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碎丹
巨戟的戟芒劈下来了。
暗紫色的光弧撕裂了穹顶内残存的空气,戟刃所过之处,空间本身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像一块布被从中间撕开。
戟芒的阴影笼罩了叶尘的整个身体。
他的右膝距离地面还有一寸。
苍龙战刀的刀身已经被领域重压压弯到了极限,九道龙鳞纹的光芒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暗红色,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金色鳞甲碎了大半,残存的几片挂在他的胸口和右臂上,摇摇欲坠。
戟芒落下的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守关大将没有急。元婴领域碾压之下,一个金丹期的修士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这一戟不过是收割。
像碾死一只钉在地上的虫子。
叶尘的瞳孔里映着那道暗紫色的光弧。
光弧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吞没了他全部的视野。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戟芒破空的声音,不是领域碾压的嗡鸣。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哥哥救我——“
那声音从记忆的最深处炸开,穿过五年的时光,穿过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惊醒,穿过他杀过的所有人的血,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囡囡被隐门使者掳走的那一刻。
她的手从他的指缝间滑脱。
她的脸上全是泪,嘴唇在发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装满了绝望。
她在喊他。
她在等他。
叶尘的牙齿咬进了舌头里。
鲜血灌满了口腔。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粗粝、嘶哑、带着野兽被逼入绝境时才会有的疯狂。
“让我跪?你算什么东西!“
他放弃了防御。
苍龙战刀从手中脱落,刀身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他的双手在胸前合拢,十指交错,掐出了一个古怪的印诀——那个印诀的手型扭曲到了违反人体结构的程度,十根手指的关节向内反折,指尖抵在掌心,像一朵倒开的花。
昆仑禁印。
九帝留在他体内的最后一道本源封印。
他的双掌猛地拍在了自己的丹田上。
守关大将的戟芒距离他的头顶还有三尺。
叶尘的身体猛烈地震了一下。
不是外力造成的震动,是从体内炸开的。他的丹田位置,风衣的布料被一股灼热的气浪顶起,鼓胀了一瞬,然后“嗤“的一声烧出了一个拳头大的黑洞。
金色的光从那个黑洞里涌出来。
不是苍龙霸体的鳞甲之光,不是纯阳真气的温和金芒——是一种更古老、更蛮荒、带着毁灭气息的原始光焰。光焰的颜色在金色与暗红色之间不断切换,像熔炉里翻滚的铁水。
他体内那颗圆润璀璨的金丹开始旋转。
转速越来越快。
金丹的表面原本光滑如镜,此刻在封印碎裂后涌入的恐怖力量冲刷下,开始剧烈收缩。体积从拳头大小压缩到鸡蛋大小,从鸡蛋大小压缩到龙眼大小,金丹表面的光泽从温润的金色变成了刺目的白炽色。
叶尘的七窍同时渗出了血。
耳朵、鼻孔、嘴角、眼角——暗红色的液体从他脸上的每一个孔洞里淌出来。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条条黑色的纹路,那是经脉在承受远超极限的力量灌注时,血管破裂后在皮肤下形成的淤血。
碎丹。
他在强行碎丹。
没有按部就班的温养,没有数年苦修的水到渠成,没有元婴期老怪的护法引导。
他是在用自毁的方式,将金丹碾碎,重组,逼迫那团力量凝聚成更高层次的形态。
这是赌命。
赌赢了,半步元婴。
赌输了,经脉寸断,修为尽废,当场暴毙。
“咔嚓。“
一声脆响从他的腹腔深处传出来,穿透了肌肉和骨骼,清晰地传到了穹顶内每一个角落。
金丹裂了。
裂纹从金丹的正中央向四周蔓延,一条、两条、十条——密密麻麻的裂纹布满了整颗金丹的表面,像一颗即将孵化的蛋。
然后,碎了。
金丹在他的丹田内轰然崩解,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金色碎片。碎片没有消散,而是在那股解封的远古力量裹挟下,疯狂地旋转、碰撞、融合。
疼。
疼到叶尘的身体弓成了一张弯弓,脊柱向后反折,颈部的青筋根根暴起,粗如蚯蚓。
但他没有喊。
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连同满嘴的鲜血一起咽了下去。
金丹的碎片在丹田内重组。
不再是圆润的丹形,而是一团模糊的、不断蠕动的光团。光团的核心处,一个极其微小的、婴儿蜷缩般的虚影正在缓慢凝聚。
元婴的雏形。
守关大将的戟芒在叶尘头顶一尺处停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
是叶尘体内爆发出的那股力量,在戟芒接触到他头顶上方的空间时,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阻隔。戟芒劈在那层阻隔上,速度骤降,像一把刀砍进了泥沼。
守关大将半阖的双眼睁开了。
暗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金色之外的情绪。
叶尘的身体在变。
他皮肤下的黑色淤血纹路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那层光晕从他的丹田位置向四肢蔓延,所过之处,破碎的经脉被重新贯通,断裂的血管被灼热的力量烧灼愈合。
一股气息从他的体内升起来。
那股气息和金丹期的灵压截然不同。
金丹期的灵压是一潭深水,沉稳、厚重、有边有界。
这股气息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狂暴、蛮荒、不可遏制。
气息中裹挟着一种远古的苍茫感,像是从万年前的洪荒大地上刮来的风,带着原始的、未经驯化的、纯粹的破坏力。
半步元婴。
气息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气柱,从叶尘的头顶直贯穹顶。气柱撞上穹顶内壁的能量层,将那些旋转了千年的金色符文震得向两侧弹开,在穹顶上烧出了一个十丈方圆的黑色焦痕。
领域裂了。
守关大将布下的元婴领域,那片方圆千丈的灵气真空区,在叶尘体内爆发出的气息冲击下,从他身体周围三丈处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不大。
但足够了。
天地灵气从裂缝中疯狂涌入,被叶尘丹田内正在重组的元婴雏形贪婪地吞噬。
压在叶尘身上的重力在这一瞬间减弱了三成。
他的右膝从距离地面一寸的位置,开始上升。
一寸。
两寸。
三寸。
守关大将的左手猛地往下一压,领域重压暴增。
但叶尘的膝盖没有再弯。
他的双腿在发抖,大腿的肌肉绷到了极限,膝盖骨发出了连续的脆响。但那条腿在往上撑,一寸一寸地,顶着元婴领域的法则压制,顶着守关大将的全力碾压,从跪姿中站了起来。
高台上,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年轻弟子张着嘴,下颌的肌肉在抽搐,喉咙里挤不出任何声音。
苍龙战刀在地面上跳了一下。
刀身上九道龙鳞纹同时炸亮,暗红色的光芒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烈。战刀从地面弹起,旋转着飞向叶尘的右手。
他的五指合拢,握住了刀柄。
刀刃朝天,挡在了头顶。
戟芒劈在刀刃上。
金石交击的声音在穹顶内炸响,声浪将方圆十丈内的碎石全部掀飞。暗紫色的戟芒和暗红色的刀芒在接触点碰撞、绞杀、互相吞噬,两种颜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叶尘和守关大将之间的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他挡住了。
一个刚刚强行碎丹、半步元婴都算勉强的修士,单手举刀,硬接了元婴期守关大将全力劈下的一戟。
冲击波从碰撞点向外扩散,撞上守关大将的身体。
他的脚在青石板上滑了一步。
又一步。
第三步。
三步。
他的身体在冲击波中连退了三步,暗金色战甲的胸甲上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他低下头,看着胸甲上那道裂纹。
然后抬起头,看向叶尘。
叶尘站在碎石与血泊之中。
他的脊背笔直,双腿撑地,右手举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戟芒碰撞后的暗紫色余光。
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交织的光焰——暗红色的血气与金色的真气缠绕在一起,像两条互相追逐的蛇,沿着他的身体不断盘旋上升。
他的双眼赤红如血,嘴角还挂着碎丹时渗出的暗红色液体。
他的呼吸很重,胸腔像一台过载的风箱,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粗粝的气音。
但他站着。
守关大将握紧巨戟的五指收了收,戟杆上的暗紫色灵光重新涌动。
叶尘将苍龙战刀从头顶收回身侧,刀尖斜指地面。
暗红与金色交织的光焰在他身上越烧越烈,将他脚下的碎石烧成了暗红色。
猎物与猎人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互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