笑着说着什么。 白泽弯了弯眼睛,温柔的笑了起来。 魂体变得越来越浅,渐渐消失了。 顾雪微忽然转头看向院子外,握着手中温暖的纸杯咖啡,喃喃道:“我刚刚好像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个人。” 竹有枝嘴巴里叼着一块面包,含糊不清地说:“雪下的那么大,哪个傻逼站在外面,看错了。” 顾雪微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竹有枝怔了怔,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什么也没有看到。 作者有话要说:18号…我出去过生日,所以请假一天哈改个bug… 注: “你既不知悔改,囚笼里也没有自由存在。”——莎士比亚《李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