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铁牌与命
暗渠的水没过了姜照野的膝盖。
冰冷,腥臭,混着腐烂的碎肉和碎骨。他弯着腰,一手扶着湿滑的渠壁,一手护着怀里的铁牌,在黑暗中一步步往前挪。
头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狗吠,巡逻队的人在巷子里搜了一圈,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上车走了。引擎声渐远,安民镇重新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姜照野没有立刻出去。
他在暗渠里又蹲了半个小时,直到双腿麻木,才从另一个出口爬上来。出口连着镇子西边的废弃排水站,这里连赏金猎人都懒得来。
他坐在水泥台上,把湿透的外衣拧干,借着月光看那块铁牌。
上面刻着一行字:
帝国南部战区边境侦察营——沈崇远,少尉。
下面是一串编号。
姜照野翻过铁牌,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寒门不低头。
他把铁牌攥在手心,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尉最后的表情。不是在求他,而是在警告他。
“双脉半神被帝国发现,只有一个下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五岁那年摔下三米高的墙,别的孩子不是断腿就是破头,他拍拍灰就站起来了,连皮都没破。养父看见后,脸都白了,当晚就告诉他:“不管你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都别告诉任何人。”
养父没来得及说太多。
姜照野七岁那年,一支外出狩猎的赏金猎人团队路过安民镇,队里有人感染了丧尸病毒,半夜尸变,咬死了十几个平民。
养父就是其中之一。
从那以后,姜照野就是一个人了。
他活下来的办法很简单:不惹事,不多话,不让人注意到自己。
可现在,那个金属片把他的秘密照得亮堂堂的,连巡逻队都惊动了。
“不能再待在安民镇了。”姜照野对自己说。
他站起来,把铁牌揣好,往镇子北边走。
北边是帝国驻军的补给线。
沈崇远说过,把铁牌交给他长官,就有十枚金币的报酬。但姜照野不在乎那些金币,他在乎的是另一样东西——一个机会。
一个离开这里、不再像老鼠一样活着的机会。
天亮的时候,姜照野到了补给线外围的一个检查站。
说是检查站,其实就是几顶帐篷加一道铁丝网。几个穿着帝国军装的士兵在站岗,看起来懒懒散散的,有两个人靠在沙袋上抽烟。
姜照野走近的时候,其中一个士兵立马端起枪。
“站住!什么人?”
“平民。”姜照野把手举起来,“我有人要交给你们长官。”
那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破烂的衣服和沾满泥水的脸上扫了一圈,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又一个要饭的。”士兵啐了一口,“滚远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姜照野没动。
“我说了,有人要我带东西给你们长官。”
“谁?”
“沈崇远,少尉。”
那个名字一出来,几个士兵脸色都变了。
抽烟的两个人把烟掐了,端枪的士兵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几乎顶到姜照野胸口。
“沈少尉?”士兵的声音变了调,“他在哪?”
“墙外。”姜照野说,“受了重伤,爬回来的。”
“人现在在哪?!”
“安民镇,老粮仓后面的巷子。”
领头的士兵立刻挥手,几个人冲上一辆改装卡车,引擎轰鸣着往南边开去。只剩下一个年轻士兵站在姜照野面前,犹豫了一下,说:“你跟我来。”
帐篷里坐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面容削瘦,肩章上是尉官的标记。他正在看一份地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姜照野身上,打量了几秒,然后开口:
“东西呢?”
姜照野把铁牌放在桌上。
那尉官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他怎么受伤的?”
“给世家子弟挡丧尸。”
尉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帝国不干净。”姜照野盯着他的眼睛,“他说他是寒门爬上来的。”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尉官把铁牌收进怀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扔在桌上。布袋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十枚金币,沈少尉承诺的。”
姜照野没拿。
“我不要金币。”
“那你要什么?”
“一个名额。”
尉官眯起眼睛。
“什么名额?”
“入伍名额。”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那尉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打量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
破烂的衣服,消瘦的身形,脸上还有泥巴和干涸的血迹。但那双眼睛不像是贫民窟里出来的。
贫民窟的人,眼睛是灰的,是木的,是已经认命了的。
这双眼睛不是。
“为什么想当兵?”尉官问。
“因为当兵不用躲着活。”姜照野说,“当赏金猎人,一辈子被人当狗。当平民,被人当耗子。当兵,至少还能站着死。”
尉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去,“填了。明天新兵考核,过了就收你。”
“不过呢?”
“打哪来回哪去,金币照给。”
姜照野拿起表格,看了一眼,问:“考核内容是什么?”
“活下去。”尉官说,“三天的野外生存,地点是无防护区。有丧尸,有变异兽,有别的考生。”
“每年都死多少人?”
“三成。”
姜照野把表格折好,塞进怀里。
“谢了。”
他转身走出帐篷,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身后的尉官忽然开口:“小子。”
姜照野停住。
“你叫什么名字?”
“姜照野。”
“我叫韩束,少尉军衔,这个补给站的负责人。”那尉官说,“沈崇远是我兄弟。他让你来的,我信你。但你记住,军营不是什么干净地方,有人会把你当兄弟,也有人会把你当垫脚石。”
“我知道。”姜照野头也没回,“耗子在哪都是耗子。”
他走了。
韩束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铁牌,翻到背面。
寒门不低头。
他叹了口气。
“兄弟,你送来的这个小耗子,不是一般的耗子啊。”
当天晚上,姜照野回到安民镇,在废弃排水站里翻开那张表格。
表格很简单,姓名、年龄、籍贯、兵脊等级。
他没有籍贯,没有兵脊等级。
他在姓名一栏写上“姜照野”,年龄“十七”,籍贯那里想了想,写下两个字:
耗子窝。
然后他把表格收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暗渠的水声、少尉的血、巡逻队的枪响、韩束那句“军营不是什么干净地方”……所有的一切在脑海里翻来覆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曾经亮起黑白交织的光。
他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他就不再是安民镇的耗子了。
要么站着走出去,要么死在那三成里。
没有第三条路。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