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举目破败
《益津八景》是一套写于万历年间的组诗，从八个角度描述了益津（霸州）的美景。
霸台朝阳，老堤晚渡，环城烟柳，堂淀风荷；
东庙波光，苑口秋涛，盐池春鸟，易水秋风。
但，那是五十年前的霸州。
此时出现在陆知行等人眼前的是一座几近破败的土城。
渡口也破损了大半，残存的木栈道也尽是些烧黑的痕迹。
萧瑟的寒风裹着黄沙涌动，别说烟柳和风荷了，一眼望去，都看不到多少植被。
这座昔盛今衰的霸州城是整个大明的缩影。
崇祯元年，陕西大饥，流年四起，畿辅各州县开始加派粮饷，繁华富庶霸州首当其冲。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兵临城下，东虏绕道外蒙古，劫掠京畿，霸州城遭遇大战，城外物资被劫掠一空，大量百姓被掳走。
三年、四年，大凌河之战，明军大败，朝廷抽调霸州青壮，大规模征兵、招募民夫。
六年，京畿大旱，霸州夏秋绝收，城中百姓开始剥树皮、食草根，人相食。
七年，大疫，霸州城十室九空。
八年，流寇势大，朝廷下令坚壁清野，霸州城外还没来得及恢复的生机，再次被扫荡一空。
九年，东虏再犯，霸州城外村落再无活口。
十年，朝廷再次加饷，霸州百姓开始逃亡。
十一年，戊寅虏变，东虏又犯，霸州城首次城破，屠城后再纵火烧城，连带城池外的那一圈柳树都被焚烧一空……
崇祯十二年十二月，陆知行和郑森看着这一片破败的景象，久久不能言语。
城墙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坑洞，城门右侧的城墙还倒塌了一小段，还没来得及修复。
城门口只有两队官军驻守，简单看了一眼陆知行等人的文书，便放他们进城了。
城内的景象要比城外更加破败。
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和被烧毁后残存的瓦砾。
零零散散有几处支起的木棚，木棚里歪歪斜斜地躺着十几二十个衣衫褴褛的灾民。
看到陆知行等人的马车后，只是麻木地抬头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郑森招呼随行的护卫把带着的粮食分一部分给这些人。
那些灾民看到他们的第一反应却是逃跑，跑不动的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却没有求饶。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郑森身体一晃，险些摔倒在地。
其实前几日靠近京师的时候，他就感觉有些不太对劲，运河两岸的炊烟越来越少，两岸的植被也明显锐减。
和繁华的江南不同，北方早已是遍地哀鸿了。
“竟然已惨烈到这等地步……为什么……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郑森喃喃道，“发到江南的战报大多不都是胜多败少吗？怎会如此？”
陆知行怔怔望着这破败的城市，心里思绪翻涌。
他前世是在南京上学的，自然去过遇难同胞纪念馆。
他只去过一次，那一次都没能走完，只是看着那些黑白照片、看着那些雕塑，陆知行就会在脑海里自动渲染出当时的惨状。
没有任何一个华夏人可以平静地走出那座纪念馆。
而今，他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一座被屠城的废墟中。
残垣断壁上遍布着刀枪剑戟的划痕，地面的青石板缝隙里尽是干涸的深褐色血迹。
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悲哀涌上心头。
他缓缓握拳，指关节绷得咔嚓直响。
——只读书是救不了华夏的，能够止息兵戈的只有充沛的武力。
霸州城的破灭只是无数惨剧的预告。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导致“湖广填川”的四川大屠杀……苏州之屠、南京之屠、江阴之屠、赣州之屠、南昌之屠……
“知行……”
林翩翩抱住了陆知行的胳膊，小声唤着他的名字。她没有说别的话，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陆知行，她一直在的。
陆知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干燥的空气中隐约间还能闻到些烧焦的气味和血腥味。
陆知行重新睁开眼睛，轻声道：“继续赶路吧，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原本陆知行他们是准备在霸州城内寻个客栈休息一晚，第二天白天再赶路的。
没想到霸州已经破败到这种地步了。
别说客栈了，就是完整的房子都没几座。
这一路还算安全，没遇到什么匪寇，或许是因为沿途实在是没什么好劫掠的东西了吧。
两日后，一行人顺利抵达了京师。
京城外到内依次分为外城、内城、皇城和紫禁城。
最初的京城只有三层，并没有外城。
明朝定都后，京师日益繁华，百姓越聚越多，但城池内的空间是有限的，住不下的百姓便搬到了城外住。
嘉靖年间，游牧民族经常来北京城附近劫掠，为减少百姓伤亡，朝廷便决定在原本的城池外，再围一圈城墙，形成“回”字形的内城和外城。
但才刚建了一点南城墙，就发现这个工程量着实大得吓人，压根修不起。
朝廷就改变策略，将已经修好的南城墙和原本城池的南城墙连在一起，修成一个“凸”字形的大城。内城在上，外城在下。
外城多是普通百姓的聚集地，类似贫民窟和棚户区的定位。
条件好的人家和高门大户则住在内城，重要的朝廷机构也设在内城，像是六部、督察院、鸿胪寺、贡院等。
一般进京参加会试的举子都会居住在内城，住在贡院旁边的“同乡会馆”中。
同乡会馆分为三级，从大到小依次是省级会馆、府级会馆、县级会馆。
比如陆知行，就可以选择住在扬州会馆或者是南直隶会馆。
会试期间，这些会馆会免除部分甚至是全部房费，举子只需要分摊柴米茶水等生活耗费。
哪怕是其他时候，这些会馆的住宿费也很便宜，单间每月只需要两三钱银子，远低于客栈。
部分富裕的省级会馆，比如南直隶会馆，不但不收钱，还会反过来补贴一些银子给赶考的举子。
这些会馆配有书房、伙房，举子不用外出觅食。
另设有祠堂祭祀乡贤，逢朔望集会，结识在京同乡官员，方便谒师、拜谒同乡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