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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金匮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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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后,镐京,明堂

    雪下得很大,鹅毛似的,一夜之间把整个镐京染成银白。明堂的院子里,那几棵松树被雪压弯了枝,偶尔“咔嚓”一声,掉下一蓬雪沫,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殷受坐在炭盆边,手里捧着一卷新抄的《诗经·周颂》,但眼睛没在看字,而是望着窗外纷飞的雪。

    三个月了。

    东夷的战事,依然胶着。

    武王的身体,据说时好时坏,大部分军务都交给了周公旦。但周公也分身乏术——既要应对前线,又要稳定后方,还要提防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镐京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虽然明堂重开了,来“帮忙”的人又多了一些,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说话不敢高声,眼神里带着警惕。连那些最热心的学者,现在也只埋头抄书,不再讨论“制礼作乐”“开学堂”之类的事了。

    大家都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大人。”凤兮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喝点汤,暖暖身子。”

    殷受回过神,接过汤碗,碗是粗陶的,很烫,但那股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谢谢。”

    “谢什么。”凤兮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针线,继续缝补一件旧衣——是殷受的,袖口磨破了,她悄悄拿来补。灯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睫毛很长,随着穿针的动作轻轻颤动。

    殷受看着她,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这三个月,若非有她在身边,他可能撑不下去。

    明堂的事,市井的流言,各方的试探,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敌意……都是凤兮在帮他周旋。她懂观星,能预判天气变化,提醒他增减衣物;她懂听风,能察觉人心浮动,提醒他防范风险;她甚至懂些简单的医术,在他熬夜后头痛时,用草药煮水给他喝。

    这个曾经在石渠阁大火中抢书的小婢女,如今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最信任的……伙伴。

    “大人,您说,”凤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武王和周公,能回来吗?”

    殷受放下汤碗。

    “为什么这么问?”

    “我昨晚观星,紫微星暗淡,有客星犯主。”凤兮低头缝补,声音更低,“这是……大凶之兆。要么是主君有难,要么是……要变天了。”

    殷受心头一紧。

    紫微星,象征帝王。

    客星犯主,通常预示帝王有灾,或朝局有变。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开始的,越来越明显。”凤兮抬头,看着他,“大人,我们得……早做打算。”

    “打算什么?”

    “如果武王真的……周公摄政,必然有人不服。到时候,镐京必乱。明堂这些书,可能保不住。”凤兮说,“我想,我们该提前把最重要的书,抄录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万一……万一出事,至少还能留下点种子。”

    殷受沉默。

    凤兮的担心,不无道理。

    姬诵虽然暂时收手了,但朝中不服周公的大有人在。如果武王真有不测,这些人一定会趁机发难。到时候,兵荒马乱,谁还顾得上这些书?

    “好。”他最终点头,“你选书,我来安排地方。”

    “我已经选好了。”凤兮从怀里掏出一张帛书,上面列着几十个书名,“《尚书》《诗经》《周易》《礼记》《乐经》《殷鉴》,还有几部农书、医书、历法。这些是文明的根基,必须保住。其他的……能保则保,保不住,也是天命。”

    殷受接过帛书,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心头复杂。

    “你……早就准备好了?”

    “嗯。”凤兮点头,“这三个月,我一边整理书,一边在想要是出事怎么办。大人,我不是悲观,是……得做最坏的打算。文明不绝,不是一句口号,是要有实实在在的准备的。”

    殷受看着她,看着这个才十六岁,却思虑得比很多老臣都周全的少女,眼眶发热。

    “好,就按你说的办。抄录的事,我来安排。至于藏的地方……”

    “我已经想好了三个地方。”凤兮说,“涂山(禹钧和青禾隐居的地方),有扈氏,三苗。这三个地方,远离中原,但都有文明的火种。把书分三份,分别送去。这样,就算一处出事,另外两处还能保住。”

    “可怎么送?现在镐京戒严,进出都要盘查。”

    “姜太公。”凤兮说,“他老人家虽然隐居,但威望还在。只要他出面,派几个可靠的门生,以‘游学’‘访友’的名义,分批把书送出去,应该能行。”

    殷受沉吟。

    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可姜太公会帮我们吗?”

    “会。”凤兮很肯定,“太公说过,文明不绝,是他毕生所愿。而且……他欠您一个人情。”

    “人情?”

    “嗯。”凤兮顿了顿,“姬诵的事,是太公暗中推动的。他早就看出姬诵有异心,但不好直接出手,就借我的手,点醒了姬诵。这事,他记您的情。”

    殷受恍然。

    原来如此。

    难怪那天凤兮能“看”出姬诵的胎记,能说出那些话。原来是姜太公在背后指点。

    “那……我明天就去渭水,见太公。”

    “我跟您去。”

    “不,你留下。”殷受摇头,“明堂需要有人坐镇。而且,你目标太大,姬诵那边还盯着你。我一个人去,反而安全。”

    凤兮还想说什么,但看殷受神色坚决,最终点头。

    “那您小心。”

    “嗯。”

    第二天一早,殷受换了身普通文士的衣裳,骑了匹老马,悄悄出城,往渭水方向去。

    雪还在下,路很滑,马走得很慢。但殷受心里着急,不断催马。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午后,终于到了渭水边。

    姜子牙还在那块大青石上钓鱼,蓑衣斗笠,一动不动,像个雪人。

    “太公。”殷受下马,躬身。

    “来了。”姜子牙没回头,“坐。”

    殷受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掸了掸雪。

    “是为了藏书的事吧?”

    “是。”殷受不意外,姜太公能算到,“凤兮说,紫微星暗,客星犯主,恐有大变。想请太公帮忙,把一些重要的书,送出镐京,分散保存。”

    姜子牙沉默片刻,缓缓收竿。

    鱼钩是直的,上面空空如也。

    “鱼呢?”殷受忍不住问。

    “本来就没有鱼。”姜子牙笑了,“我钓鱼,不是为鱼,是为等该等的人,想该想的事。现在,人等到了,事也想明白了。”

    他站起身,抖了抖蓑衣上的雪。

    “书,我可以帮你送。但我有个条件。”

    “太公请讲。”

    “等书送出去后,你和凤兮,也要离开镐京。”姜子牙看着他,“武王若在,你们还能做事。武王若不在了……镐京就是是非之地,你们留不得。”

    “可明堂……”

    “明堂可以重建,书可以再抄,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姜子牙正色道,“殷受,你是守藏人,你的命,不只是你的命,是文明的命。你得活着,活着才能继续守,继续传。”

    殷受心头一震。

    “那……我们去哪?”

    “涂山。”姜子牙说,“禹公虽然不在了,但他的后人还在。那里是文明的火种之一,安全,也清静。你们去那里,继续修书,开学堂,等天下太平了,再回来。”

    殷受沉默。

    离开镐京,意味着放弃眼前的一切,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但他知道,姜太公说得对。

    如果武王真有不测,镐京必乱。他和凤兮留在这是非之地,凶多吉少。而文明,需要他活着,需要他把火种传下去。

    “好。”他最终点头,“等书送走,我们就去涂山。”

    “明智。”姜子牙点头,“书的事,交给我。三天后,我会派人去明堂取书,分三路送出。你和凤兮,也做好准备,随时可以走。”

    “谢太公。”

    “不必谢我。”姜子牙望向渭水对岸,眼神悠远,“我今年九十了,见过的兴衰太多。殷商六百年,说亡就亡。大周能撑多久?不知道。但文明,不能亡。只要书在,人在,火种在,就还有希望。”

    他顿了顿,看向殷受。

    “殷受,你记住。守藏人的使命,不是为某个王朝效忠,是为整个文明守夜。王朝会亡,但文明不绝。你要做的,就是在最黑暗的时候,保住那点光,等天再亮。”

    “晚辈记住了。”

    “好,去吧。三天后,等我消息。”

    殷受深深一躬,转身上马,回镐京。

    一路上,雪越下越大。

    他心里却越来越清明。

    是啊,守藏人,不是为某个王朝,是为整个文明。

    殷商亡了,他痛,但更要记住教训。

    周国若乱,他忧,但更要保住火种。

    文明不绝。

    这才是他真正的使命。

    回到明堂,已是傍晚。

    凤兮还在灯下抄书,见他回来,连忙起身。

    “大人,怎么样?”

    “太公答应了。”殷受把经过说了,“三天后,派人来取书。我们……准备去涂山。”

    凤兮愣住。

    “去涂山?那明堂……”

    “明堂不重要,书和人重要。”殷受看着她,“凤兮,你愿意……跟我去涂山吗?那里很偏,很苦,可能……要重新开始。”

    凤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大人去哪,我去哪。反正……我也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再苦,还能苦过朝歌大火?”

    “好。”殷受握住她的手,“那我们就去涂山,开荒,种地,修书,开学堂。等天下太平了,再回来。”

    “说定了?”

    “说定了。”

    接下来的三天,明堂进入了最后的忙碌。

    挑选要送走的书,抄录副本,装箱,标记。哪些送涂山,哪些送有扈氏,哪些送三苗,都要一一分好。

    姜子牙派来的人很可靠,是几个看起来普通,但眼神精悍的中年人。他们分批把书箱运走,神不知鬼不觉。

    第四天,最后一箱书运走。

    明堂,空了。

    只剩下一些日常用的、不太重要的书,还摆在架上,像个空壳。

    殷受和凤兮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衣服,一些笔墨,还有那卷《殷鉴》的抄本(原本被姜子牙派人送走了,说放在镐京太危险)。

    “走吧。”殷受最后看了一眼明堂,转身。

    “不等……周公的消息吗?”凤兮轻声问。

    殷受沉默。

    他也想等。

    等武王康复的消息,等周公凯旋的消息,等……天下太平的消息。

    但天意难测。

    “不等了。”他最终说,“太公说,三天内必须走。再晚,可能就走不了了。”

    “可……”

    “没有可是。”殷受看着她,“凤兮,我们得活着。活着,才能等来消息,才能继续做事。”

    凤兮咬咬嘴唇,点头。

    两人骑上马,悄悄出了明堂,出了镐京,往东南方向去。

    雪停了,但路很滑,天很冷。

    走了约莫十里,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大人!等等——!”

    是石勇,他骑马追来,浑身是雪,气喘吁吁。

    “石勇?你怎么来了?”殷受勒马。

    “大人,出……出大事了!”石勇脸色惨白,“武王……武王崩了!”

    殷受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在军中。”石勇哽咽,“周公秘不发丧,连夜带灵柩回镐京,刚到。现在……现在镐京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我是拼死才冲出来的!”

    三天前……

    正是姜太公让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

    原来太公早就知道了。

    “那……周公呢?”凤兮急问。

    “周公摄政,但管叔、蔡叔、霍叔(武王的三个弟弟)不服,联合了一批旧臣,说周公‘欺幼主,谋大位’,要起兵清君侧!”石勇咬牙,“镐京……要乱了!”

    殷受的心,沉到谷底。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武王崩,幼主立,权臣摄政,宗室内斗……

    这剧本,和殷商末年,何其相似。

    历史,难道真的要重演?

    不。

    不能。

    他是守藏人,他见过殷商怎么亡的,他不能看着周国也走上同一条路。

    “大人,我们怎么办?”凤兮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坚定。

    殷受深吸一口气,看向镐京方向。

    那里,烽烟将起。

    那里,文明将再次面临考验。

    而他,该怎么做?

    是继续逃,去涂山,保住性命,保住书?

    还是……

    “回去。”他忽然说。

    “什么?”凤兮和石勇都愣住。

    “回镐京。”殷受调转马头,眼神锐利,“去找周公,帮他。”

    “可……可太危险了!”石勇急道,“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管叔那些人,正想抓您呢!”

    “我知道。”殷受点头,“但如果我们不回去,周公输了,天下大乱,文明又要倒退几百年。那些我们送出去的书,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一堆死物。”

    他看向凤兮。

    “凤兮,你怕吗?”

    凤兮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忽然笑了。

    “怕。但您在哪,我在哪。要死,一起死。”

    “好。”殷受握紧缰绳,“那我们就回去,帮周公,稳天下,守文明。”

    “大人!”石勇还想劝。

    “石勇,你走吧。”殷受说,“去涂山,等我们。如果我们回不去……你就把涂山的书,传下去。告诉后人,文明不绝,不是等来的,是拼来的。”

    石勇眼眶红了,单膝跪地。

    “大人保重!石勇……在涂山等您!”

    “保重。”

    殷受和凤兮,调转马头,迎着风雪,奔向那座即将陷入战火的都城。

    文明的路,从来不是坦途。

    有逃亡,有回归。

    有牺牲,有坚守。

    但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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