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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高拱难得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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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居正走出徐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槐树梢上。

    袖中那封信没了,人却比来时更沉。徐阶最后那句话——“希望他答应我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搁在心里头,沉甸甸的。

    什么事?

    赵宁答应过徐阶什么?

    张居正没问。有些事,不该他问。

    轿子往回走,拐过两条巷子,迎面碰上赵福。赵福骑着头毛驴,见了张居正的轿子,翻身下来,小跑过来。

    “张阁老,我家老爷让小的传句话。”

    “什么事?”

    “老爷说,徐府的事办妥了就回去歇着,高拱那边不用您操心。”

    张居正掀开轿帘,看了赵福一眼。

    “你家老爷什么时候去的?”

    “卯时就出门了。”

    比他还早。

    张居正放下帘子,没再说话。轿子继续往前走,赵福牵着毛驴让到路边,目送轿子拐进巷口。

    ······

    高拱的宅子在西城,离六部衙门近。

    赵宁到的时候,高府的门房正在扫地。一个三十出头的阁老,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没坐轿,步行来的。门房愣了一瞬,扫帚差点脱手。

    “赵……赵阁老?”

    “高阁老在家吗?”

    “在、在!小的这就去禀报——”

    “不必。”赵宁抬脚就往里走,“我自己进去。”

    门房张着嘴,追也不是,拦也不是。赵宁已经过了影壁,往正堂方向去了。

    高拱正在书房写字。

    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纸是宣纸。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的是韩愈的《进学解》——“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门外脚步声响。

    高拱头也没抬。“谁?”

    “云甫来蹭饭的。”

    笔尖顿住。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

    高拱抬起头,看见赵宁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坛酒。

    “你——”

    高拱搁下笔,站起来。脸上的惊讶只维持了两息,随即换上了笑。

    “云甫!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备下酒菜。”

    赵宁晃了晃手里的酒坛。

    “酒我带了。菜嘛——听说肃卿兄府上的厨子是从新郑老家带来的?”

    高拱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你消息倒灵通!”他绕过书案,大步走过来,一把拍上赵宁的肩膀,“走走走,正好饿了。让老刘整几个菜,咱们喝两杯。”

    菜上得快。

    四个碟子,一碗汤。烩面、胡辣汤、焖饼、炒红薯粉。地道的河南味儿,热气腾腾摆了一桌。

    高拱亲自给赵宁倒酒,用的是赵宁带来的那坛。

    “什么酒?”

    “绍兴的花雕。十五年的。”

    高拱端起来闻了闻,点头。“好酒。”

    两人碰了一杯。

    赵宁夹了一筷子烩面,吃了一口,竖起大拇指。

    “地道。”

    “那是。”高拱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老刘跟了我二十年,这手艺,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赵宁又喝了口汤,搁下筷子。

    “肃卿兄,我记得你嘉靖二十年中的进士?”

    “二十年。”高拱点头,“那年我二十七。”

    “二十七岁的进士,放到哪朝哪代都是少年得志。”赵宁给他续了杯酒,“后来在翰林院待了多少年?”

    “十几年。”高拱端起酒,没喝,“翰林院那地方,清水衙门,穷得叮当响。但也不是没好处——裕王出阁读书,点了我做侍讲。”

    “从那时候起,你就是裕王的人了。”

    高拱看了赵宁一眼。

    “什么裕王的人。”他把酒饮了,“我高拱是大明的人。”

    赵宁笑了笑,没接这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高拱的话匣子打开了。

    从新郑老家的风土人情,聊到翰林院的清苦岁月,再到裕王府里那些年的战战兢兢。严嵩当权的时候,裕王连年节的赏赐都拿不全,高拱陪着裕王熬过来的。

    赵宁听着,时不时插一句,问得恰到好处。

    高拱说到兴头上,拍了一下桌子。

    “云甫,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肃卿兄请讲。”

    “吏部那边的事,我往里头安了几个人,不是冲着你来的。”

    赵宁没动筷子,静静看着他。

    高拱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你赵云甫一路走上来,升得是快,但我服你。浙江的河堤、东南的倭寇、九边的整顿——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功劳?我高肃卿不是那种见不得别人好的人。”

    他搁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

    “但我要干正事。吏治、赋税、漕运,哪一样不是烂到根子里了?要动这些,关键位置上必须有我的人。不是我贪权,是不用自己人,政令出不了中枢。”

    赵宁点了点头。

    “肃卿兄说的是正理。”

    高拱盯着他,停了两息。

    “云甫,你要是愿意跟我一起干,咱们齐心协力,这个天下——还有救。”

    院子里一阵风过,吹得窗纸簌簌响。

    赵宁端起酒杯,转了两圈,没喝。

    ——齐心协力。说得好听。高拱要的是主从,不是并肩。跟他“一起干”,就是在他的旗下干。

    但这话不能说破。

    “肃卿兄为国为民的心,赵宁佩服。”他把酒饮了,搁下杯子,“但有一件事,我替兄长担心。”

    “什么事?”

    “九边。”

    高拱的筷子停了。

    赵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兄长要改吏治、动赋税,这是百年大计。但改革最怕什么?最怕外患。王安石变法,好不好?好。为什么败了?西夏打进来了,朝堂上下一片慌乱,新法还没扎根就被连根拔起。”

    高拱没说话。筷子搁在碟子边上,人坐直了。

    “俺答汗这两年安静,不代表他不动。蒙古人的骑兵,来去无踪。哪天他忽然南下,朝廷的精力全被拖到边防上去——兄长的改革,还推得动吗?”

    高拱站起来了。

    他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停在窗前。

    “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他的背影绷得很紧,“但九边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所以要提前布局。”

    高拱转过身。

    “你有办法?”

    赵宁没急着答。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慢慢说。

    “戚继光、马芳、谭纶,在九边练兵已经有些时日了。兵是好兵,将是好将。但缺一个人。”

    “谁?”

    “一个总督。能统筹九镇、调度粮草、节制诸将的总督。有了这个人坐镇,北边稳住三五年不成问题。三五年——够兄长把吏治理顺了。”

    高拱的手从背后放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赵宁,半晌没说话。

    然后开口,一字一顿。

    “你是不是已经有人选了?”

    赵宁摇头。

    “我想听听肃卿兄的意思。”

    高拱冷笑了一声。“你赵云甫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

    但他还是想了。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抬起头。

    “当下朝堂上,有资格、有能力坐这个位置的,只有两个人。”

    赵宁等着。

    “一个是你。”高拱竖起一根指头,“一个是胡宗宪。”

    他顿了顿,看着赵宁。

    “你是太子亚父,先帝托孤之臣,不可能长期离京。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赵宁端起酒杯。

    “敬肃卿兄一杯。”

    高拱看着他手里的酒,沉默了三息。

    然后伸手,拿起自己的杯子,跟赵宁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

    酒杯磕在桌面上,声音清脆。高拱抹了抹嘴角,盯着赵宁,忽然笑了。

    “赵云甫,你今天来,根本不是蹭饭的。”

    赵宁也笑了。

    “饭确实好吃。”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肃卿兄,改日再叙。”

    高拱没起身送。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赵宁的背影走出门槛,消失在廊下。

    桌上的菜凉了大半,酒坛空了。

    高拱伸手,把那只空酒坛拎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十五年的花雕。

    ——好算计。

    他把酒坛搁回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嘴角挂着一丝笑,说不清是赞许还是自嘲。

    院门外,赵宁走在长街上。日头正盛,影子短短地缩在脚下。

    赵福牵着毛驴在巷口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去。

    “老爷,成了?”

    赵宁没答。他接过赵福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酒渍。

    “你去一趟胡宗宪府上——”

    他把帕子叠好,塞回袖中。

    “三路都通了。让胡汝贞把方略拟快些。”

    赵福应了一声,翻身上驴,先走了。

    赵宁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白晃晃的,晒得人眯眼。

    ——高拱答应了。但高拱不是傻子。他今天喝下去的每一口酒,日后都会找赵宁要回来。

    连本带利。

    赵宁收回视线,抬脚往前走。

    街角转弯处,一顶青布小轿迎面过来。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

    是陈洪的人。

    那人看见赵宁,帘子倏地放下了。轿子加快了速度,擦着赵宁身侧过去,转眼没入了人流。

    赵宁的脚步顿了一瞬。

    ——陈洪的人,从高拱府的方向来。

    他垂下眼,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方才没有任何分别。

    但揣在袖中的手,已经慢慢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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