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冬眠
祖大寿翻身下马,将手里马鞭随手丢给迎上来的仆人。
他没有理会府内的逢迎,大步流星直奔书房。
这几日,他一直跟在清饷小组的队伍里。
一开始,那些京城来的锦衣卫和番子看守得极严,连出恭都有人盯着。
但过了宁远之後,辽东的舆情便如滚水般沸腾了。
贪腐、吃空饷的将官被接连拿问,消息根本瞒不住。
那位钦差袁继咸倒也乾脆,索性放开了对他们这些总兵、副将的管制。
转而要求他们各自写信回驻地,协理军务,严防贪将出逃。
祖大寿也借着这个机会,提前喊上祖家诸多核心成员,好好安排一下祖家下一步的动作。
书房内等候多时的众人见祖大寿进来,纷纷起身。
「大哥。」
「大舅哥。」
「爹爹。」
「岳丈大人。」
称呼各异,但等在这里的,皆是祖家真正的核心底蕴。
祖大弼、祖大成,这是他的亲弟弟,如今都在军中任都司。
堂弟祖大乐也在。
他的父亲祖承教,万历二十六年,与李如松一起战死。
哥哥也在萨尔浒之战中战死。
如今只剩他一人袭职,坐在那里如同一杆标枪。
再往後,是远亲过继的养子祖润泽,以及祖大寿唯一的亲骨肉一一去年刚因宁远军功荫了百户世职的祖泽溥。
最後,则是坐着商人世家出身的妹夫吴襄,以及娶了祖大寿女儿的蒙古人白臂。
这两人,一个攥着江南到宁远的商路,一个连着关外拱兔部的命脉,都是祖家生意网络的重要成员。祖大寿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
端起桌上茶水,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随後,便是长久的沉默。
众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後各自落座。
祖大寿不是在故弄玄虚。
他的脑海中,正一遍遍过着这几日的见闻。
去开会时的忐忑,被当今天子亲自点名时的战栗,一路清饷时看到的雷霆手段,还有方才在路边茶摊,听到的那脍炙人口的河北小调……
桩桩件件,都在他的心中翻滚。
片刻後,他终於理清了纷乱的思绪,擡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都见过那支勇卫营了吗?」
话音刚落,祖大弼便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
「怎麽没见过!」
「大哥,那帮兵简直绝了!就跟戚少保兵书里抠出来的一模一样!」
「前天五更天,我带着十几个贴身家丁摸黑出城,想去掂量掂量这帮京营少爷的斤两。」
「结果你猜怎麽着?」
「我才摸到他们大营十里开外,就被暗哨给喝住了!十里地啊!腊月里头,居然连个瞌睡的都没有!」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倒不是为勇卫营的素质惊叹,而是为祖大弼的胆子惊叹。
这祖二疯子,本来老爷子是安排他考取功名走文官路子的。
结果广宁一败,他借着去觉华岛劝祖大寿的契机,直接弃笔从戎了。
这一领兵,简直像脱缰的野狗。
平日里和家丁同吃同睡,打仗时嗷嗷叫着带头冲锋,三十多岁的人了,做事仍是全凭一股子悍勇。祖大寿眉头猛地皱紧,厉声喝断:
「闭嘴!」
「擅离驻地,窥探钦差兵马,这等杀头的话你也敢在这大咧咧地说?!」
祖大成也吓了一跳,连忙劝道:
「是啊二哥,这要是被锦衣卫的暗探听去报上去。」
「随便定个意图谋乱的罪名,咱全家都得跟着掉脑袋!」
祖大弼被训得讪讪一笑,摸了摸後脑勺,但还是忍不住嘀咕:
「我这不是好奇嘛………」
「不过大哥,我是在辽东真没见过这样的军伍。」
「太少见了,一板一眼,进退有度,真就跟兵书上写的「呆若木鸡一个德行,一点杂音都没有。」其他人闻言,也纷纷点头附和。
勇卫营一路北上,动静不小,大家都是带兵的行家,自然看在眼里。
放哨、紮营、操练,规矩严苛得吓人。
甚至就连拔营离开後,对原地粪坑、污物的填埋处理,竟然也跟兵书上说的丝毫不差!
祖大寿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在军中,离得近,看得比你们更仔细。」
他顿了顿,吐出一句话:
「他们……没有家丁。」
书房中顿时安静下来。
在座的都是辽东军头,太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辽东的规矩,军官的战斗力全靠那几十几百个吃小竈、拿重赏的精锐家丁撑着。
没了家丁,谁给你卖命?
祖大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不对啊大哥!」
「辽地打仗,骑兵冲阵全靠家丁做箭头。没家丁怎麽打?」
「当年戚爷爷坐镇蓟镇的时候,也没听说要把家丁给废了啊。」
「这帮京城来的,是不是念兵书念傻了?」
祖大寿缓缓摇头,眼中透着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们不叫家丁。」
「叫训导营。」
「各队之中,优中选优,勇中选勇。每一个千人营里,单挑出五十个最拔尖的。」
「平日里,这些人负责整顿军纪,教导武艺,还有……教习识字。」
「到了战时,这五十人就是选锋,就是破阵的刀尖,冲在最前面!」
一直没说话的吴襄,此刻却听到了奇怪的地方,疑惑道:
「姐夫,教习武艺我懂,这教习识字是怎麽回事?」
「教谁?把总还是伍长?」
祖大寿再次摇头,吐出两个字:
「全部。」
他看着吴襄震惊的神情,继续道:
「他们军中发了一种小册子,叫《常用汉字八百》,还有个什麽拚音之法。」
「军令有言在先:只要能通读识字,每个月就能多领一钱的「识字饷,升迁也排在前面。」「等到今年三月大考,如果连字都不认识,伍长以上的官职,一律罢免!」
「我私下找人打听过了………」
「这规矩从去年十月开始推行,到现在才两个月,整个勇卫营,已经有三成的人拿到了这笔加饷。」祖大寿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後落在蒙古人白臂那张错愕的脸上。
「按那钦差副手孙传庭的说法……」
「拿饷的人里,甚至有三个是纯正的蒙古汉子。原先连汉话都说不利索,大字不识一个。」「硬是靠着这两个月的死磕头背书,把识字饷给拿到了。」
众人倒吸凉气。
三成的比例,在北地其实不算太夸张。
寻常百姓认得自己名字、认得数字和油盐酱醋的也不少。
但可怕的是这种不遗余力的执行力!
祖泽溥咽了口唾沫,迟疑着开口:
「爹……这听着,怎麽感觉比戚爷爷当年还玄乎?」
「戚爷爷的兵书上,最多也就是让士兵背熟军规号令,哪有逼着大头兵读书写字的道理?」祖大寿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
「这,就是我今日急着把你们全叫来的原因。」
「我这几日冷眼旁观,看那勇卫营的做派,看钦差的手段,再琢磨天子制定的那些考核规知矩……」「我心里不安啊。」
「咱们祖家,得重新盘算盘算了。」
祖大弼是个直肠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大哥,你就直说吧,要兄弟们怎麽干!」
「几个月前你说风向不对,让大夥儿把尾巴夹紧点,咱不都乖乖照做了?」
「远房那几个不开眼的蠢货不听话,现在还被钉在宁远大牢里呢!」
祖大寿没理会老二的咋呼。
祖家在辽东根深蒂固,从成祖爷那会儿领了世职百户,就一直在这片黑土地上紮根。
但真要说发迹,还得从他父亲祖承训算起。
老爷子当年以军余身份从军,跟着李如松总兵南征北战。
隆庆三年斩首一颗升小旗,五年再斩首升总旗,万历二年升试百户……
那是一刀一枪,拿命博出来的如今这份家业。
主家起势了,旁支远亲自然如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聚拢过来。
但林子大了,什麽鸟都有。有聪明的,自然也有蠢的。
祖大寿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沉声道:
「我的意思是……」
「关外的生意,先全停了。看看风向再说。」
此言一出,书房内瞬间死寂。
祖家的进项分三块:朝廷的正饷、喝兵血贪墨的空饷、以及关内外的贸易。
正饷那点碎银子,还不够塞牙缝的,自不用说。
贪墨兵血这部分,规模也大也小。
在辽左刚出事,一年往这边撒泼两千万两白银的时候,这进项比祖家的贸易还大。
但随着辽左稳定,辽饷固定在五百万上下以後,这笔钱更多还是用来供养家丁了。
所以,真论下来,贸易,才是祖家如今诸多进项之中,真正的大头!
这下,连一直当隐形人的白臂也坐不住了。
他是在拱兔部那边牵线的,这商路一断,可不是少赚几两银子的问题。
蒙古那些头人可不管什麽朝廷法度,没货交,可是要拿刀子说话的!
「岳丈大人,不至於到这步田地吧?」
白臂急得直搓手:
「那什麽税警的传闻,小婿也听说了。」
「可那不是说还要筹备时日吗?」
「这辽左大地上,哪家将门不沾点商贸?总不能因为朝廷一纸空文,大家夥儿就全把财路断了吧?」「再说了,咱们是跟多多罗特部、哈喇沁部做买卖,又没卖给建州女真,怕什麽?」
一这话其实只能骗骗不懂的人。
名义上,宁远这里是只和蒙古人做生意。
但货卖给哈喇沁还好说。
如果卖给多多罗特(拱兔),那其实多多少少,就会流向建州。
特别是在同属察哈尔的乃蛮、敖汉两部归附建州之後,这种间接的贸易通道,就更是通畅了。哪怕拱兔与明朝关系密切……
哪怕察哈尔部过去与建州颇有仇怨……
但,就连明人都舍不下建州私贸的利益,又怎麽能指望蒙古人舍得下呢?
仇怨是仇怨,生意是生意,如是而已。
白臂一口气说完,本以为会有人帮腔。
结果转头一看,不管是祖家兄弟、子侄,还是精明的吴襄,全都一声不吭,只是去看主位上的祖大寿。这次朝廷掀起清饷风暴,宁远本地的裴、胡、夏等几个老牌世族,落马被抓的将官不在少数。唯独祖家核心成员,因为祖大寿提前下令收手,竟毫发无损!
甚至还因此得到了当今天子的「谕旨表扬」。
这份老辣的政治眼光,早就彻底折服了所有人。
祖大寿那蒲扇般的大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挲,显然,割舍这块肥肉,他心里也在滴血。
但片刻後,他眼中的犹豫被一抹狠厉取代。
「布匹、人参!这两个最大的项,立刻停掉!」
「这股风不对劲,邪乎得很。我怕出大事。」
他环视众人,眼神如刀:
「你们是不是都忘了……当年祖大是怎麽死的?!」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炸得众人浑身一颤!
天启二年。
孙承宗第一次巡抚蓟辽。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考校游击以上将领的骑射武艺,兵备实事,然後当场罢免了五个不合格的将官。第二把火,以侦骑遮蔽不力为由,直接砍了哨将周守廉的脑袋,然後重抓陆上侦骑防奸之事。第三把火,便是申明辽海旧禁,严禁走私!
当时祖大寿的贴身家仆祖大,自持主子身份,照旧从觉华岛出海。
结果,被孙承宗当场擒住,立斩决!
连给祖大寿求情的机会都没留。
不对,若不是当初祖家还有用,恐怕祖大寿也要被拿去祭旗了。
他祖大寿的命,可是当时袁崇焕扮红脸,孙承宗扮黑脸,这才从屠刀下逃过一劫的。
看着众人发白的脸色,祖大寿冷冷道:
「当年,杀祖大的只是孙督师一人。」
「他凭的是督抚的权柄,而且辽东战事吃紧,他办完事,还得倚重咱们去卖命。」
「可如今呢?」
「是天子亲自要做此事。」
「这宁锦的防线,在过去两战之後,更是可有我祖家,也可无我祖家!」
「尔等只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却忘了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更是杀机!」
他扫视众人,恶狠狠道:
「那麽多人,为何偏偏点了我的名字?」
「这种事情,是可以赌的吗?是敢去赌的吗?」
祖大寿不再废话,一锤定音:
「先停三个月!等朝廷第二批清洗的名单出来,再做计较!」
祖大寿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白臂就算嘴里发苦,也不敢再蹦出半个不字,只能在心里疯狂盘算回去怎麽稳住那些蒙古头人。敲打完外围,祖大寿开始布置内部。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新政风起,对别人是催命符,对咱们,未必不是进身之阶。」
他看向几个领兵的弟弟,开口点名:
「大弼、大成、天定、大乐!」
「你们四个在各自营中,这三个月,把底下那些常例、孝敬,也都先停下来。」
「一应家丁的开销,不够的,全从族里的公产里往外出贴。」
「全力练兵,配合清饷!」
「争取在三月的大考里,拿到好的绩效,然後努力调到那支示范营里面去。」
祖大成有些不解,迟疑道:
「大哥……你之前不是常教导我们,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吗?」
「咱们把常例都停了,拚命表现,就不怕在辽东诸将里太过紮眼,惹人忌恨?」
祖大寿冷笑一声:
「此一时,彼一时!」
「这新政的风浪一旦刮起来,已经不是你想进还是想退的问题了!」
「谁不往前冲,谁就要被大风吹落到下一批拿问的名单里!」
「如今这局势,不参天者,皆化童粉!别管别人怎麽看,去争第一就是了!」
这话一出,众人虽然还不知道京中流行的「囚徒博弈」之说。
却也能够理解。
以前,辽东是有默契的。
但现在……至少祖家是不管这份默契了,打算先走为上。
祖大成轻轻点头,不再多说。
祖大寿转头,目光落在一旁的吴襄身上。
「两环。」
吴襄连忙挺直腰板:「姐夫吩咐。」
「你是武进士出身,肚子里比我们终究多些墨水。」
「你拿着咱们平时商贸的那些底帐和门道,去琢磨琢磨,试着写一篇「经世公文。」
「写好之後,我拉下这张脸,去跟袁巡抚叙叙旧,讨个人情,看看能不能把你塞进那个新成立的税局里去。」
祖大寿眯起眼睛说道:
「进去了,别急着捞钱,也别想着徇私舞弊。」
「搞明白天子的底线到底在哪才是紧要。」
吴襄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祖家的附庸不假,但他本人好歹也是武进士。
这等背景,已然是非常好的出身了。
混上几年,前程未必就比如今的祖大寿要差。
进税局这种直接关联前程走向的事情,他想清楚之前,不可能直接答应。
但眼下终究不好回绝。
吴襄斟酌着词句词,努力把这事往後推了推:
「姐夫的吩咐,我明白了。我回去先起个稿子,过几日拿来给姐夫掌掌眼。」
「到时候,咱们再详谈後续的章程。」
祖大寿点点头,没有逼他太紧。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缩在角落里的亲儿子,祖泽溥身上。
祖泽溥被这目光一扫,後脖颈顿时一凉,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祖大寿双手一拍膝盖,做了决定:
「明日,我就派人快马进京,去把当今天子登基以来,发过的所有邸报、公文、圣旨,全给我搜罗买回来!」
「买回来之後,你,给我一字不落地背下来!」
「过了年,给我好好温书,争取明年去考个生员的功名回来!」
祖泽溥一听脸都绿了,小声抗议道:
「爹……我,我去年刚荫了卫所的百户啊,带兵多好,读什麽书啊……」
祖大寿脸色一沉,狭长的眸子里寒光乍现。
祖泽溥吓得一哆嗦,连忙大声道:
「读!我读!过了元宵,我立刻回儒学闭门读书!」
祖大寿这才冷哼一声,收回目光,对着几个兄弟交代道:
「过完年,从族中公中拨一笔重金,去关内请个有真本事的塾师回来。」
「族里那些还没领兵、年纪又够了的子弟,统统给我圈起来,往死里读!」
这件事情,倒是父亲祖承训去世前,一直努力在做的了,众人自然是无有异议。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祖大寿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书房的门再次被关上。
喧闹褪去,屋内只剩下炭火微弱的红光。
祖大寿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一直在回想,那日在众将面前,天子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自己心底深处冒出来的,到底是什麽念头?
是恐惧?是受宠若惊?还是庆幸?
直到此刻,一个人坐在这幽暗的书房里,他才终於恍然大悟。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祖承训。
父亲当年拎着刀,带着他们兄弟在死人堆里搏杀时,曾意气风发地说过一句话:
「一人之功名,何必读书然後得乎?能驰马试剑,为国家折冲御侮,亦不在笔墨之下!」
那是何等的豪气干云。
可後来呢?
当父亲满身伤痕,终於爬到副总兵的位置,看着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时。父亲在一个深夜,喝得酩酊大醉,拉着他的手,说了下半句话:
「然人不可不读书以取功名……如武职,徒受人制耳!」
前面一句,是草根崛起的血气。
後面一句,是受制於大明体制的无奈哀音。
年轻时的祖大寿,觉得父亲老了,怂了。他觉得只要手里有刀,有兵,谁也制不住他。
而现在,或许是年纪大了,或许是被触动了,他终於能够理解父亲的想法了。
但是……
祖大寿想起自己的儿子,顿时幽幽一叹:
「父亲……可是,功名这东西,不是想考就能考得上的啊。」