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解隙
黎兮渃半扶半搀着将江洛带进屋,找到了医药箱,虽然他知道江洛有点装过头了,但是那道伤口是真的,搁在谁身上都是真真切切的疼。
“你先坐沙发上。”她随后转身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
“嗯。”
她端着水盆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拧了一把毛巾,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手臂。
“我先把你伤口旁边的灰擦掉,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江洛靠在沙发上,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女孩。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方才哭过的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红,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好。”
温热的毛巾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江洛的肌肉还是本能地绷紧了一下。黎兮渃的动作很轻很慢,她把血迹一点一点洇开,这伤口比她想象的要深一些。
黎兮渃盯着那道伤口,眼眶又红了。
“差一点就划到大动脉了。”
“看着吓人而已,其实不深。”
“你闭嘴。”黎兮渃拿起碘伏棉签,“可能有点蛰。忍忍。”
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江洛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他一声没吭。
黎兮渃的动作快了不少,因为她怕自己磨蹭会让他更疼。
缠绕好纱布,她又用医用胶带轻轻固定好,怕胶带粘得太紧弄疼他,还特意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边缘,确认纱布不会掉,又不会勒到他的手臂。
她终于抬起头,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伸手碰了碰包扎好的纱布,轻声问:“这样会不会太紧?有没有不舒服?”
江洛看着她的眼眶,方才自己故意装疼的小心思,此刻全都化作了满心的温柔。
“没有,很舒服。”
“那就好了。”她站起身,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回头看见江洛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纱布,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笑什么?”
“我想起来当时你给我包扎,那个手抖得连棉签都拿不稳,纱布缠得歪歪扭扭,给我缠成木乃伊了。”
黎兮渃闻言,想起了当时的模样,又羞又恼:“你还好意思说!那时候多危险啊,我吓得魂都快没了,能给你包扎好就不错了。”
她别过脸,刚刚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这次进步很大,动作又轻又稳,比专业的还厉害。”
“这几天千万别碰水,饮食也要注意,你这两天就在我这里,我给你换药。”
“嗯,好。”
黎兮渃坐下,郑重其事的对江洛说:“江洛。”
“嗯?”
“以后不要为了我自己再受伤了,别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 ”
江洛征了征,没说话。
黎兮渃继续说:“当初是我提的分手,是我把你推开的,我凭什么还要让你受伤?”
她越说越急,声音碎得不成句子。
江洛看着她的模样,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缓缓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所以呢!黎兮渃,你想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吗?”
黎兮渃看着他,江洛继续说:“这么多年,我过的一点都不好。”
“从你和我提出分手那天,我就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后来你也知道,我去了军队。但你不知道,我把自己扔进最严苛的训练里,每天跟着队伍摸爬滚打,一次次挑战身体的极限,直到累的筋疲力尽,累到倒头就能睡着,我才敢停下。”
“我不敢闲下来,只要一有空,脑子里全是你,全是我们过去的点点滴滴。那些回忆太疼了,疼到我喘不过气,我只能拼命训练,用身体的疲惫去掩盖心里的空缺,用高强度的训练任务麻痹自己,逼着自己不去想你,逼着自己放下。”
“可我做不到。”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却又怕弄疼她,很快又放轻了力道。
“训练再苦再累,我都没皱过一下眉,可只要想起你,我还是会情绪失控。我留着你所有的东西,记得你所有的喜好,无数次在深夜里盯着你的照片发呆,一遍遍问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你要狠心推开我。”
“江洛,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太自私懦弱了。全都是因为我。”
江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腕。
“那你为什么……”江洛的声音哽了一下,“为什么要和我分手?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
黎兮渃低下头,盯着他手臂上缠好的纱布,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洛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是你妈妈。江洛,是你妈妈当初来找过我。”
江洛的身体僵住了,瞳孔微微震动:“什么?许镜去找过你?”
“嗯。”
“她对你说了什么?”
“她说我配不上你,说我的存在只会拖累你,说我要是真为你着想,就该远离你。”
“其实现在想想,你妈妈那时候说的也对。你是江家长子,你有你的路要走,你有你的前程。而我呢?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因为救我差点把命都丢了。我凭什么还要站在你身边去拖累你?”
江洛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所以你宁可分手,选择一个人受罪,都不愿意告诉我?”
“我绝对不能告诉你。”黎兮渃猛地抬头,“我太了解你了,你肯定会帮我,会为了我跟你妈妈翻脸。但她毕竟是你妈妈,她生了你,我不想让你们因为我一个外人弄的母子反目。让你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心,再被搅的一团乱。”
“她凭什么?”一个从小到大没管过我的女人——她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
江洛攥紧了拳头,纱布下隐隐渗出一点血色,却浑然不觉。
黎兮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江洛深吸一口气,伸手捧住她的脸:“黎兮渃,你听好了。我这辈子,唯一不想放手的,就是你。还有,你不是外人。”
“她是怎么看我的,我不在乎,她更不配来置喙我的人生,不配插手我和你之间的事。”
“她从未尽过做母亲的责任,又有什么立场来对我们的感情说三道四,来让你独自背负这么久的痛苦,让我们白白错过了这么多年?”
“你记住,黎叔叔是英雄,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你也从来不是任何人的负担。相反,是你让我知道,什么是值得用一生去守护的东西。”
黎兮渃浑身都在轻轻颤抖,嘴唇翕动了许久:“我胆小,江洛,在你妈妈说完那些话之后,我怕我真的会成为你的累赘,我怕我真的毁了你的人生,怕你因为我,众叛亲离,连最后一点亲情都留不住。”
“那时候的我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赌你的未来。”
“我看着你受伤,比我自己受伤还要难受,我夜夜都在后悔,都在自责,我以为只要我狠下心离开你,只要我彻底把你推开,你就可以去过没有任何牵绊的顺遂人生。可我不知道我这样做会让你受这么多苦。对不起,江洛,对不起,是我草率了,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江洛这些年所有的不甘,在她的眼泪面前,尽数化作了蚀骨的心疼。
他拭去她脸上泪水,把她楼在怀里:“傻姑娘,从来没有什么拖累,能护着你、陪着你,才是我想要的人生。什么江家长子,什么光明前程,没有你,全都毫无意义。”
黎兮渃被他箍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到他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这一刻,这几所有的委屈、隐忍、思念,全都化作了无声的哭泣。
江洛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头:“不用说对不起。黎兮渃,你听好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他稍稍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擦过她濡湿的颊边。
“我只问你一句。你还爱我吗?”
黎兮渃浑身一颤。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倏地睁大,映着他的倒影。
不是不爱。
是从来都没停止过爱。
“爱。我一直都爱着你,从来没有变过。”
“好了。”
他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下巴埋在她肩窝。
“有这句话就够了。”
黎兮渃伏在他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了好一会儿,直到眼泪渐渐止住,呼吸慢慢平复,她才从他肩上抬起头。
她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颧骨。
江洛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江洛。”她说。
“以前是你追的我,是你一直在为我拼命,是你一直在向前走。”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却没有松开。
“这一次,换我来追你。”
江洛怔住了。
“我不会再逃了。”她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她不能替你做决定,她也不能替我来爱你。”
她说着说着,扯出一个笑来。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江洛看着她,笑了。
“黎兮渃。”他哑声说,伸手扣住她的后脑,额头抵上她的,“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多久。”
“很久。”她老实回答,眼泪又掉了下来,“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愿意。”
江洛话音落下的瞬间,再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扣在她后脑的手微微用力,低头吻了上去。
带着这些年所有隐忍和思念的、近乎虔诚的掠夺。
黎兮渃甚至来不及闭眼,就被他温热的唇封住了所有的呼吸。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受惊的蝴蝶终于收拢了翅膀。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
不是顺从。是沉溺。
江洛吻得又深又重,带着失而复得的贪恋,带着这些年所有无处安放的想念。
黎兮渃尝到了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推开,反而收紧了手臂,把他拉得更近。
他吻到她喘不过气,才微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滚烫地交缠在一起。
“黎兮渃,你以后不再是一个人了,答应我,以后遇到什么都不要自己扛了。”
“江洛,谢谢你。
她想,这一次,她不会再松手了。
她要好好爱眼前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