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兔死狐悲!
辽王府
消息是杨俊民带进来的。
他跪在书房门外,膝盖磕在砖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门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代王……自焚了。”
书房里没有声响。
杨俊民等了许久,久到膝盖开始发麻,才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桌上滚落,砸在了地面上。
“你再说一遍。”
朱宪?的声音从门板后头透出来,沙哑,发飘。
“代王朱充灼,在大同王府……纵火自焚。”
杨俊民咽了口唾沫,“海瑞清丈田亩,逼得太紧,代王府名下三万六千顷田产,海瑞一亩都不肯放。正月初五那天夜里,代王在府里堆满了干柴,自己关上门,一把火——”
“够了!”
门猛地被拉开。
朱宪?站在门框里,脸上的血色像被人一把抽干了,灰白一片。
他的右手攥着一只玉镇纸,指节凸出,青筋暴起。
他盯着杨俊民,眼珠子布满血丝。
“海瑞。”
他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一个小小的钦差,谁给他的胆子?”
杨俊民跪在那儿没敢抬头。
谁给的胆子——这话问得多余。
海瑞背后站着谁,整个天下人都清楚。
内阁首辅赵宁亲自点的人,吏部行文,都察院挂号,一路绿灯放到山西。
这哪是什么钦差,这是一把开过刃的刀,专砍藩王的脖子。
“消息确实么?”
朱宪?又问了一句。
“荆州知府陶谦之今早派人送来的密信,跟驿站的邸报前后脚到的。”
杨俊民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邸报上写的是代王府失火,代王罹难。但陶谦之信里说——”
朱宪?一把夺过去。
信纸在他手里抖得厉害。
他扫了两遍,薄薄一页纸,字不多,每个字都往心窝子里扎。
陶谦之在信里写得隐晦,但意思很明白:
代王是被逼死的。海瑞查田亩只是明面上的由头,真正要命的是代王府那些年侵吞军屯、私设关卡、放高利贷盘剥百姓的烂账——
这些事翻出来,哪一件都够削爵圈禁。
代王算过账,知道自己不管怎么挣扎,结局只有一个:
跪在午门外,被当猴一样示众,然后关进凤阳高墙,死在那个连棺材板都发霉的鬼地方。
与其受那个罪,不如自己了断。
朱宪?把信揉成一团,手臂垂在身侧。
上一个自焚的藩王是谁?
湘王朱柏。
建文元年,朝廷削藩削到他头上,他在王府点了一把火,阖府上下全烧成了灰。
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两百年后,同样的戏码又演了一遍。
而辽王府的情形,比代王好到哪里去?
朱宪?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书案边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却把那股要涌上来的眩晕硬压了下去。
代王的田产是三万六千顷。
辽王的呢?
杨俊民比他更清楚这个数字——荆州府十县的良田,辽王府名下占了将近四成。
这些年巧取豪夺的手段,放高利贷逼得佃户卖儿鬻女的勾当,比代王只多不少。
而他朱宪?比代王更惨的是——
他刚刚把张居正得罪死了。
那天在王府门口,张居正说出祖父暴毙的事时,那种眼神朱宪?现在还记得。
没有愤怒, 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看死人才有的冷漠。
“王爷。”
杨俊民见朱宪?半天没动静,壮着胆子开口,“若是朝廷这次保住了海瑞,此人恐怕不会单单清算一个代王···”
“还请王爷早做准备。”
朱宪?抬起头,目光死死钉在杨俊民脸上。
杨俊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砖缝里。
“你的意思海瑞还会来荆州!?”朱宪?的声音发颤。
杨俊民不敢接这话。
代王没有得罪过内阁里的人,尚且落了个自焚的下场。
他朱宪?呢?
软禁了张居正的老父亲,当着满院官员的面被张居正翻了祖父暴毙的旧账,两个人几乎是当场撕破了脸。
这等于在阎王的生死簿上,自己拿笔把名字添上去了。
“陶谦之什么态度?”朱宪?忽然问。
杨俊民一愣:“陶知府……没说什么态度。只是把消息递了过来。”
没说什么态度——
这就是态度。
代王死了,一个小小钦差就能逼死一个亲王,朝廷连个说法都没有。
邸报上轻飘飘写一句“失火罹难”,连追封抚恤的话都没提。
这等于告诉天下人:死了白死。
以前那些在辽王府门前点头哈腰的官员们,这会儿怕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谁还敢沾他朱宪?的边?
沾上就是个死。
朱宪?把揉皱的信纸往地上一扔,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
他的步子又快又急,靴底在金砖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跑?
往哪跑?
藩王不得旨意不能离开封地,走出荆州城就是违制,那帮人正愁找不着借口。
上疏自辩?
代王也上过疏,留中不发,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拼?拿什么拼?
王府的护卫早被裁得只剩三百人,还有一半是老弱。
对面是朝廷,是内阁,是整个大明的国家机器。
“杨俊民。”
“在。”
朱宪?停住脚步,背对着他。
“你说实话——我现在还有多少条路可以走?”
杨俊民跪在地上,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书房里静得只听见窗外的风声。
正月的风裹着湿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两晃。
“王爷。”
杨俊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张居正那天走的时候,说了半句话。”
朱宪?的肩膀微微一僵。
“他说——'要么王爷手里有什么东西,能把我张居正拉下马来'。”杨俊民抬起头,对上朱宪?的目光,“后半句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朱宪?缓缓转过身。
“你的意思是——”
“属下没有意思。”杨俊民把头低下去,“属下只是在想,张阁老为什么要说那半句话。”
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朱宪?盯着杨俊民的后脑勺,眼底的神色变了又变。
恐惧、犹疑、一丝若有若无的希冀,像水底的暗流搅在一起。
他猛地走到书案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抽屉里压着一只黄花梨木匣子,匣子上挂着铜锁,钥匙拴在他贴身的汗衫襟上。
他摸出钥匙,手指头哆嗦了两下,没插进锁眼。
再试。
锁开了。
匣盖掀起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书信,最上面那封的封口已经泛黄。
他的手悬在匣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风又紧了一阵,烛火剧烈摇晃,把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像一只蜷缩的困兽。
杨俊民抬起眼,正好看见朱宪?的手——
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