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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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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都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摸弓是在六岁。

    那把弓是他父亲留下的。柘木,弓梢包铜,弦是用牛筋绞的,放在家里那口旧箱子里,和父亲几件旧衣裳叠在一起。他趁母亲午睡时偷偷把弓翻出来,弓身比他整个人还高,他举不起来,就把弓搁在地上,用脚踩住弓梢,两只手拽着弓弦往上拉。拉不动。再拉,还是拉不动。他把弓藏回去,第二天又翻出来拉。拉了半年,终于拉开了第一寸。那年他六岁,手掌磨掉了一层皮,没哭。他知道哭也没用。父亲死了三年,叔伯们分家产时把值钱的东西全搬走了,只留下这口旧箱子没人要。没人要的东西里有一把柘木弓。从那天起他每天都拉那把弓,拉了十一年。

    子都姓公孙,郑国宗室远支。郑桓公的孙子辈里,他排末流。桓公东迁时族中大部分人都跟着去了新郑,他父亲那一支被留在京地看管旧业,到死都没等到召回新郑的机会。父亲病故那年他三岁,母亲守了两年寡改嫁了。改嫁那天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坐上牛车走远,母亲没有回头。他在院门口站到天黑,邻居婶子看不下去把他拽进屋吃了碗黍米饭。从那以后他跟族中一个远房叔父过活,吃饭看人脸色,穿衣拣堂兄的旧货。族中有人生事缺人顶罪就拿他出去填坑,反正无父无母没人替他说话。

    十三岁那年,族中祭祀,几个堂兄在射圃里比箭,靶子摆在五十步外。堂兄们轮番射,最好的成绩是十射三中。他在旁边看了半天,一个堂兄把弓塞给他,说你来试试,语气里全是起哄。子都接过弓掂了掂,比家里那把柘木弓轻得多。他抽了一支箭搭在弦上,拉满,放。正中靶心。堂兄们的笑声噎在嗓子里。他把弓还给堂兄,说了声多谢借弓,转身走了。第二天族中有人开始说他是捡来的,说公孙家没有这种闷声不响一箭穿心的人。他听见了,没辩解。他继续练箭,每天练,风雨无阻。练到十六岁,京地周边几个邑都知道公孙家有个射箭的后生,百步穿杨,从不失手。族中再没有人敢把弓塞给他起哄,但也没有人肯真正抬举他。一个没爹没娘的远支子弟,箭射得再好也是给别人当随从的命。

    他想过去新郑。郑国宗室的核心在新郑,那里机会多。但他没有门路,也没有人替他引荐。他在族中打听过新郑宫里的情况,知道寤生比他大不了几岁,刚即位没两年,正在被母亲和弟弟联手逼宫。这种时候去新郑,未必比在京地强。

    就在这时叔段来了。

    叔段到京地第二年,开始大规模招揽人才。他派人去各邑张贴招贤令,文士、武士、工匠、商贾,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以去京地应募,被录用的给田给宅给俸禄。族中几个长辈动了心思,想把自己不成器的儿子送过去混口饭吃,又听说叔段招募的标准很高,怕自家那些只会吃喝的子弟丢人。有人想起了子都。让子都去打头阵,成了,族中跟着沾光;不成,丢人的也是子都。

    子都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他没有拒绝。他把那把柘木弓重新绷了弦,弓梢的铜包边擦得锃亮,跟一个族中管事去了京地。

    京地比他想象的大。城墙是翻新过的,夯土还在往外渗潮气。城门口贴满了告示,招贤的、减税的、修城的、征兵的。城门内外的商队排着队进出,市坊里人头攒动,酒肆里的行商操着各国口音在讨价还价。京地确实在变,叔段确实在做一些事。不管这些事是为了什么,至少在表面上,这座城邑比新郑更有活力。

    子都在馆驿等了两天才轮到被召见。召见的地点不是叔段的衙署正堂,而是城西校场。叔段听说有个公孙家的后生善射,特意把面试地点从正堂改到了校场。子都到校场时叔段已经在看台上坐着了,身边跟着几个谋士和亲卫。校场尽头摆了一排箭靶,一百步。

    叔段说:射。

    子都从弓囊里抽出那把柘木弓。弓身比他六岁时轻了,不是弓变轻了,是他的力气长足了。他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没有瞄太久,拉满,放。正中靶心。他没有停,又抽了第二支,拉满,放。第二支箭劈开第一支箭的箭杆,钉在同一个靶心上。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叔段的掌声。

    叔段从看台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问他多大了。子都说十七。叔段问他这把柘木弓是哪来的,他说是父亲留下的,自己练了十一年。叔段又问他为什么不去新郑投靠郑伯,子都抬起头说,新郑太远,没有人引荐,不知道那里用不用得着他这种只会拉弓的人。

    叔段大笑。

    那天的结果是叔段当场留用了他,给了他亲卫弓队副队长的职位,赏田十亩宅一座。这些赏赐放在京地已经不算轻了,而他对弓队的兴趣远大于田宅。族中几个长辈听到消息后果然开始往京地塞人,他心里全清楚,不想管。他在京地校场旁边找了间空屋子住下,每天天不亮起来练箭,练完再带着弓队操练。校场旁边有个马厩,马粪味顺风飘过来,别的弓手都嫌臭,他习惯了。

    他在京地待了三个月后开始发现一些东西。

    叔段确实在做很多事。修城,扩军,减税,揽民,招贤,每一件单独看都是善政。但把这些事放在一起看,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减税减的是郑国的市税,扩军扩的是郑国的驻军,修城修的是郑国第二大城邑的城墙。这些钱粮兵马本该是郑国的,现在全归了京地。叔段在做的事,和他父亲武公当年东迁时做的事太像了。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不同。武公东迁是为了给郑国找一个立足之地,叔段在京地站稳脚跟之后会把郑国往哪带,他不知道。

    他决定再观望一阵。弓队的差事他很满意,每天有弓可拉,有靶可射,有兵可训。他需要一个能让他确信自己把弓口对准哪个方向的理由。这个理由还没出现,但他觉得迟早会出现。

    弓队的队长是他顶头上司,叫公孙阏。公孙阏也是远支宗室,年纪比他大七八岁,箭术不如他但资历比他深,对叔段忠心耿耿。两人起初合不来,公孙阏觉得他太闷,他觉得公孙阏太张扬。后来有一次弓队随叔段出巡,半路遇到一伙盗匪,子都连发三箭,三箭各中一匪,公孙阏从侧翼包抄带人活捉了剩余的。回京地后公孙阏请他去喝酒,两人喝了半夜,说开了一些话。

    那天夜里他喝了不少,回到住处时月亮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院子里,把弓弦松下来收好。他想起六岁时第一次摸弓,怎么也拉不开。现在他能一箭劈开百步外的箭杆,但他不知道这支箭该瞄准谁。六岁时他以为会拉弓就什么都够了,射中了靶心所有人都会叫好。后来他发现射中靶心只是让别人觉得你好用,好用的狗会被多赏块骨头,不会被当成主人。

    他又想起父亲。父亲死得太早,什么都没来得及教他,只留下这把弓。弓梢的铜包边已经有些松了,握把的位置被他的手掌磨出了凹痕。这把弓跟了他十一年,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长久。他松了弦之后又把弓拿起来端详了一阵,弓梢上有一道旧裂,他用细麻绳缠过好几道。

    有一天他会带着这把弓去新郑,看一眼寤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那之前,他得继续在京地待着,教弓队练箭,替叔段出巡,和公孙阏喝酒,看京地城墙一寸一寸往上涨。他在等。等一个让他决定把弓口往那边指的理由。这个理由还没来,但他觉得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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